蚕丝带起琵琶吟，少年抚弦问古今

跟随国家级崇明派非遗传承人王臻副教授参加“明清丝弦琵琶修复与品鉴音乐会”，是我至今最难忘的演出经历。这场音乐会让我重新认识了陪伴自己长大的乐器，那种熟悉中带着陌生的独特感受，深刻触动了我。

首先是琵琶的形制差异。明清丝弦琵琶身姿纤细，背板比当代琵琶薄了许多，整体呈现出一种古朴雅致的美感。更显著的是，它的相和品数量远少于现代琵琶，仅保留了主干音型，这种特点凸显了传统音乐表达的特性。

最让我印象深刻的是琴弦的不同。丝弦相较于现在常用的钢丝弦要粗一些，手感也更为柔软。然而，这种柔软并非意味着更容易驾驭。在进行推拉弦技巧时，丝弦的控制难度明显增加：用力稍大，音高就会偏高，同时还得时刻担心琴弦走音，因此弹奏时必须格外用心地控制力度，在细腻的触感中寻找精准的发力点。

此次我很荣幸用丝弦琵琶演奏了一首浦东派的《十面埋伏》，演奏过程中，听觉上感觉音量较钢丝弦琵琶更为内敛，不需要过度发力，轻松触弦便能获得沉稳且有厚度的发声。尤其是在“呐喊”片段中尤为明显，较难的“并弦”技术也容易很多。演奏过程中，丝弦琵琶“Si”音的特殊音高位置，让我特别惊讶和疑惑，一度怀疑是否按错了音，直至沈正国老师的解惑，才明白这一独特音高乃是前辈演奏家们所惯用的传统方式。

音色上的差异则赋予了明清丝弦琵琶独特的艺术魅力。虽然它没有钢丝弦那种清脆明亮的音色和丰满悠长的余音，但丝弦所发出的声音温润而不嘈杂，细腻中蕴含着深厚的韵味。每一个音符都仿佛经过了时光的沉淀，带着一种古朴典雅的气质，让人在聆听时能够感受到音乐最本真的情感与意境。这种独特的音色，是现代琵琶所无法替代的，也让我对传统乐器的魅力有了更为深刻的理解和敬畏。

听觉效果上，由蚕丝物理性质而来的、相较于当下钢弦琵琶清脆、明亮的声响而言，丝弦那更为绵密，温润的音色，带来一种更近人声，更为一体的感受——一种如人耳畔低语般的亲昵的感受。

钢弦赋予了琵琶宏大的音量、极致的张力和惊人的速度，使其足以走向公共空间、走向当代审美，其拓展出的音乐表现力同样令人惊叹。但在属于传统书房里大音希声的留白，确实是被稀释掉了。当然，这并非对当代钢弦琵琶的不满，乐音是平等的，“这是一面镜子”，二者显著的差异着实能够让人回想在形制改革中，在新的音色带来新的特征之前，随丝弦一同被撇除的一些功能性之外的——在岁月长卷中与千千万万文人雅客所共同熏陶出的情愫及其文化的共鸣，不觉让人感到一阵可惜。

功能性主导的思路下，先不提当代西化音乐审美对乐器本身提出的要求，易断裂、易形变、温度敏感的丝弦被取代似乎本就是就时代所趋，但越发觉得对于艺术性的追求的确不应当被功能性和时代主流审美所局限。西方的古乐运动，和追溯着丝弦琴音的老师们所正做的工作，确有异曲同工的意味。

丝弦为中国传统音乐之中的一个坐标、一个单元；同历史一般有其必要性，而非固执的刻舟求剑。两千年来建立于音乐之上的文化感悟、审美，在脱离原有坐标系前提下，定难以准确还原其本有的独特魅力，也难以传达至听者心中，想必当下中国传统音乐的极大衰落同此类坐标的缺失有不可忽视的关系。以效率和功能性为主导一路狂奔之时，这样一根纤弱却极具韧性的丝弦，能够维系住那个含蓄与克制的文化坐标，令其不至于在宏大的声浪中彻底失语。这样一种脱离纯粹技术而更多以个人实感，与过往千千万万人的实感相连的思路，相比之下，当是能够活用于我们学习的、工作的方方面面的。

有幸聆听了《蕤宾中音——明清丝弦琵琶修复与品鉴》讲座。讲座陈列了从明清至民国时期遗存的老琵琶，围绕其修复工作的展示与讲解展开，并邀请多位琵琶名师对各件琵琶进行演奏尝试，可谓珍品荟萃、名家云集。

通过讲解，我才了解到，老琵琶与上世纪改制后的琵琶在形制、材质与律制上均存在差异。上世纪中期以来，出于民族管弦乐团建立的需求，在西方音乐审美影响下，琵琶由蚕丝弦逐步改制为钢丝弦，由四相十二品、十三品逐渐增至六相二十四品，此后琵琶的形制逐渐定型，并沿用至今。如此一来，虽在发展中实现了一次跨越，却也在一定程度上使琵琶在中国传统音乐语境中的传承趋于单一。

沈正国老师提到，古代乐器演奏多发生于文人雅士之间，与志同道合的二三知己共同交流品鉴。在这种相对私密的环境中，乐器往往承载着演奏者的性格与思想，乐器演奏也因此成为友人之间交流情感、互诉衷肠的文娱方式。在这样的传统背景下，逐渐形成了丝弦琵琶含蓄古朴的音色与温润典雅的气质。不同于多用于小型空间演奏的古制琵琶，钢丝弦琵琶振动幅度更大，声音更具穿透力，相较之下音色更为清脆明亮。这一改制让琵琶的声音传播更远，满足了乐团中音量平衡与音准稳定等需求，也使琵琶曲目的演奏审美更具戏剧性，但在这一过程中，钢丝弦琵琶却在音乐表达中减少了些许“温度”。文化与审美的差异带来了音色与音乐表达方式的不同，让琵琶走向大众固然是必要的，但我们也不能忽视琵琶所承载的细腻情感与交流属性。这也引发我思考：究竟什么才是“中国音乐的声音”？仅仅运用民族乐器与民族调式，或许仍停留在较为表层的创作层面，只有挖掘更深层的韵律表达，才能进一步接近传统的声音。

讲座中陈列的琵琶均为四相，有十品、十二品与十三品等不同形制。沈老师在修复过程中还原了相与品的原始位置，从而保留了古人在琵琶上所运用的律制体系。邢媛老师的文章中提到，明清以来遗存的四相十品琵琶普遍存在一种界于si与微升si之间的音高，该音高为旧制琵琶子弦上的第七品位音，学界将其称为“特殊音高”“中立音”等。若以十二平均律为参照，除第七品位音与标准音分相差约45音分外，其余各音听起来都有不同程度地偏离标准音分。这也意味着，在此类琵琶上进行演奏不仅对演奏家构成挑战，对听众亦然。长期接受视唱练耳训练的我们，在聆听民族器乐时往往会不自觉地关注音准问题，但令我惊讶的是，当讲座中各位老师以古制琵琶演奏曲目时，配合丝弦琵琶古香古色的声音，许多音甚至难以以既有音名加以判断，我却并没有音准偏离所带来的不适，反而产生了一种“本应如此”的感觉。这不禁让我思考：大家常说的音准“问题”，是否本就不应被视为一个亟待解决的问题，这是否仅仅是一种“水土不服”？尽管中国发现十二平均律的时间早于西方，但该律制并未在传统音乐实践中得到广泛应用。由此看来，我们是否有必要重拾一套适用于丝弦琵琶演奏的律制体系，并将其普及到创作与演奏实践之中，从而更深入地探寻并发展琵琶音乐艺术中的古韵。

讲座还提到义甲与本甲演奏在音色上的差异，以及古制琵琶所具备而钢丝弦琵琶难以实现的音色明暗变化。同时，由于历史上缺乏对古代琵琶演奏音响的记录，即便复原丝弦琵琶，若仍以钢丝弦琵琶的演奏习惯加以演奏，也难以还原其“老味道”等问题。我在此之前对琵琶了解甚少，许多内容对我而言或许尚难以产生深刻体会，但这无疑为我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也希望在未来的研究与创作中，我能带着这些问题逐步走进这扇门。

你可曾见过古时候的月光？七把明清丝弦琵琶，如同七片古时候的月光，照在了现代上海的一个春暖花开的下午。

2026年3月28日下午，《蕤宾中音——明清丝弦琵琶修复与品鉴》在上音歌剧院民乐排练厅举行。这场分享会以沈正国先生为主角，聚集了整个上海琵琶届的老师与精英，有几位乐器收藏家也来了现场，有邢媛老师的主持，还有学校宣传部博物馆领导的支持。在不为人知的台下，现场还有一些我们这种作曲、音工的年轻伙伴们观摩。我和张笑兢、卢涵冰一直长期关注并正在做相关的项目；今天还有配器专业的王梓瑞、音科专业的谢雨轩，是第一次在这种场合见到。非常开心有越来越多伙伴加入。

“丝弦琵琶”，我更习惯称之为“传统形制”的琵琶，因为它不止在于“丝弦”。它包括蚕丝弦、旧式的排品这些普遍的特征，也包括不同的共鸣背板面板尺寸、不同的弦距、肉指弹弦等各不相同的特征。它是与乐器改革后的现代琵琶相对而提出的概念。它又不同于古代音乐史断流后重构复原的乐器，而是在传统的河流中经过明、清、民国时期活态传承至今的。因而，有独一无二的史料价值。据沈正国先生统计，现存可见传世明清老琵琶有不到二十把。同时，它还是当代的，未来的。传统形制的特点作为几千年流传至今的形制，在新时代可以焕发出无尽光彩。

作为作曲专业的学生，在聆听讲座的过程中，有几个问题在我脑海中盘旋。

第一问，关于旧七品、旧十一品。这种在50音分左右的特殊音高，到底是一种审美选择，还是像很多人说平均孔笛子的那样，为了转调方便？如果是为了审美，研究“音高组织”是我们作曲专业的义务。“四分之一音”本就是音高组织中的重要部分。那么，传统琵琶这种音高有什么色彩？在音乐中有什么功能？这种音高居然还是非八度循环的：在琵琶相、中音区的品上是十二平均律的，高音部分两个品是特殊音高的。同一个旋律，在高音和在低音律制不同，也太神奇了。这又作何解释呢？这种音高在一些音级上还是十二平均律与特殊律制并存的：旧七品、旧十一品上的老弦、中弦，常常与子弦正常品相上的音造成对斜般的冲撞。早在几十年前，杨荫浏先生就呼吁作曲界关注这种音高。当传统形制琵琶的《月儿高》在民乐排练厅响起，那一次次平均品音高的冲击，让我惊觉，不只是琵琶独奏，以往我们听民族管弦乐《月儿高》时，都没意识到自己已经对真正的原曲旋律做了这么大的“走样”。当然，或许谈不上错误，而是一种十二平均律的过滤。月儿高的那个月儿，我们总相信，是“江月年年望相似”。但如今才知道，是“今人不见古时月”！

第二问，关于琵琶的定弦音高。古琴在近代面临了定弦的改革，正调等于F调，是今虞琴社确定的。如今在演奏古琴丝弦时，定弦也和以前一样，可以随演奏者的心意调低。如今琵琶丝弦，可不可以随意调整呢？不同定弦对音色的影响是巨大的，这个问题非同小可。我曾经在近代音乐史料里苦苦搜寻，只看到几条史料不约而同说，所谓西洋风琴D调相当于小工调。那也就是说，琵琶定弦的音高其实与当今大差不差？我相信，笙、笛子肯定是有音高标准的，进而，琵琶、二胡在丝竹合乐中也一定需要与笛子、笙保持一致。古琴是没有品的，琵琶有品。有品就面临一个问题：弦的粗细、音高必须与琵琶适配。否则，在左手把弦按压到品上的距离，所带来的张力变化，会给音高带来极大的不确定性。但我只是猜想，也不太确定，传统形制琵琶真的是有标准音高的吗？对于未来演奏、作曲，这是一个必须要搞清楚的基础问题。

第三问，关于肉甲弹奏。我的潍坊老乡、琵琶、古琴演奏家王露曾经说过“弹法分南北两派，不可不知也。北用义甲，南多不用。”邢媛老师介绍，她要求王冠杰同学用肉甲弹奏。肉甲弹奏可以带来哪些乐器法的不同？包括音色上的，更包括演奏技法的习惯、方便上的。这也应当成为乐器法关注的问题。有机会遇到王冠杰，我一定要好好请教。

无论是从乐器制作上，还是演奏上，还是理论上，传统形制琵琶都有非凡的价值。从作曲上更是这样。民族音乐作曲，要有文化自觉，要明白什么是民族音乐。传统是我们的根，是我们创新的源头，更是开创未来的基础。

月儿高，高不过无数为了传统民乐如此奉献的前辈恩师们。他们拨开了史料中的乌云，他们遮住了炙热耀眼的太阳，他们找到了几滴历史的月光，滴成了今天这七把琵琶，给我们放在了眼前。以前，是“今人不见古时月”。他们让今晚的月亮，变得真的是那个“曾经照古人”的月亮。

2026年3月28日，在上音歌剧院举办了《蕤宾中音——明清丝弦琵琶修复与品鉴》专题讲座。主讲人沈正国老师从乐器制作的视角，探寻明清丝弦琵琶的传世之美，各位演奏家从动态音响、具身体验视角奏响古韵新声。在历史与当下的碰撞中，“文物”活了起来，文化流动了起来。正如沈老师所说“我们要建立声音的座标，要知道来时的路”。无论是丝弦还是钢弦，都是不同时代审美追求与社会需求的选择，如今，我们把沉寂多时的丝弦奏响时，穿越的不仅仅是时空，更是文化与审美的链接。

七把老琴轮番奏，如听仙乐耳暂明。无论是纤细的文曲还是激烈的武曲，都别有一番风味：在明亮中多了一丝内敛，在低沉中填入一股质朴。与工业革命后生产的“完美音质”相比，蚕丝的声音带有人工的温度。一根琴弦少则一千根蚕丝、多则三到五千根蚕丝拧结而成，每一次弹奏都是数千根丝的共鸣，雄伟而壮阔。从传统工艺制作上体现着丝弦在器乐发声上的情怀。

作为江南丝竹的研究者和演奏者，非常荣幸能够在本次活动中弹奏金祖礼先生的琵琶，将百年器物拿在手时，感受到的是时间的重量和非凡的气场。演奏时丝弦声音温润，即使不带义甲琴弦也能很好震动，触弦手感和吟揉推拉技法与钢弦琵琶相比有很大的不同，例如弦的柔韧性，在做推拉吟揉等左手技法时，明显感觉丝弦的自由度更高，更易跟手服贴。在演奏弹挑、轮指等右手技法时，感觉杂音会相对减少，但演奏省力、灵敏的同时也带来了对弦控制的更高要求：按音力度需适中，过重易音高偏高；推拉需要更大的位移，用搬弦会更易实现；泛音位置要更精准，触弦动作要更迅速，否则容易引发闷音。如此等等均需做出相应调整以适应丝弦的演奏。整场活动及亲身演奏后的最大感受是：敬畏历史、敬畏传统。“年代感”声音背后是一系列文化、制作、演奏、场域等因素的叠加，寻找蚕丝的声音，是在回溯传统与历史中建立声音发展的轨迹。无论将来音乐文化走多远，传统，依旧熠熠生辉有迹可循。 

金祖礼先生与琵琶（1995年拍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