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6月)钟思第 | 乔建中及其改革开放以来的中国民间音乐研究

作者:发布时间:2026-11-19

钟思第 | 乔建中及其改革开放以来的中国民间音乐研究



原文 | “Qiao Jianzhong:Chinese folk music studies since the reform era”
2024年5月23日发布于钟思第博客(www.stephenjones.blog)
作者 | Stephen Jones(钟思第)





1949年,北京迎来解放后,学界巨擘杨荫浏先生(1899-1984)任中国艺术研究院音研所所长一职。随后,伴随着文化大革命的结束,1980年代的改革开放带来了相对自由的空气,乔建中承继了杨荫浏具有学术启蒙意义的领导,带着音乐研究所进入了新的发展阶段。



钟思第与乔建中(右)、黄翔鹏,音研所,1989年


我于1986年来到中国,不久后就来到了音研所。老乔与温文尔雅的图书馆馆员李文如一同协助我钻研庞杂的档案资料,并在规划实地考察的过程中给予了我源源不断的支持。每当回想起左家庄老音研所的岁月,最令我们这些人怀念的,是它那有些陈旧的走廊。在20世纪50年代那段艰苦岁月,这里始终充盈着学术热情,且一直延续至今,这都得益于孜孜以求、鞠躬尽瘁的先辈们的共同努力,如袁荃猷躬耕不辍编纂了中国音乐图像学的资料合集,王迪继承了古琴大师管平湖的衣钵等等。从此,音研所成了我的大本营,在乔建中和其他才华横溢的同事们的指导下,我经常涉足乡村,学习田野考察工作的基础知识。



《乔建中文集》(2023年,共10卷)


《乔建中文集》汇集了乔建中一生所著,可从中回顾他自1980年代改革开放以来的实地考察和研究成果,我在本文中将论及部分吸引我注意的文章。乔本人对其求学一生的反思参见第1卷31-53页和第5卷440-453页。同样实用的还有他个人经历简介以及令人印象深刻的实地考察清单。该清单在大多数卷册中都以类似导引式的介绍多次出现。第10卷收录了其他学者撰写的评论性文章,论述了乔建中工作的重要性。每个有微信的人(除了我)都可以扫描封底二维码链接到一系列音视频材料和更详细的影像,尽管过程可能有些麻烦,但这些材料是文字的重要补充。




乔建中1941年出生于陕北榆林市。1947年, 日本战败后的内战期间, 他和家人前往包头避难, 战局稳定后安全返回榆林。


乔建中一家,榆林,1962年

乔建中(后排中)是11个兄弟姐妹中的老大

(详见"Amateur musicking in urban Shaanbei")



同毛泽东时代的艺术家和知识分子一样, 乔建中在青年时期也历尽艰辛。1958年,17岁的他来到了省会西安, 不久后进入当地的音乐学院学习。与此同时,随着政治活动的增加,他中途亦曾辗转于城乡之间。1964年,乔建中前往北京的中国音乐学院求学,但随着“四清”运动的升级,又被下放到西安和河北的公社。1967年毕业后,他对民间音乐的兴趣与日俱增,却也只能进行间断性的考察研究。从1973年开始的几年里,乔建中赴山东济南,参与了菏泽地区民歌、戏曲和弦索乐的田野调查——后者在文革结束前就受到了当地学者的特别关注,并在人民公社制度退出历史舞台后的20世纪80年代取得了研究成果。1972年,乔建中夫妇结婚;文化大革命结束后,他们迎来了女儿肖蓓的诞生。
1979年,38岁的乔建中终于能够回到北京从事真正的音乐研究事业。1981年从中国艺术研究院研究生部毕业后(他在第5卷第510-524页致敬了郭乃安的讲座),他前往山东进行了进一步的田野调查,其1982年合著的《鲁西南鼓吹乐选集》是毛泽东时代后最早出版的论及地方传统音乐的书籍之一;随后,他又参与了民歌研究,曾于1982年至1983年赴广西研究少数民族多声结构,并对甘肃青海一带的花儿进行重要的初步田野考察。

1988年,乔建中接替另一位杰出学者黄翔鹏担任音乐研究所所长。他出身于贫苦的农村,却不坠青云之志,令人高山仰止;他诚恳真挚、虚怀若谷的性格同样令人钦佩。尽管身负行政重任、会议繁多,且要在全新的经济环境下为研究所项目申报科研基金,乔建中仍然想方设法地挤出时间进行实地考察和研究。

1952年至1953年,杨荫浏和查阜西对北京智化寺京音乐进行了研究。(请点击链接1,查阅我关于寺庙“音乐”的系列文章,乔建中在2009年对其岌岌可危的生存现状进行了反思,见第4卷,第139-159页。)

1986年3月28日,音乐研究所成员在固安县南部进行了另一次开创性的实地考察:得益于屈家营村长林中树对北京学者和权威人士的不懈访问,音乐研究所“发现”了它的仪式性意义(请点击链接2参考我的对屈家营音乐会的介绍)。乔建中在2014年出版的《望——一位老农在28年间守护一个民间乐社的口述史》一书也收录在《乔建中文集》第7卷第121-284页,呈现了他与谦逊而又坚韧的林中树之间的特殊联系。该书详细记录了林中树个人对这段故事的口述,其中蕴含了大量重要的细节,是该合集最令人动容的部分之一。

屈家营的“发现”促使我们在20世纪90年代开展了一次重大研究。本项目由乔建中领导,我与出色的同事薛艺兵和张振涛参与其中,打开了研究整个河北平原地区民间业余乡村仪式音乐世界的大门。屈家营很快成为媒体关注的焦点,由于附近的高洛村的仪式传统维持得更好,我把重点放在了那里,展开了蹲点式研究(请参阅链接3“Rapport”一栏关于蹲点一词的详细介绍)。



乔建中(左一)与林中树(左二),2013年

正在记录近三十年来在屈家营所做的不懈努力



1992年,我邀请乔建中和薛艺兵一起参观伦敦国家声音档案馆,复制了一些珍贵的音研所早期录音——这次访问间接产生了2张CD集《中国:民间乐器传统》(AIMP, 1995),其中一些曲目出现在本网站侧边栏的音频库中并附评论,详见链接4。

2001年,在乔建中退休之际,音研所搬到了新源里一栋整洁的现代建筑中,老音研所承载的个人历史也随之远去。2008年,在妻子离世后,乔先生依然保持着年轻时的活力,不但在上海、北京、西安、福州、杭州、台湾等地频繁地进行教学和演讲,指导众多博士生,也在甘肃、青海、内蒙古、陕西、山西、辽宁、江苏、湖北、湖南、浙江等地进行田野调查。2013年以来,他以西安音乐学院和故乡榆林为中心,在榆林主持建设了一座新的陕北民歌博物馆,并于2021年度过了八十岁生日。




甘肃南部的寺庙游行队伍,1997年6月

照片提供者:Frank Kouwenhoven

©CHIME版权所有



乔建中最负盛名的是对民歌及其文化,特别是陕北民间音乐和西北花儿的研究(前者详见链接5,后者详见链接6)。他耕耘在广泛的田野中,其开展的全国性调查也至关重要。他的著作《土地与歌》(1998;A/V 2009修订版)影响深远,是本选集的核心内容(由他策划的音研所档案录音的CD集也同样重要,特别是民歌光盘)。


在整个80、90年代,乔建中的研究足迹与《中国民族民间音乐集成》的田野调查和编辑任务相吻合,并对此有许多洞见(链接7中对我的主要经历进行了一些回顾)。自2004年以来,他也关注有关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的问题,并展开了一系列反思。

这十卷书的主题似乎关联不大,由于我的研究重点在仪式,因此我觉得第五卷尤其重要。正如中国音乐学者所熟知的那样,生命周期和历法仪式构成了社会生活中的所有民间音乐形式——民歌、曲艺、戏曲、器乐和舞蹈——的共同背景;我一直强调,声音景观应当是仪式研究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即使中国的老一辈不一定能理解20世纪80年代末兴起的人类学方法和晦涩难懂的描述,但田野调查还是不可避免地让他们沉浸在“仪式音乐”中。

乔建中对仪式传统项目的收集和整理有独到的见解(第380-396页)。他深入参与曹本冶主编的《中国民间仪式音乐研究》系列,我从他在该系列华东卷中的大量调查(第531-579页)中收获颇多。他同时也是西北卷的主要贡献者(见华北的祈雨仪式;载第1卷第240-269页,乔建中在陕北衡山县庙会的笔记《信仰与坚守》,2012)。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陕西人,他还推动了李石根于20世纪50年代初开始的对西安周边仪式群体的长期研究(如其中一项意义重大的调查《“西安鼓乐”研究的六十年》,见第5卷,第486 - 509页)。

乔建中一直致力于培养年轻学者,他逐渐将研究的重心交给了我优秀的田野伙伴薛艺兵和张振涛以及同样杰出的田青,他们都以“宗教音乐”为主要研究对象。另一位接受过音研所训练的杰出学者是音乐人类学家萧梅(参见她对乔的精彩致辞,第1卷,第12-19页),她后来在上海建立了“中国仪式音乐研究中心”。在北京,除了音研所,音乐学院的学术研究同样方兴未艾,另一位资深学者袁静芳在中央音乐学院工作。得益于他们的谆谆指导,年轻学者基于实地考察发表了大量论文成果。

总之,浏览书中内容不难发现,这些成果既是对乔建中先生和音乐研究所的致敬,也是对杨荫浏开创的中国音乐研究体系的继承和发扬,同时也涵盖了中国音乐研究各领域的基础通识教育。对此,我深感欣慰。





附文内链接


杨荫浏:https://stephenjones.blog/2017/02/26/a-tribute-to-yang-yinliu/

李文如:https://stephenjones.blog/2018/02/26/li-wenru/

袁荃猷:https://stephenjones.blog/2017/08/12/yuan-quanyou/

王迪:https://stephenjones.blog/2021/11/07/qin-maoism-wang-di/

管平湖:https://stephenjones.blog/2021/10/12/qin-maoism-guan-pinghu/

“Amateur musicking in urban Shaanbei”:Amateur musicking in urban Shaanbei | Stephen Jones: a blog

链接1:https://stephenjones.blog/2018/04/25/baldies-mouth-organ/

链接2:https://stephenjones.blog/2017/03/20/obituary-of-a-determined-village-leader/

链接3:https://stephenjones.blog/2017/01/11/speaking-from-the-heart/

链接4:https://stephenjones.blog/playlist/

陕北民间音乐:https://stephenjones.blog/2021/06/14/shaanbei-ology/

链接5:https://stephenjones.blog/2017/01/11/speaking-from-the-heart/

链接6:https://stephenjones.blog/2019/03/05/hequ-1953/

档案录音:https://stephenjones.blog/2019/05/09/archive-chinese-recordings/

链接7:https://stephenjones.blog/2017/03/01/two-local-cultural-workers/

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https://stephenjones.blog/2019/08/08/heritage-roundup/

曲艺:https://stephenjones.blog/2024/02/28/narrative-singing-in-chinese-society-a-roundup/

祈雨仪式:https://stephenjones.blog/2018/08/08/rain-rituals/

西安周边仪式群体:https://stephenjones.blog/ritual-life-around-xian/

薛艺兵:https://stephenjones.blog/2017/09/01/fieldworkers/

张振涛:https://stephenjones.blog/2017/09/01/fieldworkers/

田青:https://stephenjones.blog/2023/10/21/a-tang-couplet/

宗教音乐:https://stephenjones.blog/unpacking-daoist-music/

仪式音乐中心:https://stephenjones.blog/2019/08/14/ethnographic-film/

袁静芳:https://stephenjones.blog/2020/09/02/yuan-jingfang/





作者 | 钟思第(Stephen Jones)

图片 | 钟思第博客

翻译、编辑| 王晗溪

校对、审核|徐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