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座综述|陈诗怡:《劳动的声音制度——东南亚流动劳工的声音世界》
2024年3月27日上午10点,伦敦大学亚非学院音乐学博士,皇家霍洛威学院高级讲师、表演与数字艺术学院副院长陈诗怡(Shzr Ee Tan)在上海音乐学院汾阳路校区中417开展了一场题为《劳动的声音制度——东南亚流动劳工的声音世界》的讲座。此次讲座特邀上海音乐学院音乐艺术研究院徐欣研究员担任主持,萧梅教授参与对谈。
讲座伊始,陈诗怡首先播放了一段视频,内容是新加坡的外籍女工Meikhan在网络平台上发布的歌唱表演。Meikhan来自印度尼西亚的爪哇岛中部,她在菲律宾务工期间,闲暇之余就会使用手机上的免费音频编辑软件制作伴奏并录制歌曲。与Meikhan相似,许多来自菲律宾和印尼的女性外籍劳工每月仅有一天休息时间。尽管休息时间极为宝贵,她们仍然愿意抽出时间与陈诗怡一起进行研究,并且不收取任何报酬。陈诗怡介绍,她采用了“合作民族志”的研究方法,即将研究对象也视为民族志的共同创作者。这种方法不仅促进了研究者与研究对象之间的深入交流,也为研究对象提供了表达和记录自己声音的机会,使得研究成果更加全面和真实。

目前在新加坡的外籍劳工大约有六百万人,其中约有两百万来自东南亚和南亚地区。这些劳工普遍从事低技能(low-skill)工作。陈诗怡的重点研究对象是东南亚籍的女性家庭服务工作者。她的研究基于“声音景观”理论,运用声音景观和声音制度的方法来深入理解我们所生活的世界。此外,陈诗怡还提出了“Affective labor(情感劳动)”和“Affective leisure(情感休闲)”这两个概念。其中,“情感劳动”指的是除了日常工作之外的隐形劳动,例如家庭外籍劳工不仅要完成自己的本职工作,还需要帮助解决雇主孩子的各种问题。而“情感休闲”则是指这些劳动者为了充分利用宝贵的休息时间,往往需要提前花费大量时间来规划和安排自己在休息日的活动。
本场讲座共分为五个部分,每一章都由生动鲜活的个案串联组合。

一、作为舒适和安全空间的声音:声波气泡(sonic bubbles)
耳机作为我们日常生活中必不可少的物品,不仅能够帮助我们接收信息,还能隔绝外界的干扰。陈诗怡通过讲述一位名叫Three的印尼外籍劳工的故事,展示了耳机在劳工生活中的独特作用。每天早晨六点,Three都会陪伴她的雇主——一位阿嬷,前往附近的体育场锻炼身体。锻炼结束后,阿嬷和朋友们会一同前往早餐中心用餐。尽管雇主会邀请Three加入她们的早餐,但Three觉得早餐中心的氛围过于喧嚣,中文、福建话、新加坡华语等不同语言的交杂让她感到不适应。对此,她更倾向于戴上耳机,或是聆听伊斯兰教的经文,或是回顾孩子们为她录制的视频,这些声音都为她带来了片刻安慰。 Three 表示,尽管雇主们常说“我们都是一家人”,但她更希望能够拥有一些个人时间和空间。

陈诗怡还提到,在英国,当人们讨论ADHD(注意力缺陷多动障碍)时,常常会提到声音带来的压力。耳机的降噪功能可以在嘈杂的环境中帮助人们更好地保护自己。在建筑工地上,工人们同样会使用耳机,为的是保护耳朵免受机械设备产生的噪音伤害。尽管耳机可以隔绝噪音,但通常是不允许播放音乐的,以免工人们因此分心。从这个角度来看,耳机既是劳工的保护设备,也是雇主用来维护工作效率和安全的一种工具。
二、在雇主的家中/领地内通过声音建立/管理有限的空间,通过声音交换不断地协调空间/情感劳动
在探讨“声音标界”(Sonic staking)这一概念时,陈诗怡认为,声音不仅是界定个人空间的手段,同时也是沟通和协调的工具。尤其在疫情期间,外籍劳工与雇主共同在家工作,活动空间的受限导致人与人之间时常处在紧张和压力的状态。为了划定个人领域,劳工们会通过声音的强弱和节奏来进行非言语沟通,如刻意用力放置洗净的餐具。
对于信仰伊斯兰教的外籍劳工而言,她们通过手机APP来设置祷告时间,但在家中播放祷告音乐可能会引起尴尬,因此她们选择将手机设置为震动模式。这种对声音的敏感性促使她们发展出新的听觉技能,通过手机的不同震动模式来识别各种通知。

在调查期间,陈诗怡与田野对象共同开展了一项“声音日记”项目——劳工们通过记录工作日和休息日的各种声音类型及其来源,揭示了声音与日常生活的密切联系。此外,外籍劳工对于新加坡的声音环境有着复杂的感受,她们通过声音来适应和理解新环境,甚至学习新的语言,例如通过观看韩剧来学习韩语。声音作为一种强大的交流和学习工具,不仅帮助个体在物理空间中找到自己的位置,也提高了她们对异文化的适应能力。

陈诗怡的田野研究合作伙伴之一Joralyn Fallera是一位来自菲律宾的年轻家庭劳动工作者,她拥有多语言沟通的能力。在新加坡工作期间,Joralyn非常幸运地为一个条件优越的家庭服务,这使得她不仅有出国旅行的机会,还被视为家庭中的一员。虽然Joralyn尚不具备书写中文的能力,但通过日常的工作和生活实践,她已经掌握了大量实用的中文交流技巧。她的沟通能力得到了雇主的高度认可,这令她不仅在工作中保持积极的态度,也更愿意承担起额外的“情感劳动”。
三、公共场所的声音标界
陈诗怡指出,在公共场所,人们常常通过声音来识别和定位空间。以新加坡的Lucky Plaza为例,这座建筑几乎完全被菲律宾商家所占据,成为了一个充满多种菲律宾方言的独特音响景观。尽管这栋楼的物理空间有限,但只要靠近它,就会被大量的声音所包围,并且能感受到一种强烈的菲律宾文化氛围。对于在新加坡的菲律宾外劳来说,这样的空间让她们感到格外亲切。
新加坡的开放公园也是这些外籍劳工社交和文化活动的场所。她们在这里聚集,进行野餐、音乐活动,甚至跳舞和游戏。然而,并非所有的菲律宾外劳都能在这样的环境中感到舒适。有些劳工可能来自偏远的乡村,习惯了平和安静的生活节奏,对于这样的人来说,新加坡的这些文化空间虽然在某种程度上属于她们,却并不能给她们带来心理上的慰藉。

此外,还有一些劳工会在公共空间举办社区活动,如书籍交换和故事分享会。这些活动不仅是社交性质的,也是她们表达自己、分享个人经历的机会。一些劳工通过讲述自己的故事,将其转化为诗歌、播客或演讲。在新加坡,还有一些外劳积极参与社会运动,她们与当地的社会活动家、学者、艺术家和社区工作者合作,共同推动社会变革。因此,这些外劳不仅仅是家庭帮工,还同时享有其他身份。她们通过参与社区建设和文化活动,探索和定义自己在新加坡的角色。
四、隐蔽空间中的作乐——作为空间使用合法化的情感休闲
对于印尼籍劳工而言,信仰本身不仅能带来精神上的慰藉,还为她们的社交互动提供了场所。在清真寺,外劳们不仅可以参与宗教仪式,还能与其他劳工建立联系。尽管清真寺是一所信仰中心,但对于一些人来说,它也起到了社交俱乐部的作用。很多劳工会以朗诵经文为由聚集在一起,实则是为了交流和休息。

外籍劳工们善于利用现有资源,如通过WhatsApp等平台分享自己改编的歌曲,将流行音乐与本土文化相结合。这些活动不仅仅是为了娱乐,更是她们积极参与全球化进程和探索个人身份的方式。陈诗怡还发现,南亚外劳在新加坡的生活与印尼和菲律宾外劳存在差异。南亚外籍劳工以男性为主,他们通常居住在集体宿舍,生活条件较为艰苦,但是他们依旧积极组织参与体育和文化活动。
在新加坡,菲律宾外劳在教堂活动中同样表现出多样性。受过高等教育的菲律宾外劳可能会选择加入英语唱诗班,而那些从事家庭服务工作的外劳则可能参加以菲律宾方言进行的宗教活动。这些活动不仅满足了她们的宗教需求,还为她们提供了一个表达自我和相互支持的平台。
五、互联网上的公共声音空间
由于外籍劳工在新加坡每月通常只有一次外出的机会,线上活动便成为了她们进行人际交往的主要方式。通过Facebook等社交媒体平台,她们能够寻找并参与到各种社区活动中去。这些外劳非常了解如何在网络世界中找到彼此,并建立起基于社区的网络。例如,劳工中的一些音乐爱好者拥有自己的YouTube频道,她们会定期在平台上分享音乐,有时甚至能与流行音乐歌手进行合作。
在疫情期间,新加坡和伦敦的人们开始更多地使用Zoom或Microsoft Teams等网络会议工具。对于平时活动空间受限的外籍劳工来说,她们对网络的使用已经非常熟练,因此在这场由疫情引发的“线上转移”中,她们能够更快地适应。她们已经掌握了如何在网络的“小巷”中穿梭,甚至在某些高科技应用方面比一些本地人更为精通。

陈诗怡在她的调查研究中发现,许多外籍劳工会利用低成本的技术设备,在宿舍中进行网络直播。
临近讲座尾声,陈诗怡向同学们分享了自己近期的想法和反思。她起初认为,作为一名学者和老师,自己在社交媒体上展示出的光鲜亮丽的生活可能会让劳工朋友们感到差距。为此,她开始更多地分享自己日常生活的照片,展现更真实的生活状态。不过,随着时间推移,她发现这些外籍劳工朋友们并不介意她分享的内容,而是更关注照片中的人物和生活片段,这让陈诗怡深刻理解到交流中的互动和理解的重要性。
此外,陈诗怡会邀请外籍劳工参与各种活动,如音乐会和艺术展览,并且与她们共同制作视频,进行合作创作。她还思考了疫情期间的情感劳动和情感休闲问题,探讨了当家庭成为工作场所后,私人空间与公共空间界线趋于模糊的问题。

在研究过程中,陈诗怡同样面临着合作中的沟通和身份认同的挑战。这些经历让她对合作人类学有了更深的理解。最后,她播放了一段Joralyn录制的视频,这段视频此前也在维也纳的一次座谈会上播放过。座谈会使用了Livestream技术,能与全球观众实时互动。Joralyn利用这种科技手段,成功邀请了远在菲律宾的家人一同在线聆听。这一举动不仅让陈诗怡感受到了科技带来的温暖和联系,也让她对构建一个更加紧密相连、充满理解和共鸣的全球社区充满了希望。她表示,尽管世界不会突然变得完美,但通过科技和文化交流的力量,我们可以朝着这个目标不断前进。
与谈环节
在师生提问环节,徐欣老师分享了她对于“劳工”一词的理解。她指出,在社会普遍的观念中,“劳工”往往被视为经济生活中的工具化对象,但学术研究为此提供了更为丰富和多元的讨论角度。在社会学和音乐学的研究中,对劳工的认识呈现出两种不同的取向。一方面,有研究关注劳工作为劳动力在全球体系中的流动,例如印度劳工的案例;另一方面,声音研究为劳工议题提供了一个全新的视角,让人们能够从人文关怀的角度理解和关注劳工的生活和经历。徐欣老师强调,声音不仅是劳工身份的一个方面,更是她们自我表达的重要方式。劳工的身份是多元的,他们不只是社会赋予的单一角色,还拥有丰富的自我认同。徐欣老师进一步指出,音乐人类学和声音研究可以为劳工研究提供新的切入点,对社会人文学科做出贡献。此外,合作民族志的工作方法也颇具启发性,例如云南大学在邀请村民记录民族志日记方面已有十余年的实践经验,并出版了大量的日记集。这些由普通百姓自己记录的日记是重要的研究方法,为研究提供了宝贵的一手资料。
提问环节
熊曼谕:我有一些问题想要与陈老师探讨。首先,研究者是否应该与研究对象分享私生活?他们对我们敞开心扉,那么我们之间的关系究竟是专业的合作伙伴还是更私人的朋友?研究结束后,如果不再保持联系,我们是否会有不适或内疚感?其次,我发现现有研究中对劳工与家乡文化之间的联系没有得到足够的重视。例如,在研究苗族务工妇女时,我注意到年轻一代不再演唱传统歌曲,而是将传统文化与现代流行音乐结合,形成了新的表现形式。最后,我对“情感劳动”有所思考。劳工在服务业中不仅提供劳动,连情感也成为商品。我认为劳工应该争取不被利益化的情感空间,他们的情感不应成为谋利的工具。

陈诗怡:感谢你的反馈。在研究期间,我跟许多外籍劳工成了朋友,尽管我们的关系是基于研究项目,但我与这些劳工、尤其是女性劳工之间,早就产生了很多情感层面的交流和互动。她们中的许多人是单亲妈妈,在本国往往面临着经济和家庭权利的种种限制,但她们出国工作后能赚取更多收入,从而改善自己和家人的生活状况。然而,这些女性在海外工作时面临着诸多挑战,比如诈骗和不公平对待等问题。因此我也参与了一些女性教育活动,教导她们如何妥善管理和保护她们的收入。此外,在新加坡的外籍劳工群体中,会有不同国籍的人相互结合,形成新的家庭或亲属关系。然而,新加坡政府不允许随意的婚姻和关系,这使得一些情侣或夫妻必须保持低调,以避免法律问题。在这个过程中,我也帮助了一些女性外劳处理私人问题,比如帮她们处理意外怀孕的情况。这些特别的经历,都让我和她们的关系变得更加亲密。尽管作为学者,我们面临着帮助他人和维护专业界限之间的挑战,但这些经历不仅丰富了我的研究,也让我与这些人建立了深厚的友谊。
萧梅老师:请问陈老师,新加坡和香港的劳工研究是否存在差异性?
陈诗怡:香港也有人在做类似的研究,但我认为香港的情况与其他地方有所不同,这主要体现在它的政治体系和文化环境的特殊性上。在香港,菲律宾和印尼的劳工社群中能够说英语的人可能更多,这对他们的社会交往和日常生活都有一定影响。另外,香港的居住空间比新加坡的更加狭小,但香港的公共音乐活动却更加频繁。外籍劳工们会利用家里的空间或公园等公共场合,使用音响设备来进行表演,举办各种音乐和舞蹈活动。
图文:蒋艺轩
编辑:彭小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