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辰郅|德宏之行的田野感悟(2024“少数民族唱法实地考察与数据分析研修营”学员心得)
2024年7月22-29日,少数民族唱法实地考察与数据分析研修营圆满结营,学员们收获颇多。以下为广西艺术学院艺术研究院研究生一年级学生杨辰郅在田野中的所见、所思、所感。
期待已久的少数民族唱法实地考察与数据分析研修营圆满结束了,诚然在参加研修前,我就有着在云南这座少数民族歌唱的“富矿”中收获声音与知识的愿望,但因为是第一次走进关于少数民族歌唱的田野,一丝忧仲总还是在心中徘徊——我要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如何感受如此丰富的歌唱资源呢?
何以解忧,幸有良师。保山理论学习阶段,我在龚琳娜、李怀秀老师的演唱与分享中,再次坚信了民间歌唱“本真性”具有持久的生命力;也在诸位老师围绕少数民族歌唱不同维度的理论阐述中,历经了一场“头脑风暴”——多挖掘局内人关于唱法的术语及表述,多体会民间歌唱曲目与唱法的耦合,多按规范做好田野影像数据的采集、归类,多利用七张信息量极为丰富的表格锻炼自己捕获歌唱的田野信息……对田野的憧憬已被绘制成一副有计划的蓝图。
7月26日清晨,在德宏州文旅局多德埙老师的引导以及研修营朱腾蛟、程俏俏老师的带领下,我与第五组的小伙伴们一路同行,共赴田野。
然而,“雄伟”的田野蓝图也并非是我想象的那么顺利,从第一天在德宏梁河县曩宋阿昌族乡关璋村对阿昌族“活袍”——梁其美老师进行创世史诗“遮帕麻和遮咪麻”采录与采访时的“手忙脚乱”中,我就感受到了我与民间在语言、观念中的各种距离。在我的观念里,民间歌唱的传承多是不同于学院派教学的“口传心授”,但在梁顺芹(梁其美老师的二女儿)的转述中我得知,梁老师成为“活袍”身份在重要仪式中歌唱、念诵是得到了神的传承,传达神的意指。当时我的心中闪过一丝疑问:“神授”的过程与梁老师的表述存在哪些差异?其是不是“口传心授”的另一中表述呢?由于语言沟通与时间的问题,我遗憾的未有获取到这些信息,以至于在表格中的“传承方式”一栏也只以“神授”填写而未有更多展开,但这一次的采录却让我认识到在局内人的表述中远有我认知以外的信息,将局内人的表述与自己原有认知的比较恰是探寻歌唱传承背后“地方性知识”的契机。

(梁其美老师与二女儿梁顺芹)
从对梁其美老师采录过程中,时而想拍摄,时而想记录,时而又因语言不通问题错过了信息的登记而造成的“手忙脚乱”,再到带队老师为我们制定“各有分工,信息互通”的集体田野方案后,我能够较为清晰的记录下每首曲调所对应的传唱地区、民族、支系,彼时我收获的是对三天来我们小组根据24位艺人所演唱的55首曲调在类型界定上的积累。

(现场填表)
在德宏这片世居着傣族、景颇族、德昂族、阿昌族的土地上,我们在聆听各类古歌与山歌的交织中体会到了历史的沉淀与世俗的欢腾。也许是在醉人的声韵动人的音中忘却了对“唱法”的“功利性”记录,以至最后一天进行复盘,有小伙伴发出“我们收集了多少唱法?”的疑问时我才惊醒,这一路从梁河到芒市再到瑞丽,从阿昌族的创世史诗“遮帕麻和遮咪麻”、小声山歌“树喂调”、大声山歌“则勒马”到德昂族山歌“格呃”、古歌“达古达楞格莱标”到景颇族“舂米调”、情歌“恩准”、目瑙纵歌“嘎啦”再到芒市、瑞丽两地分别流传的各类山歌调及风格不相同的傣戏唱腔,到底是有多少唱法是值得我们关注与分析的呢?朱腾蛟老师席间的一番话点醒了我,他说:“凡是歌唱,都有唱法,都是值得我们去关注的”“唱法不仅仅是特殊唱法”。三天来传承人老师们的演唱场景再次涌现在我的脑海:阿昌族景九寿、曹应红老师在演唱“相作”(小声情歌)时候,在我们看似在念唱的调子中发出“啧啧称赞”的声音;李三所、李蜡赛、李玉拽、赵玉雨四位老师在演唱德昂族史诗“达古达楞格莱标”时,在看似自由的声部配合中产生似“大珠小珠落玉盘”美感的起音与落音……这些无限美妙的歌唱瞬间难道不是“发声方法”以外值得我们关注的吗?

(左:曹应红 右:景九寿)

(众人采录李三所、李蜡赛、李玉拽、赵玉雨四位老师的歌唱)
翻开我的田野笔记,唱法的问题在我与各位艺人老师的交谈,在局内人自己的表述中彰明较著。例如我在与景颇族孔会英老师的交谈中,当我询问她什么样才是好的声音、好的唱法时,她告诉我:“唱歌,先不说声音,要先分场合”“什么场合唱什么词”;当我好奇的问她为什么劳动歌“舂米调”很慢很抒情和我想象的不一样的时候,她说:“在舂米时所用的工具很重,三四个人要根据舂米的姿势与节奏演唱。”在与瑞丽的傣族歌手喊思、品旺、论健老师交谈的过程中,她们告诉我:“喊扎(傣族歌舞)的绕音是喊扎的关键”;在谈到傣戏唱腔时,她们提到瑞丽与芒市在唱法上的一些区别,“瑞丽的傣戏会少一些吊上去的声音,平一点,方便农家老人能听得懂。”如此等等,都是民间歌唱局内人自己对“唱法”的选择与感悟,同样也揭示了民间歌唱的方法所依附的生活语境,也是在他们的表述中,我更加的理解了萧梅老师在授课时所说的“怎么歌唱的比例高于歌唱什么”。

(左:喊思 中:论健 右:品旺)
即使是集体田野,也丝毫不吝啬给予发挥个人能动性的空间,更是给了我在田野中“犯错”和学习一些经验的机会。带队老师对歌者极富耐心的询问方式,让我明白挖掘有关歌唱的原生术语过程时不能“急功近利”,要将表述的权力还给局内人,而非是我开始那样,常常是未等歌者自己将对于唱法的相关表述说出口,便急于求证是否是我事先就已知晓的那个术语,其结果,大部分的艺人老师只会表示:“你这么说也可以”。

(瑞丽市大别荷花园中朱腾蛟、程俏俏老师与景颇族歌者张杰宁的交谈)
三天的田野考察虽短,但一颗颗向民间学习,挖掘唱法中“地方性知识”的种子已一路从保山播撒到了德宏。相信滇西的田野定能滋润”唱法”的种子开花结果。

(第五组于7月26日在德宏州九保阿昌族乡泉兴村的合影)
文字:杨辰郅
图片:鄢杜玖坤、程俏俏
编辑:黄刘梓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