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艺轩|道阻且长,行将终至(2024“少数民族唱法实地考察与数据分析研修营”学员心得)
在前往云南保山的高铁上,我重新翻找出自己当年写作的本科毕业论文《黄白教授口述资料研究》,其中记录着我在采访各位致力于抢救、发展传统民间歌曲的前辈学者时收获到的一些感悟:

“当代民族声乐的发展离不开对传统民歌的继承。由于民间歌曲总是和一定的民族与地区,一定的形成与生产方式,一定的语言与风俗习惯紧密相连,我们固然可以用录音、录像等方式将其加以记录和再现,但这些通过田野采集得来的‘原生’歌曲,往往要经过一些加工才能投入民族声乐教学与音乐会演出。
然而,当代民族声乐歌曲往往建立在西方审美基础上,许多再创编作品除了原民歌中的关键性音程和代表性音调没变,其他东西都已经不是民歌了。这其中有两点原因,一是因为早期田野采录者在记谱观念和技法上的欠缺匮乏,导致专业院校的作曲家们在拿到乐谱后,往往不能理解记谱人的意图,于是便按照西方的曲式结构进行创编。二是专业歌手们为了配合乐队,将原民歌中那些“不准”之处改成钢琴上的‘准’,由此导致一首传统民间歌曲最终以‘四不像’的形态被搬上舞台。”

左:黄白 中:民间艺人 右:何纪光
图源自网络
还记得上海东方乐器博物馆前任馆长史寅老师曾在与我通话时,面对传统民族民间音乐发展现状话题几度哽咽,后又激动地说道:

“难道我们民间的那种味道、那种所谓的不准,它不是一种审美吗?它不是我们几千年流传下来,根据我们的语言和我们的生活所集成的这种艺术吗?难道因为它落后而让它消失吗?”
史寅老师的这番警世之言同样适用于我目前对历史遗存老乐器的研究中。如何立足于中国传统音乐体系,在适当借鉴西洋作曲编创技巧的同时,符合中国传统音乐的创作规律,保住原民歌可贵的气质神韵和风格色彩?这实为民族声乐编创者们潜心雕琢的工作。
还记得第一天(26号)前往梁河县曩宋乡关璋村拜访阿昌族创世史诗《遮帕麻和遮咪麻》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梁其美时,他为我们演唱了一段史诗后却不愿再继续,其女在一旁不停催促,效果适得其反。好在我们的领队程俏俏和朱腾蛟两位老师田野经验丰富,他们让老艺人先休息一下,抽根烟、喝点水,再陪着唠会儿嗑。过了好一会儿,老艺人才缓缓吐露心声——原来他认为现在并不是合适的歌唱时机,自己也做不到用汉文演唱阿昌族歌曲(后来我们了解到老艺人身体不太好,记忆力也有所衰退)。像这类的突发事件会频繁地在田野中发生,如何面对并妥善处理成为了每个调查者所需要接受的考验。

众人采访梁其美
拍摄:蒋艺轩
此外,通过研修营的学习使我对表演理论有了更深刻的理解。“表演理论”的集大成者理查德·鲍曼在《表演的口头艺术》中指出:

每一次表演都是一个事件,每一次的表演都是一次全新的表演,表演事件的新生性结构要求表演者能够顶住快速创编的压力,运用已经建立的表演模式(例如程式、主题、模式等口头创编能力)来适应新的环境。
我们在芒市采访阿昌族歌手时,发现他们普遍都会演唱“嗖嗖米来(5532)”调,这支调子是19世纪50年代初到阿昌山寨的民族工作队教唱的,七字或十字一句即兴创编的唱词结尾处都附有相同的帮腔,简单易学、朗朗上口,因此被阿昌族人民传唱至今。
我们小组结束了下午的采访后,便与歌手们共进晚餐。席间,其中一名女歌手持续用该曲调现编唱词为大家助兴,使得我们也很快掌握了“嗖嗖米来”调的规律。当这名女歌手再一次祝酒歌唱后,我们组的杨浩也顶住创编的“压力”加入了对唱——没错,整首曲调的旋律并不难,可我们在座的组员因对即兴编词没有经验,就没有贸然接唱。而当杨浩对出了“阿姐家的芒果大如斗,酸甜可口赛菠萝”这样一句完全符合编创规律、甚至还压了韵脚的歌词后,众人欢呼鼓掌。从中我们可以看出,作为交流的表演必然涉及到双方,并在特定情境与互动中随机产生。表演中既有程式性、重复性的部分,又有突发性和新生性的内容。
最后,我在唱法收集过程中的最大体会是:歌曲的歌词唱本、曲调旋律是较易获取、显性存在的,而歌唱背后的演唱方法,确是隐而不显、藏而不露的——我们没办法像收集前者一样,在田野中随时“可视化”歌手的发声位置、发声方法。例如,同样都是颤音,又可细分为喉头颤、声门颤等数类。所以我们才需要数据库,需要在采录完成后在电脑前进行数据汇总、归类分析以及填写表格,进而跨文化比较,寻找不同民族之间歌唱的差异与共性。若是调查人没有扎实的田野,亲身体验过“他们如何歌唱”,自然也不会明白“他们为何歌唱”。

左:金保右:龚晓后
拍摄:鄢杜玖坤
至此,上文所说“创编民歌脱离原生样貌”的“两点原因”,应该还要加上第三点:我们长久以来对原生态歌唱方法的忽视,很大程度上影响了民族声乐的发展走势。
道阻且长,行将终至。还好我们抓住了“唱法”这一核心要素加以探索,与此同时仍需坚持创造性转化。正如萧梅教授一直强调的,做科研就是要“试错”,“不怕错”才能步步迈向真正适合民族民间音乐发展的道路。

第五组成员于7月28日在德宏州瑞丽市与歌手们的合影
拍摄:鄢杜玖坤
文字:蒋艺轩
编辑:吴笑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