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斯琦丨劳弗蜡筒唱词释读考证手记
【编者按】2019年4月，由德裔美籍人类学家伯特霍尔德·劳弗（Berthold Laufer, 1874-1934）于1901至1902年间在北京和上海录制的399个蜡筒录音，以数字文件的形式回到了中国。2022年4月，中国音网与上海音乐学院亚欧音乐研究中心将联合出品《中华民族音乐蜡筒（清末晚期）原声集成》，为公众揭开这批120年前珍贵历史档案的面纱。《中华民族音乐蜡筒（清末晚期）原声集成》由乔建中与萧梅主编，三辰影库音像出版社有限公司出版，包括总览册、物件与历史照片册、信件册、唱词册和光盘册（21张CD）。后续一个月中，本公号将陆续发布其中4篇文选，依次为乔建中序言、魏小石“劳弗特藏、‘中国最初录音’与《中华民族音乐蜡筒（清末晚期）原声集成》”、张斯琦“唱词听辨识手记”与萧梅序言，敬请关注！
【作者简介】张斯琦，1990年生，毕业于同济大学，现供职于华韵文化科技有限公司，任中国音网副主编，长于京剧史研究，著有《余叔岩年谱》《梅兰芳沪上演出纪》等，主编《谭富英老唱片全集》《张学津京剧音像文献集成》《民国昆曲老唱片的保护与应用》等。
目前已知世界上最早的录音介质，是1860年4月马丁维尔刻录的蜡纸。而成型的留声机，则是美国人爱迪生在1877年的发明创造，最初用锡箔制滚筒式的蓄音筒刻录声音，而后改革为蜡制材料，即为后世说的蜡筒。蜡筒录音在声音还原度、播放次数上有不少缺陷，但确是人类在声音录制上迈出的第一步，而且蜡筒录音技术发明不久即传入中国，罗亮生等人的回忆文章中，见有汪桂芬等京剧名角录制蜡筒的记载，但实物已不见传世。现在一些公藏机构与私人收藏家手中，均保存有蜡筒。这批1901年美国人类学家伯特霍尔德·劳弗录制的近400卷蜡筒，是如今可见最为完整、记录最为明确的蜡筒介质有声文献。
这些蜡筒前后分两批在北京与上海录制，保存了大量中国清末时期的京剧、梆子、时调、苏滩以及部分器乐独奏录音。劳弗在日记与书信中，对这些蜡筒的录制时间写得十分清楚，在上海录制的京剧录音，在1901年3月前后，这是目前所知有可靠时间记录的最早中国录音，也是有准确记录的最早京剧录音。我与张津弋先生，用了近两年时间，对这批蜡筒所记录的京剧、曲艺曲目进行了鉴别，并对唱词进行了全面释读与考证。特别是津弋对其中大量时调曲牌做了准确标注，为劳弗录音的整理与研究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清末曲词刻本《照花台》，可与劳弗蜡筒同名录音相参证
劳弗音响档案的京剧蜡筒录音，从内容上大致可以分为全剧录音与选段录音，从声音与演唱风格判断，由至少两部分不同演员录制，可惜劳弗并没有记下演唱者与所属班社的名字。剧目上，选段内容有《朱痕记》《乌龙院》《卖马》《取成都》《双包案》《捉放曹》《天水关》《文昭关》《大登殿》《空城计》，这一部分的演唱者有较为明显的沪语口音，《状元谱》《渭水河》《七星灯》这几段的演唱者相比之下更加规范，演唱水准更高。全剧录音有《黄鹤楼》《梅龙镇》《桑园会》《五台山》《战北原》及梆子《翠屏山》《大香山》，其中《梅龙镇》的演唱者亦有比较浓重的地方口音。是否为专业的京剧演员演唱，尚需进一步考证，但无论如何，这些录音保留了大量二十世纪初期京剧演出的一些风格特点。
劳弗蜡筒录音之《大登殿》（请点击链接转至公众号聆听音频）
ISRC CN-A76-21-00174
选自《中华民族音乐蜡筒（清末晚期）原声集成》CD01第11首
由印第安纳大学传统音乐档案馆蜡筒SCY2738修复而成
谭小培开明公司唱片《回龙阁》（请点击链接转至公众号聆听音频）
谭小培 - 开明公司唱片《回龙阁》
总体来说，这些京剧录音的整体风貌，与其稍晚出现的早期京剧唱片极为一致。老生的唱法，比较靠近汪派与孙派，体现了当时的官中路子。如《大登殿》【西皮原板】归大座后的几句唱词是“猛然间想起了彩楼前，马达江海一声请， 寒窑内快宣那王氏宝钏”，与署名谭鑫培、传为谭小培代灌的物克多唱片《回龙阁》、及谭小培后在开明公司灌制的《回龙阁》唱片基本一致。早期京剧《大登殿》演法与现在舞台版本有些区别，是王宝钏先穿黑褶子上，在金殿上领了凤冠霞帔 之后改装再上，尚小云先生后人尚慧敏女士曾经演出全部《红鬃烈马》，《大登殿》一折还保留了这个路子。这个《大登殿》蜡筒录音正是佐证;《取成都》【西皮原板】“听说是一声要饯行”，《文昭关》【二六】“乔装改扮往东行”两段，对照汪派传人录制的唱片，腔词较为一致;《七星灯》【二黄慢板】“为国家把我的心血用尽”四句，是传统路子，格局有点像《洪羊洞》，相比李和曾等人的版本有较大区别；《渭水河》【二黄原板】“听谯楼打初更明星月朗”，和郭仲衡录制的唱片有接近之处，波浪音的处理有汪派特色。《状元谱》【西皮三眼】“张公道三十五六子有靠”，后面多两句“叫陈志你与我把仓门闭了，倘有那领粮人报我支销”，是此剧的早期演法，现通行的舞台演出这两句已简化为念白。凡此种种，说明这批蜡筒录音所保留的早期京剧路数有一定准确性。
在选段录音中，有一段《空城计》与一段《卖马》比较另类，演唱者有很重的沪语口音，《空城计》的唱法明显与后世的《宁波空城计》或者《滑稽空城计》十分相近，有学者认为是上海本地滑稽演员演唱的，有一定的可能性 ;《卖马》 在【西皮三眼】“店主东带过了黄骠马”一段唱完直接转【流水】“将身站立大街上，尊一声列位听从头”，直到末句“娘养儿，一块肉，儿行千里母担忧，看红日落在西山后，叫声衙役把店投。”即是现在通行版本《三家店》或《打登州》“将身儿来至在大街口”的雏形。《打登州》这一段原来多唱【西皮摇板】，世传【流水】一段为新闻界名票李白水所创，录了唱片，为后人所因袭。但从这段蜡筒录音来看，【流水】“将身儿”这一版本至少在20世纪初就有了。
车王府曲本之《柴桑记》书影
因为年代较久，加之部分录音清晰度不高，释读这些录音的词句需非常耐心，反复鉴听，还要参考与录音同时期的剧本与唱本。在这个过程中，我们查阅了《清车王府藏曲本》与各种唱词刻本，发现劳弗录音中多出戏的唱词与车王府藏剧本 最为接近，多处没有释读出来的唱句，竟在车王府剧本中找到了答案。例如《柴桑口》，即后来言派的《卧龙吊孝》，【反二黄慢板】的头两句与言派、孙派、 刘曾复藏本均不同。经查车王府藏《柴桑记》剧本，这两句为“自幼儿学做了文武才广，可算得天地柱跨海金梁”，完全匹配劳弗录音;《桑园会》一剧，劳弗用十多个蜡筒录了全剧，从老生吊场“打引子”念定场诗开始，这一场到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基本取消了。劳弗录音中这一场【西皮原板】“一日离家一日深，好似孤雁宿寒林”，极类韦久峰的百代唱片《马蹄金》腔词，且全同于车王府藏本。秋胡定场诗中第三句“世间好事全忠孝”，亦见于车王府藏本；旦角的唱法，完 全符合京剧早期青衣清细而高的风格，转折刚健明显，很像伍月华、小子和这类人的声音。【西皮慢板】第四句“纺线续麻侍奉高堂”，“纺线续麻”四字少见于通行本，与车王府藏本相同；秋胡所唱【流水】“妻子本是罗氏女”，下句不唱“苦持贞节”，而唱“荆钗布裙守空房”，亦同车王府藏本高度一致。
车王府曲本之《秋胡戏妻》书影
劳弗蜡筒录音之《桑园会》头段（单声道版本）（请点击链接转至公众号聆听音频）
ISRC CN-A76-21-00172
选自《中华民族音乐蜡筒（清末晚期）原声集成》CD01第14首
由印第安纳大学传统音乐档案馆蜡筒SCY2746修复而成
以往对车王府藏本的研究，多集中在文本分析上，这种声音与文本的契合，证明了车王府藏本的实用价值。以劳弗音响档案的录音，对比一些刻本，尤其是时调小曲部分，有更多映照之处。这种呼应如同对文本的一种注疏，侧面证明了清末民国戏曲、曲艺的抄本、刻本是有实践基础的。本文主要是对释读京剧唱词的一些总结和讨论，曲艺部分的文本体量更大，也更复杂，张津弋先生未来将有专文进行论述，在此不复赘言。
清末曲词刻本《山西五更》，可与劳弗蜡筒同名录音相参证
蜡筒作为最早的录音介质，它的流传并不广，没能像黑胶唱片那样具备大量复制、发行的优势。所幸有1901年的劳弗音响档案保留了这些很成系统的京剧蜡筒录音，为京剧与录音媒介的结合，找到了一个相对可信的起点。
本文作者张斯琦近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