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12月)上音 2022秋季学期:《田野音乐影像数据采集与写作》结课汇报(二)|主题笔会

作者:发布时间:2022-12-26

上音 2022秋季学期:《田野音乐影像数据采集与写作》结课汇报(二)|主题笔会



开篇语——
萧梅教授 / 上海音乐学院亚欧音乐研究中心主任

      

      在2021年这门课的结课汇报中,我曾说过:“短短两年来,我们可以在学生的作业中读到活跃的思考和打开了的视界。其中,由刘桂腾教授(特聘)开设的年度《田野音乐影像数据采集与写作》,不仅仅是一门相关实操技术的课程,更是一门贯穿了音乐人类学视角与方法论,理论与实践紧密结合的课程。该课程从2016年的学期系列讲座开始积累,至今已成熟为一门完整的学年课程,为音乐学与艺术学的学科建设注入了因应时代潮流发展的活力和动力。” 如今,这门课已进入第三年的秋季学期。最大的变化,是音乐影像志学的研究生已达7人之多(选课的硕博研究生21人);同时,教学设备也得到了很大程度的改善。因此,进一步加大实训课的力度,使学生能够及时将课堂的理论学习转化为实际操作能力,成了新学期教学的重要目标。


在疫情最为复杂的秋冬之交,策划、实施5次线下实践活动实属不易。师生们充分利用学院现有的“实践基地”(乐器博物馆、音乐厅等)进行实操训练,是个教与学的有效途径,也是音乐影像志专业有别于一般影像专业教学训练的特别之处。期许这些教学实践活动能够坚持下去并取得实效。




授课教师语——
刘桂腾教授 / 上海音乐学院特聘教授



这是一门理论与实践相结合的课程,倘若没有现场的实训,教学和学习效果无疑要大打折扣。2022秋季学期,以“集中授课”形式讲授的“田野音乐数据采集理论与方法”,在反覆无常的疫情下,只能因地制宜、见缝插针地展开线下实践。

今年实训课遇到的最大困难是新冠疫情变化和管控。本来线上的理论课就影响了教学质量,倘若再无线下的实训,达到教学目标就更困难了。5次实训的机会来之不易,每次的计划都一波三折,计划不如变化快,做了这次就不知道下次是否能够继续。感谢东方乐器博物馆和作曲系的大力支持,在邢媛、秦婷老师的直接安排下,两月间竟然组织了5次现场实践活动,东方乐器博物馆已经成为本课的实践基地,今年是三年来实训活动最为丰富多彩的一个学期。我一直希望同学们能把所学应用于学术实践中,做一个既有理论思辨能力亦具实操技能的田野人。音乐影像志是基于民族音乐学/音乐人类学框架而诞生的新兴复合型学科,是发展中的理论,需要在教学实践中不断丰富和完善。

两个月的“集中授课”结束了,我欣喜地看到同学们的日益进步、进阶。但两个月的理论学习和5次实训课并不能解决全部问题,日常的消化和实操才能巩固、提高课堂所学内容,实现本课的学习目标。





《田野音乐影像数据采集与写作》

结课作业


讨论主题:

1.结合摹写、建构和复原法的特点阐述音乐影像志的真实性问题

2.“主体互视”——互观视角在当代田野关系中的应用

说明:由于疫情原因,本学期课程大部分采取网课形式授课,无法安排线下的课堂讨论,故采用“主题笔会”方式进行学习汇报和交流。因篇幅所限,所刊文章做了缩编。



如何构建"真实"?
——音乐影像文本的三种生成方式

胡诗佳(MR202206/音乐人类学2022级硕士研究生


期以来音乐人类学家都是以文字文本作为田野作业和民族志书写的基本方式,但随着影像逐渐进入大众视野,影像文本已成为书写音乐民族志的另一支笔,成为了音乐人类学新的书写方式。在音乐影像文本的生成过程中,可分为三种基本方式:摹写法、建构法和复原法。
摹写法,是取观察式民族志视角,由调查人主导,以“临摹”方法书写的影像文本,是一种“作壁观世相”的方法。拍摄者以完全观察的方式进行拍摄,不参与、不介入、不控制,让音乐事件自然地进行,从而形成对事实的摹写。这种对音乐现象的摹写不能说就是事实本身,而是尽最大可能地去追求真实。但值得思考的是,我们进入田野的那一瞬间是否就已经是一种“介入”呢?拍摄者难以做到绝对的客观,或多或少会受到本己文化和主观因素的影响,从而体现在文本的描写过程中;同样在拍摄过程中,我们也无法保证研究对象是否会被拍摄的形式所影响,所呈现出来的是否就是最真实的。因此我们需要拨开迷雾,适时跳出,从而最大限度地接近事实真相。
建构法,以“创作”方法书写的影像文本,是一种“真实的虚构”方法。在建构过程中要以非虚构的方式获取事实,在书写过程中要始终以真实性作为前提,为了更接近真实,研究者将自己的观点和思想融入拍摄和创作中,挖掘出被掩盖的真相,而不是以自己的主观臆断和功利性目的去虚构一个所谓的“真实”。但值得注意的是,在文本书写当中,由于不同的文化背景和视角,我们很难区分所构建的“真实”究竟是局内人的真实还是局外人的真实。因此根据不同的立场灵活地进行视角转换变得尤为重要。
复原法,是取参与式民族志视角,由导演或调查人主导,以“搬演”的方法书写的影像文本,它既不是“虚构”也不是“真实”,而是一种“非虚构的搬演”方法。我们不能说这种复原就一定是最真实的,但是面对很多已经消亡或正在消亡的传统音乐文化,复原法是具有非常重要的学术意义和价值的。以事实为前提,通过活着的人的记忆对历史事件进行重演,一幕幕的历史画面得以在我们的面前栩栩如生地展现,对历史事件的认识也在我们的脑海中构建起来。这种对历史场景的复原能够为传统文化的传承与保护留下非常重要的历史影像档案,具有很大的参考价值。

音乐影像志是音乐人类学研究的另一支笔,无论我们以何种身份、何种视角,何种方法进行拍摄,无法与我们的学术思想相分离。方法是多元的,但“真实”是不变的。




当代田野关系中与“新类他者”的主体互视

黄心滢(MR202208/音乐人类学2022级硕士研究生

        

       在阅读了老师的《新类他者》以及聆听课堂的教授之后,我想“新类他者”在其提出前,与音乐民族志语境中“标准”的他者进行比较是必要的。这类他者,是异乡、异族、异于本己文化的人,是乡村聚落中封闭式的传承人,其文化系统具有单一性,带有“完全的局内人”性质。而“新类他者”则是在一个相对开放的社会环境中崛起的群体,他们的文化来源于两个文化系统,游走在两个文化系统的内外,带有“局内的局外人”性质。① 这两类他者的共性则在于,他们都可能具有文化持有人与文化阐释者的身份。

       我想联系本科期间的一次田野经历进行反思。当我的田野主体是一个参与闽南文化传播传承的文化传媒公司——“闽南侬”的文化传播实践。主要的田野资讯人则是公司的成立者,外号皮皮。在与他的聊天中,我了解到“闽南侬”在漳州芗城地区举办的“赶圩”节,这是一种类似于古代定时赶集的节日。在“赶圩”节上,人们实际上可以接触到各式各样的闽南文化。而这也是我在阅读老师文章中“人造节”时所想起的。这何尝不是一种文化遗产的再生产方式呢?而这样的“赶圩”节,名称虽来源已久,但“赶圩”也只是作为传统的象征符号被利用。而主张进行“赶圩节”且热爱闽南文化的皮皮,又何尝不是新类他者呢?但也许因为皮皮在传播活动上的非盈利目的,我总能了解到一些当前闽南传统背后的真实。有对于部分闽南文化传统没落却少人扶持的无力,也有对于部分被有心人所建构的闽南文化“传统”的暗讽。他还谈到,当学者对芗剧开始有所关注时,他以及身边的其他的传承人同样也会对芗剧的相关文章进行阅读,但部分文章将芗剧“骨肉分离”的写法,他是不赞同的。主体互视在此也随之浮现,只是我后知后觉。也只有当我联系田野,我才能真正理解“主体互视”的当代田野关系。主体互视的田野关系为我们定义了文化持有人的主体地位。与过往单向的“被观察者”不同,新类他者也是个主动的“观察者”。他们通过阅读以及大众媒体接收主流文化信息,检视自己的传统文化支系如何在时代的大河中流淌。而对于主体互视田野关系中的文化遗产再生产,也该是文化持有者的自主行为,而非任何局外人“利用”出来的结果。但也不排除文化持有者在当代的语境下,部分文化持有者对文化遗产再生产的建构行为。而这样的行为,由文化持有人发起,也应当予以尊重和理解。

① 刘桂腾:《新类他者》,《中央音乐学院学报》2021年第1期,第 31-38 页。
② 同上


音乐影像文本书写的真实性思考

江倩芳(MR202162/音乐影像志学2021级硕士研究生

我将“摹写法”理解为“你所看见的真实”,需要秉持着逼近真实的观念,表达你所见的生活的事实(现实可验证的)、学术的事实(不能预设不能共谋);我将“建构法”理解为“你所想表达的真实”。老师从让鲁什的“真实电影”切入,将其归为音乐影像志文本创作的第二种方法,是采取参与式田野方法进行的一种“真实的虚构”;[1] 复原法我将“复原法”理解为“透过历史看见的真实”。非虚构的搬演,其对象多为正在消逝的音乐事象,对于已经不存在的、正在消逝的音乐事象,我们通过历史考源,与历史逻辑进行“真实”复原。

在我自己的田野实践中,我感受到摹写法、复原法是一种描述性的方式,建构法趋向一种解释性方式。而在实践中需要根据对象灵活使用三种方法。在假期的田野中我使用灵眸记录了佛教丧葬仪式中的“过地狱”前一天的仪式,主要目的是为了清洗逝者的屋子,仪式需要亲属参加,亲属需换上丧服点上香,弯腰跟随着执仪者。执仪者在地上摆上地狱大王的卡片将仪式空间所发生的场景,在现实世界“具像化”的展现地狱的审判。亲属跟随着执仪者的步伐当执仪者翻开地狱大王的卡片时,要喊着对故者的称呼并让其快跑,在翻完18张卡片后轮到乐师进行,她们手拿着锣并不断的跑八字后诵经。在仪式结束后,亲属需要烧大量纸钱结束该仪式。在仪式中其音乐主要为与天神沟通的媒介,使用传统曲调将经文带入,以乞求故人的安息。我使用俯拍的方式将仪式过程全景实录下,同时我自己也参与在了仪式中,作为仪式的参与者我在听完执仪者对仪式的的解释和亲属参与的要求后,以局内人身份参与进仪式过程,仪式中通过卡片与纸人模仿另一世界“仪式空间”中的过程,让我深受震撼,结束后我翻看视频素材,视频中真实的展现了仪式过程最初想要使用摹写法的方式,尽量还原仪式现场,但在进行后期剪辑的过程中,我选择使用建构法的方式,补拍了一些素材,如仪式参与者与执仪者的访谈等,并想使用该方式来进行仪式行为的解释,表达“我所想表达的真实”。如何在保证记录片的真实性的基础下,使用三种方法更好进行影像叙事,是我之后要继续深入思考的问题。
[1] 刘桂腾:《摹写∙建构∙复原:音乐影像志的知识生产方式与真实性》,《中国音乐》2022年第2期,第100~110页。


“‘主体互视’——互观视角在当代田野关系中的应用
蒋艺轩(MR202207/音乐人类学2022级硕士研究生

不管是刘老师在今年暑假关于“新类他者“的讲座,还是课堂上对保罗拉比诺《摩洛哥田野作业的反思》的再诠释,都让我印象颇深。在此结合自己的阅读学习与田野经验,谈谈我的体悟。

我近期读完的《天真的人类学家》①也是这个实验时代的产物。这是一部由英国人类学家奈吉尔·巴利撰写的实验民族志经典之作。“实验”的本质,在于允许读者和作者不断地创造出新的洞见。巴利意在让学生和非人类学领域的人见识到,“完工的人类学专论与血肉模糊的原始事实间有何关联,并期望让从未做过田野工作的人也感受到些许田野经验”。书中有一句话给我触动很大:“人类学的另一铁律是当你研究的异文化看起来越来越正常,就是你该打包回家的时候了。”②这揭示出人类学研究原本就是一个研究者和被研究者互动的过程,从“他者”到“我者”,再变成“我的”,这是一个爱与恨交织,痛苦的转变过程。
在我的田野中,同样感受到这种双主体视角的交互。且不论我们(学者)的“应用音乐人类学”研究对于文化持有者能主动产生多大的效用(即便我们“作壁上观”地不介入),但对于我们的研究对象而言,我们学者的身份本身对他们而言就是有意义的——我们只要人站在那里、相机架在那里,那么就会成为他们(尤其是非遗浪潮下的“新类他者”)日后的谈资,有利于宣传自己、提高身份地位、谋求更多演出机会,从中收获经济效益。在当下的田野关系中,我们与文化持有者在各取所需。
不管是史学家、民族音乐学家还是传统音乐学家,从地方获取的资料经过整合后,或许会先在学界广为流传,再反馈给民间(比如很多非遗,都是申报成功以后,当地人才知道有这么个东西的)。问题症结在于,学者们该如何准确、合理应用这些知识,来构建中国传统音乐知识体系框架?因为当民间艺人们接收到这些所谓“官方”或有一定学术分量的知识以后,很可能会误用、或不假思索地照搬,在以后的采访中拿这一套去对付采访调查者,这又反过来害了学者自己……应用之前,先回归原点,学者们应该重新审视一下这些知识生产过程中的准确性,文化持有者也必须抱有强烈的文化自觉。这件事情需要各部门都有意识地各司其职。
① 奈吉尔·巴利、何颖怡:《天真的人类学家:小泥屋笔记·重返多瓦悠兰》,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1年出版。
② 奈吉尔·巴利、何颖怡:《天真的人类学家:小泥屋笔记·重返多瓦悠兰》,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1年出版,第383页。




针对音乐影像志真实性问题的一些业余思考

李萌瑜(D202103/音乐人类学2022级博士研究生

虽然本人并非是音乐影像志专业的学生,也未涉猎相关领域的探索,但基于音乐人类学的田野经验似乎也能试图说出一二。

首先,对于“真实性”这一关键词,人类学等诸多以经验主义的社科领域就此达成了共识,我们并非是“求真”,也即田野中的“那些话”“那些声音”“那些故事”等局内表述不再囿于“真”与“假”的漩涡之中;更多是的,我们基于“祖师爷”所提出的“参与观察”法,与局内人“同吃同住同劳作”的阶段性感受与体验,进而在历史的那个当下了解到不同文化社区内部的构成机制等相关问题。由此,我们在田野中感受的诸多文化差异也仅仅只是一个宏大叙事中的某一光影罢了。

其次,上述又提及,“经验式”的写作。针对影像志而言,这类学者的笔应该是镜头。记录方式虽然不同,但在体现某些现象问题的走向时却是相近的。继续围绕“真实性”问题,上述所讨论关于“经验性”学习的方式,也就是“参与观察”法的思考,我想,无论是文本为主体的民族志学者,还是影像为主体的纪录片作者,基于“参与观察”式的作业方式,我们都能感受到如何来解读/刻画田野中那个我们看到的当下“真实”。共性的说完了,我来说一下一名门外汉对于音乐影像志作者记录“真实”的某些疑问。其一,伦理问题。当我们面对诸多文化活动中的禁忌场合,有何既能保持拍摄工作的有效进行、又可以不触犯(或减少)异文化中的禁忌。例如拍摄者是一名女性,而研究对象及其仪式活动为伊斯兰教的主麻日诵经,性别的禁忌让传统的穆斯林无法接受,同时所能接受,拍摄者是否也需要配戴头巾等方式,从而在拍摄过程中尊重到伊斯兰教的教旨。其二,如何平衡艺术与学术之间的问题。假若说,某一些仪式活动是需要连续进行几天几夜的,作为影像志的拍摄,我们是否要兼顾到拍摄的连续性,这当然也是符合所谓的“真实性”问题的一点。作为影视作品的影像志,如何权衡视觉艺术与学术研究之间的距离,再权衡两者之外,“真实性”被嵌入其中,似乎让艺术与学术之间增添了更多的“麻烦”。其三,拍摄者的个人问题。试想,当一名佛教徒拍摄者进入一个需要“杀生”的拍摄空间中,这两者之间又是又何“协商”?面对这个“杀生”的仪式空间,其一方面在业界有着共识的学术价值,另一方面也是当地社会多年难得一遇的活动。在这时,佛教徒身份的拍摄者如何协调自己的信仰与他者信仰间的“冲突”,是忽略影像的画面、还是通过后期加入自己的独白配合一个空镜头,等等诸多问题值得我们探讨。




音乐影像志文本真实性的“尺”

李乃馨(MR202262/音乐影像志学2022级硕士研究生

在《田野音乐影像数据采集与处理》的课程中,刘老师讲到三种音乐影像志知识生产的基本方式分别为摹写法、建构法和复原法,那么这三种表达方式又是以什么方式来把握真实性呢?

摹写法是由调查人主导的观察式的民族志视角,以“临摹”方法书写的影像文本,是一种“作壁观世相”的方法,真实坦诚地反映“客观事实”。吉加·维尔托夫创立了“电影眼”流派,他对纪录片影片真实性的追求是“应是忠实坦诚地展现他们的生活,记录他们的思想,不虚假,不矫揉做作。”因此他在影片《持摄影机的人》中的片头也有强调是没有剧本、没有演员、没有字幕的。建构法是以导演为主导的参与式民族志视角,以创作方法书写的影像文本,一种“真实的虚构”方法。法国纪录片导演让·鲁什明确了参与、介入到事件的进程中,也开启了“真实电影”流派。但“虚构”也不是随意的,而是有限的虚构,拍摄时要遵循“一无三不”的原则也就是无剧本、不置景、不摆拍、不使用专业演员,把握这样的原则使音乐影像志影片在“真实”方面更具有合理性。复原法由调查人主导的参与式的民族志视角,以“搬演”的方法书写的影像文本,是一种“非虚构的搬演”。虽然罗伯特·弗拉哈迪拍摄的《北方的纳努克人》曾被评论家称其为“表演祖辈生活的蜡人”,但却不能因此否定“复原法”的作用,在音乐影像志影片的拍摄中,其对于保存濒临消失的文化具有重要的意义。

这次实训课参与了明清琵琶展活动,结束后剪辑一个小短片。在剪辑的过程中,我也切实体会到真实性问题的复杂。在进行后期的影像文本书写前会先对素材进行大致的浏览,由于拍摄时的可使用的机位设置较少,所以能看到景别与内容是相对单一的,这也让我注意到其实从拍摄开始,选择拍摄对象与拍摄角度时,主观想法就已经开始出现。被取景器所框住的只是“事件”中一小部分,对于更为庞大的事件则需要更多的机位角度进行“全景式纪录”才可能呈现。在后期剪辑时哪些素材放到时间线上,而哪些不放,更是带有主观意图的。一开始我是想以“摹写法”进行此次展出的呈现,但考虑到短片时长及素材的内容,使用实录的方式会导致内容不够丰富、节奏慢且单一片段可能会过于冗长的问题,遂采用了“建构法”的书写方式进行“创作”。但在空镜头的选择上,有几处与现场的事件关联性不够,产生了“非真实感”。所以,空镜头的选择也应该与事实贴合或是与之有密切关联。

无论使用哪种方式进行书写,其内容应该是“真实发生的事件”而不是任意编造的东西。在真实性的问题上要掌握一个“标尺”,把握真实性的“度”,坚守“真实性”的底线。虽然永远无法做到绝对的“客观真实”,但却不能放弃对“真实”的追索,最大限度地逼近事实。




“真情流露”还是“即兴表演”?

——对田野调查中“主体互视”关系的反思
李沛颖(MR202212/世界音乐(流行音乐研究)2022级硕士研究生
现代文化人类学家马凌诺夫斯基确立了现代人类学田野工作的研究规范,人类学家需要与调查对象一起参与活动,以在活动中观察、交流和体悟的方式来获取信息。在此过程中,作为主体的研究者,与同样作为主体的被研究者,在田野调查中并不是孤立存在的点对点关系,而是通过实践活动联系在一起,多个主体互动过程期间,必然存在揣测和判断对方意图的“主体间性”。研究者对研究对象并不是单向度的“观察-被观察”的关系,研究对象同样在对研究者、研究的行为、研究成果做出思考和判断,进一步影响研究对象的行为,产生新的观察,研究者对研究对象二者之间处在一种“主体互视”的关系中。

这使我联想到2019年在广州金属核音乐节进行田野考察时的经历。金属核音乐作为一种流行音乐,发生于城市文化语境中,对于其文化群体进行的田野调查,与需要进入“异域”的田野相比,研究者与研究对象之间因陌生文化语境和生活环境造成的隔阂显然减少了许多。我自认为是金属核音乐亚文化的“局内人”——我和我的调查对象年纪相仿,同样有着专业音乐学习经历,我和他们之间的接触,并非必须依赖 “阿里”这样的“熟人”来介入,但“主体互视”关系对我的信息接收过程影响颇深。

被调查者在将我视为“调查者”与将我当作 “朋友”的态度有着微妙的差别:当我作为“调查者”进行交谈时,他们会摆出一副“正式”的态度,尤其体现在对于一些人或事件进行评价时,尽量为我呈现出他们认为的“客观而中肯的态度”;而他们真正接纳我作为“朋友”,与我闲聊八卦时,才会毫无保留地向我表达他们真实的态度和想法。尤其体现,他们会对作为 “调查者”的我隐瞒自己负面的看法,大多是因为担心我向他人透露调查中得到的信息,会导致他们得罪活动主办方或其他乐队的成员。在他们判断我无意向主办方“告密”“出卖”他们,将我视为他们的朋友后才逐步向我表露真实想法。我一直对此心存侥幸,虽然和对方建立信任关系并非我刻意为之,但如果我没有取得对方信任,得到的会不会是完全不同的信息?后续的研究会不会得出不同的结论?

调查者与被调查者二者处于“主体互视”的关系中,而田野现场是时刻处于动态变化中的场域。我作为调查者介入时,场域中的要素和权力关系也随之发生了改变,被调查者或许会出于某种目的,根据当前情景做出“即兴表演”的行为,进而影响事件的本真性。如何判断调查对象究竟是“真情流露”还是“即兴表演”,这似乎是一项困难的工作。而将“主体互视”关系产生的联动反应纳入考察范围,为更进一步理解研究对象提供了更多的参考依据,同时能够促使调查者对于田野调查中的工作方法进行反思。

参考文献:
1. 刘桂腾《新类他者》,《中央音乐学院学报》2020年第1期。
2. 杜靖《主体间性:哲学赐给人类学的一滴奶液》,《人类学研究》2021年第1期。


乐影像志的真实性问题
梁梓淇(MR202228)/中国音乐研究(中国传统音乐理论)2022级硕士研究生
志,即记录,因而真实性似乎是自然而然的存在。但实际上,摄像机打开的那一瞬间,真与假的界限就模糊了。一方面,从被拍者的角度来讲,就像是突然有一台相机对准了自己,大多数人会本能地管理表情或变得十分不自然。又或者说,很多时候当研究者真正放下了录音录像的机器,田野对象才会道出真心话。摄像机的开启,本身就会给人带来“入侵”的感觉,被拍者或隐瞒或夸大,多多少少都带有“表演”的性质。另一方面,“志”的真实性更多取决于拍摄者的观念、行为。所谓眼见也不一定为实。能够从影片中看到什么,取决于拍摄者、剪辑者想让观众看到什么。
刘桂腾教授根据研究者与田野对象之间的关系,以及影像文本中主客观因素的构成,将音乐影像志知识生产分为摹写、建构和复原三种基本方式。这三种方式与民族志中的“参与观察”有着深刻的联系。摹写法取观察式民族志视角,但“摹写”二字蕴含了一种指向,这种指向与民族志文本客观性的反思有关。早期人类学家充分相信自身能够成为“墙上的苍蝇”,对田野进行客观观察和记录。相应地,影像作为学者的另一支笔,也被认为是一种客观事实的记录。之后,后现代思潮否认了民族志的绝对客观性,造成对民族志真实性的认知转型。刘桂腾教授所提出的摹写法与这种转型有关,摹写法虽在田野的参与程度上属于“观察”取向,但“摹写”意味着“临摹”,须最大限度地逼近事实真相,但又不是事实真相本身,实际承认了拍摄者主观因素的存在。这是“摹写”二字的精妙之处,摹写形成的“志”不存在绝对的真实,但追求逼近真实。建构法和复原法则是取参与式民族志视角,拍摄者的“介入”犹如石子落在了平静的湖面。起初读到“建构”与“复原”时,我很难将二者与真实性相联系,既然是建构和复原,又何来真实之说?但通过刘桂腾教授的讲解,我拓宽了对真实的理解。“建构”是一种“真实的虚构”,它将拍摄活动并入“事实”。我的理解是这种真实不在于被拍摄主体本身,而更多在于拍摄行为与被拍摄主体间产生的事实,这种真实处于另一维度。“复原”作为非虚构的搬演,是对于历史事实的再现(但拍摄者有义务对影片的生成过程予以说明)。这又是真实的另一维度。用这种方式生产的影片或许会被质疑真实与否,但我们绝对没有立场说它是完全虚构的。
实际上大多数人都太过于相信“眼见为实”,并把这种信任付诸于肉眼所见的每一段影像,但是我们往往忘记,影像的拍摄、制作者才是操控“事实”的权力者。所谓追求真实,能否看作一种学术修养,就是要实事求是,必然不能剥离了语境,去掉了过程,且不负责任地只留下一段在真假之间徘徊,让后人抓耳挠腮的影像。




影响音乐影像志真实性的两个方面
楼青原(MR202113)/世界音乐(流行音乐研究)2021级硕士研究生

本次课程中老师介绍了音乐影像志拍摄的三种方法:摹写法、建构法、复原法。摹写法采取观察式的民族志视角,拍摄者采取一种”坐壁观世相“的方法,以尽可能不干预、不控制、不介入的方式“临摹”客观事实,形成最终的影像文本。建构法则旗帜鲜明的加入了导演(拍摄者)的主观思维,在介入、参与的过程中形成影片。复原法则是一种对传统文化的复原和搬演,即使复原法需要遵循以“历史事实为基础“这一原则。总之,这三种方式基本都遵循一个原则,即从拍摄者主体构想中的真实性出发,生产出被需要的影像志作品,三种方法赋予拍摄者对于“真实性”一词的解释权的层层递进的,以至于到最后拍摄者不再满足于对客观真实的掌控,甚至对主观真实的客观复现抱有期待,并且用“历史”、“理论”这样看似客观真实的词语来掩饰这种愿望。

刘桂腾老师在《新类他者》一文中提出了“新类他者”的概念。新类他者,即接受过不同层级的现代教育,文化来源于多个文化系统,并且游走于本己文化内外的被观察者[1]。这个概念及其定义让我想到了我曾经看过的一部有关摇滚乐的纪录片,该纪录片记录的是一群北漂的朋克摇滚乐手的生存状态、创作方式及演出经历。该纪录片分为两个部分:碎片化的随即拍摄(用手机随意记录)以及摄像机跟拍、采访。首先,从对受访者日常生活的碎片化记录中可以看到,这群朋克乐手是处于一个相对来说比较“朋克”的文化圈内的,但相比起国外的朋克文化(反政府、反主流文化等作为主要诉求)这种朋克是温顺的,他们的逆反仅仅针对的是一些青春期中遇到的问题、父母及社会的压力等等,但这种日常生活中所反映出来的恰好是中国朋克音乐文化真实的面貌,也是这群中国朋克音乐“局内人”真实的状态。但是随着纪录片进入跟拍环节,受访者必须有意识地直面镜头,很明显的可以感受到,受访者的心理状态发生了变化,这种有目的的拍摄行为使得受访者不自觉地进入了一种“虚构”的状态。比如,受访者在接受采访时呈现出了一种极其逆反、激进的态度,不管是舞台上还是舞台下,开始出现一些非常激进的言论。在这部纪录片中,这些乐手作为受访者显然具有某些“新类他者”的特性,他们在镜头下的言论显然不是其所处的文化环境中滋生出来的的,而是一种对主流信息自觉吸纳后的输出。这种言论的出现,更是具有一种有意迎合采访者和听众想法的目的。“新类他者”的特性与镜头一同产生的特殊化学反应,也模糊了音乐影像志的真实性。
因此我认为,在拍摄的过程中,为了达到所谓真实,过多人为介入,反而不利于反映客观事实。在拍摄完成后,不加以辨别,同样也难被称为真实。
注释:

[1]刘桂腾.新类他者[J].中央音乐学院学报,2021(01):37.




互观视角在当代田野中的运用

沈雅琪(MR202264/音乐影像志学2022级硕士研究生

在当代田野关系中,新类他者已成为文化“互视”的主体。新类他者指在“民族”、“文化认同”、“想象的共同体”的概念中属于局内人,但不是音乐民族志语境中“标准”的他者。受过两种文化体系的教育,成为游走于本己文化内外的“局内的局外人”。[1] 看到这,我想到自己拜访的那位传承人,她是一位疍民,年纪大概五、六十岁,并未像现在的年轻人一样接受过系统的现代文化教育。在交流中我发现,无论如何问,她所叙述的仪式过程,完全与文化馆的资料一致,似乎是特意背过,并多次提到传承人都是要经过文化馆培训才能上岗。但她确实是一位土生土长的当地人,还能说一些她曾经的亲身经历。这让当时的我非常迷茫,不知如何是好,该不该信?这位传承人的情况与文中新类他者的概念似乎并不完全一致,但我想,这或许也算一种新类他者?

过去,学者在面对田野时,似乎应该完全接受和喜欢田野中的文化,不管遇到什么困扰也必须毫无怨言。但拉比诺在《摩洛哥田野作业反思》一书中讲到了他与资讯人阿里发生的一次争执:阿里出于想蹭车、想显示自己与外国人交好的虚荣心,反复请求身体不舒服的拉比诺与他一同去参加一个村庄的婚礼,并不守“只去一个小时”的承诺,直到凌晨3点拉比诺忍无可忍了才离开。归途中两人发生争执,阿里半途下车徒步回家。事后拉比诺找阿里进行了诚恳地道歉,二人关系不仅没因此产生裂缝,反而更近一步,阿里真正把拉比诺当成了朋友,向他展露了以前所隐藏的生活中的两个方面。

对此,拉比诺写道:“我必须明白我的角色地位,如果资讯人永远是对的,那就意味着人类学家必须成为一个非人(non-person),或者更确切地说,一个完全的角色。他必须愿意以微笑的观察者身份进人任何情景,经过考虑仔细地记下事件的具体特性。”[2]但显然,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也不是一件符合人性的事。一昧的忍让和附和对研究也不是一件好事。

由此,“主体互视”——互观视角的理念便显得尤为重要。互观视角强调一种平等关系,学者可以不全盘接受“他者”的文化。因为我们永远无法成为他者,试图“完美”呈现他者,努力表现对他者全部的喜爱也只是一种自欺欺人。但我们应该明白,正如《新类他者》中所说:每种文化都有其存在的合理性,我们没有权利对其价值做出裁决。“只有当我们意识到差别,当我们对传统赋予我们的象征系统保持扬弃式的忠诚,对话才成为可能。”所以,尊重和理解就够了。只有坦诚地直面“他性”的田野图景,才是真实而鲜活的。[3]

在当代田野中该如何面对新的田野关系?我十分赞成刘老师的观点:“理想的文化权利结构状态,是主体相视、彼此尊重、各尽其责: 地方政府给以开明宽松的文化政策保障,学界施以学术性的保存、研究与传播,商界辅以公益性的经济后援; 同时,文化主体也须抱以强烈的文化自觉和自信心。这样,官民商学间的权利结构才能得到合理平衡。”[4]
注释:
[1] 据刘桂腾:“新类他者”,中央音乐学院学报,2021年第1期,第36页总结而来。
[2][美]保罗·拉比诺: 《摩洛哥田野作业的反思》,高丙中、康敏译,北京: 商务印书馆,2008 年,第 52-60 页。

[3] 刘桂腾:“新类他者”,中央音乐学院学报,2021年第1期,第33页。

[4] 刘桂腾:“新类他者”,中央音乐学院学报,2021年第1期,第38页、第112页。




浅谈音乐影像文本生产方式真实性的实现方法

孙国栋(MPP202227/音乐科技2022级硕士研究生

对于田野音乐的研究者与学术工作者而言,影像文本与文字文本同等重要,学者需要熟练地运用好“两支笔”来进行学术表达。随着摄影设备的发展与普及,以影像文本为主要素材的音乐影像志,凭借直观性好、表达全面、便于传播等特点,成为了一种应用逐渐广泛的学术表达方式。与记录片、故事片等电影作品不同,音乐影像志对学术性、真实性有着更为严格的要求。而现实情况是,不同学者对于音乐影像志真实性的贯彻情况良莠不齐。一方面,研究者在拍摄过程中,极易无意识地代入自己的主观思想与意愿,这种现象难以避免,即“绝对真实”难以达成,这就需要研究者有意识地通过某些策略来尽可能削弱主观影响,从而最大限度地保证客观真实;另一方面,书写者有意识地与研究对象以“共谋”之名捏造事实,这无疑严重偏离了音乐影像志的初心与目的。

摹写是一种“作壁观世相”的临摹,是对研究对象干预相对最小、主观含量相对最低的生产方式。该方式与“电影眼”流派的拍摄方式异曲同工,在拍摄时遵循“一无三不”原则:无剧本,不摆拍,不置景,不使用专业演员。在这一总体原则下,为了保证真实性,在拍摄前,有必要通过各种方式,如查阅资料、实地勘察、采访参与者等,对研究对象或目标事件有一定的心理预期。当然这个心理预期的目的不是为了在拍摄时便于影响甚至掌控目标事件,恰恰相反,这不仅有助于预先选择合适的拍摄时间、位置(或路径)与角度,避免拍摄对事件本身的影响,保证“生活的事实”,也有助于及时抓住重点对象或事件,让拍摄主次分明,更具层次感,避免因弱化主体而导致的表达失真,保证“学术的事实”。建构是一种“真实的虚构”,该生产方式中,研究者可以出现在镜头之下甚至目标事件中,与文化持有者或参与者之间存在引导与交流。虽然这有助于帮助研究者较为高效地、有针对性地获取研究者所关心问题的答案,但也存在在镜头之下,带着本己文化的研究者误导文化持有者,或文化持有者隐瞒欺骗研究者的风险。为了规避这一风险,研究者在拍摄前,有必要谨慎选择交流者(若条件允许,可以考虑选择多个交流者),提醒交流者无需对镜头有所顾虑,然后预设交流内容,评估误导风险,进而迭代优化;拍摄时仍要遵循“一无三不”原则;在非编时,也要尽可能完整再现还原真实的场景,避免“蒙太奇”而导致的失真。复原是一种“非虚构的搬演”,该方法基于“真人真事”,编写剧本,选择演员(未必是专业演员),通过“表演”再现文化事件(特别是已不复存在的文化事件)。这是一种最接近于电影创作、融入研究者主观意志最多的生产方式。但只要该事件具有靠谱的历史事实基础,而且来源于文化持有者对祖先生活的真实记忆,那么它同样可以生产出能够担当学术使命的音乐影像志。

最后,无论音乐影像志产自何种生产方式,最终的作品应展示给文化持有者,并通过他们的反馈,对作品进行修正与调整,深化“学术的事实”。对于某些需要分享给普通观众的音乐影像志,“审美的事实”也应考虑在内。虽然音乐影像志的“绝对真实”令人难以企及,但却可以被无限接近。




“主体互视”——当代田野中的“新”与“旧”

孙新雅(MR202209/音乐人类学2022级硕士研究生

学者刘桂腾在《新类他者》一文中,借“沙滩上的易拉罐”的著名比喻,以及他个人在内蒙古科尔沁左翼中旗腰林毛都苏木色仁钦博(萨满)家中的田野经历为例,犀利地指出田野中的“新”、“旧”事物共存的现状,并提醒学者们,在反思进入田野前对“想象之传统”的沉溺与幻想的同时,也要警惕在新与旧、现代与传统混合的局面中,强势文化对弱势文化的入侵与殖民现象。这使我联想到前不久刚看过的一部影片,名为《the death of the one who knows》,其于2022年获得ICTM的荣誉影片奖项。影片内容讲述了天主教的信仰是如何入侵印度尼西亚的托拉贾(Toraja)地区,并影响其本土宗教信仰的,以及当下托拉贾(Toraja)地区葬礼仪式的混合状态:天主教和本土信仰仪式结合在一起。在这样的背景下,文化持有者也发生了变化:神父不再主持完整的天主教葬礼,传统执仪者也不再吟唱完整的诗句,转变为二者一同主持仪式,打散原本的流程,把两种信仰的仪式交错展开。

不论是沙滩上的易拉罐、科尔沁萨满家中的毛泽东画像与美女图,还是混合了天主教的托拉贾(Toraja)高地原始的仪式,这些都是当下他文化中真实发生的文化现象,比起将其中的“新”与“旧”作明确的划分,或许更重要的是探寻这种“混合”文化现象出现的原因。

刘老师提出的“新类他者”,是一群接受了本民族和汉族文化教育成长起来的新文化权利人。在非遗保护的政策下,他们是社会、政府认可的文化再生产者;同时,他们却处于局内与局外的夹缝中,与传统的他者——“旧”的文化持有者相比,这些新类他者有着不同的特征。当他者发生变化时,学者该如何应对?拉比诺曾指出:“两个主体相视,每个人都是那个自己所处的并限定了自己历史传统的产物,每个人都意识到自己传统中存在深刻的危机,但依然回溯传统,以期复兴,或是寻求慰藉。[1]”学者刘桂腾将其界定为是“一种‘局内/局外’相互平视——互为主体的田野关系模式。[2]”而如此强调平等的田野关系观念,是建立在过往音乐人类学者与他者之间的不平等关系之上的:不论是20世纪初的“扶手椅”式的“俯视”姿态,还是对他者的传统文化的“保护”姿态,音乐人类学者在面对文化持有者时,总是以一种高高在上的来自“文明世界”,或者“救世主”的身份出现,并以此闯入文化持有者的世界中,却往往忽略了,这些学者眼中的他者才是他文化的主体。但在这样“不平等”关系的背景下,我们通常只看到了学者对他者的观察,却忽略了学者在参与他文化过程中,文化持有者对学者的审视,甚至无视了学者的参与对文化持有者产生的影响,这里的影响,包含了文化和情感上的双重影响。此外,不同文化主体之间的“互观”给予了音乐人类学学者一个反思的机会,不论时学者,还是文化持有者,都可以借由主位和客位两种视角中的双位表述,对音乐文化事项做多方的阐释。“主体互视”的田野关系观,为学者提供了一个全新的思考维度:把研究对象看作是复杂的、多元的人,而非只是片面的、局限的一个所谓的他者。

[1] 〔美〕保罗·拉比诺:《摩洛哥田野作业的反思》,高丙中、康敏译,北京:商务印书馆,2008年,第152页。

[2] 刘桂腾:《田野影像数据采集与处理(音乐影像志)》课上PPT展示的内容。




对田野真实性问题的再反思
汤怡恒(MR202111/世界音乐(东方音乐研究)2021级硕士研究生
“影像”是音乐民族志书写的第二支笔,这是在“田野影像数据采集与写作”课上听得最多的一句箴言。关于“第二支笔”的运用,学者刘桂腾提出了“摹写、建构和复原法的特点”,即“摹写是‘临摹’,建构是‘创作’,复原是‘搬演’”[1]。在课堂上,老师例举在科尔沁田野的拍摄经历,使我意识到作为学者的客观是需要去标签化的。要尊重文化的事实,不应特意寻找心中对于研究对象的预设或是去强行去拼凑成所期望的形态。
在我读本科的时候,因为一些原因我们那几届音乐学专业的田野采风,将原本要去实地考察的采风全部改为了把民间艺人请进学校里开办讲座的形式。当时对于“采风周”的印象仅仅停留在是讲座的理解上,没有环境和氛围,民间艺人们常常需要想一些办法来让我们融入他的文化氛围中。在我翻看当时留存的照片时,想起那场湖北大鼓的民间艺人为了带我们直接参与湖北大鼓的表演,便编排了一段顺口溜让大家一起唱。现在想来那段不能走进湖北大鼓实际表演的环境,并作为观众和研究者的目光去观察湖北大鼓实际的演出,这种田野经历是一种缺憾。湖北大鼓的艺人只能将本是一种立体、感受直观的音乐形式通过自己局内人的理解转化成为文本,为我们带来碎片化的“田野”。当时对湖北大鼓的理解还是觉得很片面,所以还拍摄了墙壁上对于湖北大鼓的介绍来留作纪念。后来随着对于音乐人类学了解的加深,让我觉得哪怕没有进入实地进行更详实的考察,这种让艺人讲座的形式也是一种口述文本的田野。
虽然没有经历音乐影像志文本的写作,但是这次讲座田野的经历,引发了我对于田野真实性问题的再思考。课上老师曾提过,我们不去预设场景和会发生什么,包括对于影像志的记录过程中,除了仪式以外的事件也需要纪录。我们不能干扰作业对象,尽可能的还原真实——“最大限度地逼近事实真相。在追求本真还原的同时,“我”也对追求的那个本真带有一定的预设吧,就像多年前我在学术报告厅看到湖北大鼓的艺人坐在台上讲座的不理解一样。不是自己理解的形式就是不真实吗?显然不是。从音乐民族志写作的角度上来看,如果把湖北大鼓作为研究对象,这次讲座就是对于研究对象多次田野的其中一种形式。不能因为自己所认为:湖北大鼓一定要在特定的茶馆或是剧场,而否认这次田野的真实性。

[1]刘桂腾:“摹写·建构·复原—音乐影像文本的生产方式与真实性”,《中国音乐学》2022年第2期,第100-110页。




“门外汉”的敲门砖——音乐影像志
文玉英(MR202214/世界音乐(流行音乐研宄)2022级硕士研究生
我以前从来没有觉得我在田野里。我与同门徐露茜探讨时常常觉得自己“消耗”了少数民族这个名称,具体原因就是我虽然是少数民族,但是仍然是一个门外汉。但是通过刘桂腾老师这一门课,我隐约感觉到自己虽不在田野,却对田野有另一番感触,毕竟我就生活在田野中。我在日常的生活中也常常碰撞到有关于少数民族的音乐,在HAYA乐团里,在一个极短的视频镜头里,我都能准确捕捉到那个妙不可言的感觉,而这些想当然的事,都是我在这节课以后思考出来的不一样的“田野人生”。这对我启发很大,也许将来我会跟其他与我有一样经历的少数民族拍记录片,也有可能继续记录文字,又有可能跟HAYA一样去“迁徙”、去学习与自然的和谐相处,总之,我可以有很多选择。

我泡在上音图书馆看书时,看到萧梅老师主编的《大音》。其中吴思雨认为:在过往的研究中,我们常常忽略了将具体的个案放置到与它有共性基础的条件下而去做观察,没有从对一个人的观察以点带面地放大到整个社会环境中去做考量。“个人研究”若真的只是纯粹、狭隘的就某一个人的研究的话,并不会体现出它所应有的价值。个人研究之所以特别,是因为每个人都有区别于群体、区别于其他人的不同之处,个人的特殊性只有在和其他人的对比下才能凸显出来。

我想这也能在这个课的教学过程中体现出来,通过对民族音乐影像志的镜头,我们能看到的不仅是被摄像、摄影、拍照记录下的一个人,他身份中的不同角色(被田野者常常有两种角色,我分为社会角色和家庭角色),民族音乐人、演奏员、教师、或者是孩子的长辈、朋友的朋友、爱人的爱人、邻居的邻居,代表着与此关联着的广泛群体,我们应该关注的正是其个人背后所具备的这一广泛意义。而怎么分辨出他什么时候处于社会角色,什么时候处于家庭角色,就要从他身边开始,透过其他人的镜头来将这个人更加多面的呈现出来。作为一个以前连民族音乐学的门都不知道在哪儿的人,我好像通过这门课,知道了门要怎么敲。

参考文献:
[1]萧梅:《大音》,第十三卷,第155页-169页(吴思雨:《“个人研究”方法的探讨与思》)
[2]刘桂腾:《新他类者》,《中央音乐学院学报》,2021年第1期

[3]刘桂腾:《摹写·构建·复原——音乐影像文本的生产方式与真实性》,《中国音乐》2022年第2期




“新类他者”与云雾遮眼的“火星来客”

谢书凝(MR202211/音乐人类学(音乐文献编译-英语)

2022级硕士研究生

每个人对于“不同”的感知程度和接受阈值本就是不同的。某些方面的高敏感性使得我每次面对改变都会在“他性”(otherness)体验中产生极为强烈的“不适”感,还会有种开了“上帝观察视角”却无法真正参与其中的“局外”感。我曾用内特尔的“火星来客”[1]来夸张这种感觉。
“火星来客”——无法摆脱的局外

韦兹朋曾写过人类学和音乐人类学的一大区别就在于参与程度不同[2],音乐人类学者以“局内人”为师从而培养“双重音乐能力”(bi-musicality),相比传统人类学“观察-参与”的程度更深,而这也是从身体实践的角度去整体地把握音乐[3]、从“他者”角度理解文化的重要方式。就我个人过去在音乐团体的经历来看,似乎确实会因为朗费罗所说“音乐是人类共通的语言”,而更快地产生“融入”感。但学者的田野经历又揭示了这种“表演观察”法的局限性——例如黄婉老师曾提及过卷入“流派忠诚”的矛盾中,还被质疑过“你为什么要假扮局内人”[4]。当然这种质疑引起了老师的反思,也启示着我们总是要记得“跳出来”。正如刘桂腾老师的观点:无论一个人在“参与”的方向上走多远,到头来依旧是个局外人[5]。对我来说,在不同领域一次次跳入与跳出的时候,会产生“火星来客”的那种不适感,似乎和学者认识到“局外”的永恒性有着相似之处。毕竟人不像油画,总不可能把一幅画完全用另一种颜色盖上。但从某种程度上讲,这种“局外感”也避免了在“参与”当中陷得太深,由此能更客观理性地去看待田野中“吸纳”的一切经历,再有批判性、选择性地放入研究成果当中。

“新类他者”——无处遁逃的潮流

都说无人能抵挡现代化社会发展的潮流,身处其中的每个人都像是被水涌着往前游的鱼,传统也就在其中不断地更新——再偏远的文化区也不可避免地受到外部世界的影响,最初的传统在非遗运动和商业化的裹挟中变化、甚至重构,并由“局内的局外人”这样的“新类他者”对外阐释。尽管在玛格丽特·米德[6]那个时代,就已有对于“资讯”真实性的质疑,但很显然,现在的田野工作者眼前不仅遮蔽着“云雾”,还笼上了一层现代特有的“雾霾”,所谓的“真相”在更多方的力量参与下,变得越来越难看透。

山口修提到的“连接线”,或许不仅是观察者视角“可移动”的线,更是将田野工作者与文化持有者双方连接起来的一条线,即使用文化互观视角进行研究的理念。在现代化发展的潮流下,新一代的文化持有者从小就成长在至少两个(家乡的传统文化和现代文化)、甚至是多种不同的文化环境中,但与这样的“新类他者”互视的我们,实际上也处于同样的生长环境中。或许这种相似的“混杂”文化背景,反而让我们更容易理解彼此,也就使得“互观”时更可能“互相尊重和理解”。再加上信息时代得天独厚的优势,我们更方便获取各种信息资讯,这又让互视有了更多交互式的主动性——一方面田野工作者可以结合不同来源和形态的信息,审慎对待资料提供者讲述的信息(类似三重证据法[7]),一方面文化持有者也可以更有自主意识地选择性“发展”传统。

或许是因为我对于待过的每个学科圈来说都是“新类他者”,才常常有“火星来客”的那种手足无措之迷茫,但或许也因此更容易保持“身在最高层”,而达到“不畏浮云遮望眼”的境地。而这种“拨开云雾”的坦诚,是与田野对象互视的交往中所必需的,更是诚实地面对自己所必需的——即,永远都要心怀学者的责任与职业道德,诚实地对待研究的一切。

参考文献:

[1] Nettl, B. (1989). Mozart and the ethnomusicological study of Western culture (an essay in four movements). YearbookforTraditional Music, 21, 1-16.

[2] Witzleben, J. L. (1997). Whose ethnomusicology? Western ethnomusicology and the study of Asian music. Ethnomusicology, 41(2), 220-242.

[3] 萧梅. (2006). 面对文字的历史:仪式之“乐”与身体记忆. 音乐艺术:上海音乐学院学报, (1), 84-92.
[4] 黄婉. (2019). 在“研究者”与“表演者”之间——探索与反思音乐人类学田野工作中的“表演观察”方法. 音乐艺术:上海音乐学院学报, (4), 81-98+4-5.
[5] 刘桂腾. (2021). 新类他者. 中央音乐学院学报, (1), 31-38+122.
[6] 张丽梅, & 胡鸿保. (2009). 米德·弗里曼·萨摩亚——兼论人类学田野调查与民族志写作. 北方民族大学学报: 哲学社会科学版, (2), 76-79.
[7] 杨民康. (2017). 历史民族音乐学: 把音乐史还原到上下文语境中进行研究——兼论中国少数民族音乐史书写的难题与对策. 黄钟: 武汉音乐学院学报, (1), 119-126.




“主体互视”——互观视角在当代田野关系中的应用

徐露茜(MR202213/世界音乐(流行音乐研究)2022级硕士研究生

在回看完一些音乐影像志课程资料、文献以及读完刘桂腾老师的论文《新类他者》后,我开始思考应该如何撰写这篇文章。一边感慨自己几乎空白的经历,想起了自己第一次田野经历的胆怯、焦虑、纠结与无所适从,一边对老师们的研究成果叹为观止。因此,下文将结合自己的经历以及阅读的文本来尽力阐述互观视角在当代田野关系中的应用。

因我本人的专业为流行音乐研究,所以我所做田野调查的地方大多都在城市或者是城市周边,很少去到乡村或是与自己所处地文化差异很大的地方。但尽管是这样,我也在田野经历中感受到了“局外人”与“局内人”之分。比如之前我在自己所居住的城市乐山做酒吧音乐的调查,虽然是自家门前,但之前却很少去过此类地方。因此,在我去做调查访谈的时候,因我对此地的酒吧音乐了解甚少,对这个圈子里的人也都不认识,在以调查人的身份出现的时候就不免成为了“局外人”。在对田野知识了解甚少的时候,我认为自己就是应该以“局外人”的视角来观察和记录自己的田野对象与经历,认为这样保持客观的方式能更真实的反应出研究对象的特点。而这样的方式却让我遇到了不少“顺情说好话”以及“虚假的应付”等局面,而对于当时毫无经验的自己,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种状况,以至于在之后几天的田野中,出现一种有抵触情绪却又不得不硬着头皮继续做下去的场面。

结合刘老师所讲的“主体互视”,我对自己的田野考察有了新的认识。这门课上有提到“‘局内/局外’的划分视为田野身份的界定,而‘主位/客位’则是一种民族志的叙述方式。所以,研究者的身份(局内/局外)是既定的,而叙述方式(主位/客位)是可移的:在既定身份下,可以不同视角进行音乐民族志的陈述。”尽管我是以“局外人”的身份进行调查,但我也完全可以使自己成为“局内人”。在做过几次调查后,跟酒吧音乐圈的朋友熟悉了之后,结合自己曾经在酒吧驻唱的经历,我可以很快的融入这个圈子,将自己变成“局内人”,从而可以从两种视角来考察田野对象以及做音乐民族志的陈述。可能因为城市田野的一些特殊之处(与研究对象同处一个文化圈),我可以使自己很快的成为“局内人”,从而不用固守“局内/局外”的划定,而是将它们调和起来,也就是“在‘局内/局外’二分法范畴之外,寻求一个更为符合当代田野关系的观察视角。” 总而言之,我可以将自己置于一个属于局内人的“局外人”位置,一方面可以对研究对象进行尽可能多地“深描”,另一方面可以研究者的身份对可能存在的“编造”提出质疑。正如老师在课上所提到的“互观视角与两分法的‘局内/局外’观不同,这是一种平衡‘调和’的学术立场。”在之后的田野作业中,我也将采用这样一种“主体互视”的方式,不再去纠结“局内/局外”的关系模式,而是在更多的田野经历中去调和以及寻求一个更符合当代城市田野关系的观察视角。




田野影像采录中的“真实”
鄢杜玖坤(MR202265/音乐影像志学2022级硕士研究生

吉加·维尔托夫认为“我是电影眼,我是机器眼;我以机器所特有的方式向你们展示这个世界。”①刘老师将其总结为“电影眼=电影——我看+我写+我组织”②。在本学期田野影像采录实训第一次实操前,笔者在上海交响音乐厅第一次现场观看和欣赏交响音乐会。虽然此前只通过互联网音乐平台聆听过交响乐作品,但在现场所聆听的感受是数字音乐所无法传递的。在现场,笔者看到指挥和乐团通力合作演绎一首曲目时,能够看到指挥手中挥舞的指挥棒、乐团弦乐整齐划一的琴弓、乐团打击乐跳动的鼓槌等,无不吸引着笔者。这是“我看”到的画面,且在现场结合自身前置学科的拍摄经验,在脑海中对接下来的影像采录有了进一步的构思。

“直接电影”的先驱者艾伯特·梅索斯对青年纪录片导演们说:“你不用控制现场,故事会自己呈现。……电影会自己向我讲述生活故事。”11月15日首届上海当代音乐节开幕式音乐会在上海交响音乐厅举行,当晚我们跟随刘老师使用摄像机对整场活动进行实录。我采取不介入,不控制,“如苍蝇作壁上观”的方式采录。在采录过程中,我使用摄像机镜头运动的“推、拉、摇、移”,对现场的指挥、乐团、观众等进行拍摄。诚然,此次首届上海当代音乐节当代室内乐作品音乐会(二)上音青年作曲家作品以及2022第十一届“百川奖”国际作曲比赛音乐会的拍摄中都采取“摹写”的方式,也就是“我写”。
此次田野影像采录实训针对首届上海当代音乐节开幕式音乐会形成短视频。如何在时长为两小时左右的活动中,保证音乐影像志的“真实性”,剪辑出一个短视频。在我看来,“真实性”的本质指向对“现实”的叙事,而“现实”指向大千世界种种现象,这些现象大部分不具有被记录和“叙事”的意义;“叙事”一定具有逻辑关系,这个逻辑并非现实时空的逻辑,而是我们的思维和心理共同参与的结果——它受到人自身感觉器官、事物产生的物理环境、人们的文化背景等等一系列因素的影响。因此,任何影像中的“真实”都并非对绝对“现实”未经选择的结果,而是按照“现实”之间的关联,寻找一定的逻辑,进行组织、安排和表达,也就是“我组织”。

通过“我看+我写+我组织”,不可避免的“我”使音乐影像志的“真实性”成为相对客观的概念。刘老师认为“对于音乐影像志知识生产的摹写、建构和复原法来说,虽然‘真实’的边界从来就没有一个无可争议的尺度,但,民族志的真实性是一个不可逾越的底线。”秉持“镜头是学者的眼睛”③,恪守“真实,是纪录片的生命线”是音乐影像志的核心。作为音乐会实录,在现场的一度采录和案头的二度剪辑虽然也是一种带有主观性的“选择”,但坚守真实性的底线——最大限度地逼近事实,则是不可动摇的基本原则。

参考文献:
① 吉加·维尔托夫(1963),p.86.
② 刘桂腾:《田野音乐影像数据采集与写作》(“摹写·建构·复原——音乐影像文本的生产方式与真实性”)ppt.6.

③ 刘桂腾:《镜头是学者的眼睛——音乐影像志范畴与方法探索》,《中国音乐》2020 年第2期,第2页。




对“主体互视“模式应用的思考

——以中国传统戏曲的当代研究为例

张雨薇(MR202231/中国音乐研究(中国古代音乐史)2022级硕士研究生

“两个主体相视,每个人都是那个自己所处的并限定了自己的历史传统的产物,每个人都意识到自己传统中存在深刻的危机,但依然回溯传统,以期复兴,或是寻求慰藉。”[1] 这是美国人类学家保罗·拉比诺在其《摩洛哥田野作业反思》中所定义的一种“主体互视”的田野关系模式。在主流人类学界还认为研究者与研究对象的关系是主体之于客体时,拉比诺就针对这一成见提出了“人类学家与研究对象是平等的实践主体”这一信条。音乐人类学家刘桂腾教授亦对其多年前在记录科尔沁萨满仪式田野工作的现场取景与后期剪辑中有意避开蒙古人日常生活中的“当代元素”这一现象进行了反思。[2]

笔者因自幼喜爱听戏,在杭上学期间曾以浙江昆剧团为对象,利用摄影和摄像等手段记录该团专业演员的活动轨迹,从排练到走台,到幕后上妆,再到正式演出,每个场景都会出现难以回避的“当代元素”。笔者便曾幼稚地尝试用修图软件屏蔽掉演员们演出时所佩戴的过于显眼的小蜜蜂,终因技术复杂而放弃。或因彼时未受到过正规的田野训练,而丝毫没有意识到这一固有思维所存在的问题。现今,此种为满足自己对于传统的主观想象,而有意脱离现实情境的“造假”比比皆是,但诸如上述几位人类学教授如此清醒的反思确是难能可贵。而另一个令人忧虑的现实在中国传统戏曲研究中显得尤为突出。即在尊重研究对象日常生活中所存在的“当代元素”的合理性的同时,我们也要警惕那些“被发明的传统”。

近些年,戏曲电影制作如火如荼,而戏曲演员们也大都乐于将戏曲影视化,以此来吸引年轻观众,但这一现象却引起了诸多业内人士的愤懑。思及深处,现今的戏曲从业者即便受到过传统科班的严格训练,也大都属于游走于本己文化内外的“新类他者”,在商业时代的洪流中,亦可作为主动的观察者,观察着这个时代的流行趋势,成为“新的传统文化阐释者”。而作为专业研究者的我们始终只是局外人,所能做的似乎也仅仅就是记录。因此,我们必须要认识到“主体互视”本质上是一种回归,尊重应当是一切研究开始的前提。

注释:

[1]〔美〕保罗·拉比诺著;高丙中,康敏译. 摩洛哥田野作业反思[M]. 北京:商务印书馆,2008.01.

   [2] 刘桂腾.新类他者[J].中央音乐学院学报,2021,第1期.




“真实的虚构”——对于音乐影像文本书写的思考
章宁(MR202261/音乐影像志学2022级硕士研究生

何为真实性?如何尽可能地展现音乐事件在当地文化语境中的原有样态?艺术化的影像文本是否丧失真实性?音乐影像文本书写的真实性问题是学者们在田野工作中思考探讨的课题。融媒体时代背景和数字信息的传播交互,为音乐影像文本的学术表达增添了新的技术和艺术表达形式,同时也产生了影像书写“真实性”和“艺术性”的分野。

我曾于2021年暑期进行婺剧音乐的田野工作,在研究浙江婺剧团的打击乐音乐形态问题时和浙婺主胡琴师祝罗飞进行婺剧鼓板演奏技法的交流,并用索尼RX100M7拍摄记录了婺剧《三请梨花》三五七腔调“谯楼报三更”、“我与你天赐良缘配夫妻”唱段的音乐形态与鼓板演奏影像资料。在田野过程中,我与琴师交流唱段每一小节的鼓板节奏、旋律念法、锣鼓特点,相较于琴师自主进行这一唱段演唱和演奏的音乐行为,我对于鼓板演奏的疑问形成鼓板音乐之外的声音干预。琴师基于声音干预对我产生的带有“教授”属性的音乐语言反响,令我所作的影像资料蕴含的知识结构发生变化,即,疑问者的声音介入影响了琴师的音乐产出,间接导致影像成果的建构性与非排他性,通过影像成果呈现的音乐,展现的并非琴师自我,而是涵盖他者之疑问,导向音乐语言与演奏表述方式偏离的“他我”。本质上,本人自身介入文化持有者的音乐行为,促使这段影像文本也成为“真实的虚构”产物。

此外,再建构的影像文本以客观记录为基础,抱有研究者的创制导向,这些导向经由蒙太奇、设立意象、隐喻等形式进行艺术表现,让影像成果本身产生超越于真实现实的意义。在11月初本人进行中国琵琶专场活动的田野考察拍摄剪辑的影像资料,就采用了平行蒙太奇的艺术表现手法,将同一时间不同地点的影像志同学的准备工作与琵琶名师的传授活动两条人物线索交替叙述,交代背景的同时渲染活动紧张的氛围。新兴传播媒介的发展为影像文本的创制导向增添了新的活力,也不可避免地携带生成影像资料的“虚构”因素。借鉴融媒体的信息交互手段,数字化和智慧化的传播形式令影像成果与受众产生视觉与情感链接的同时,纪实与写意的平衡于音乐影像文本写作的重要性与时俱进。不论纪实还是写意,均是通过影像实现学术表达的重要途经。非绝对化、二元化地分裂纪实与写意间的创制关系,将融媒介形式与音乐意象的“虚构”转化为受众与影片情感交互的触点,结合影像文本的纪实描述,生成“真实的虚构”影像成果进行学术表达,是融媒体时代语境影像文本写作的重要课题。

真实性是民族志书写的底线,“真实的虚构”强调的即是真实。于研究者而言,既然个人的主体因素与创制导向最终无法与影像文本相剥离,那么以多维的视角进行音乐事项的观察和描写,不失为是避免影像文本过度渲染情绪,陷入故事片误区的可行办法。不论采用哪一种知识生产方式,研究者应该拿好影像这支笔,坚持真实性的写作底线描述音乐事件。因为,用影像捕捉文化剪影的过程,也是自身与他者文化灵魂的触碰。




平视·平衡·平行
——传统复兴大潮中的当代田野关系探微
钟情(MR202263/音乐影像志学2022级硕士研究生

当代音乐民族志的田野作业对象已经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当我们面对传统复兴大潮中的田野关系,面对田野中大量涌现的新类他者①与文化遗产再生产等现象时,关于田野中学术身份的界定似乎已不能仅仅用“一个硬币的两面”来划分了。那么研究者应该如何在田野身份的“两极”中移动,从而获得更大的张力来探寻在当代田野中平衡而“调和”的学术立场呢?

一、平视的观察视角——主体互视

如今,田野调查中“旁观”与“自观”视角已经不能够满足于当代田野的陈述语境。在此情况下衍生出来的“互观”视角,是一种“参与式”的民族志田野作业方法:调查人介入了事件的发展过程中,他/我互为主体,形成了平行的田野关系模式——主体互视。以新类他者为例,“两个主体相视,每个人都是那个自己所处的并限定了自己历史传统的产物,每个人都意识到自己传统中存在深刻的危机,但依然回溯传统,以期复兴,或是寻求慰藉。” 在现代化大潮中面对新的研究对象,研究者若与研究对象“平视”,二者互为主体进入田野中进行互视是一种符合时代背景的观察视角。他们文化背景来源于传统与当代的结合,既在传统文化的背景下生长,同时又通过大众媒体获得主流文化,并从中吸收了现代因素注入到本己的传统文化当中。因此在面对田野中传统文化的创新发展与我们早前的案头工作有所出入时,我们应该平视、直面这样的现象,而不是刻意地进行“忽视”,面对传统文化的现代化或许我们可以用一种发展的眼光去看待。一代的研究已经对传统文化进行了摹写、建构和复原,到了二代甚至三代的研究,可以选择在一代基础上去进行发展性研究。

二、平衡“调和”的学术立场——双位陈述

民族志的真实性一直是研究者必须坚守的底线。在上述平视的基础上,双位又或是双重身份的陈述能够引发换位思考并激发彼此的情感导向。正确地应用其导向能作为触媒促发创造力,但反之则容易在过程中产生偏见和片面。所以,在双位陈述的过程中研究者也要时刻保持清醒,无论“参与”的程度有多深,民族志书写的结果终究是由“观察”的外在性所决定。平视的互观视角容易让研究对象与研究者之间产生平易近人的友好感,双位陈述也容易打开双方的话匣进行畅谈,但“他者”终究是“他者”,文化主体性是研究者所应该具备的自觉,对他者文化始终保持着敬畏与质疑态度是研究者面对当代田野中新型关系的双重保险。双位的交互与理解能够形成一种平衡“调和”的学术立场,通过交错式的陈述自如地进行“融入”和“跳出”,既能够与之畅谈,也能做到客观记录。研究者需要的是在现代大潮中跟随文化持有者的船舶,作为船上的乘客而不是船员,摹写下这艘船最真实的航海日志。

三、平行的文化背景——“返观”视角
“旁观·自观·互观——音乐民族志田野关系中的观察视角”这堂课,引发了我的思路在继续延展:若研究者本身成长于当代文化与传统文化并行的传承人家庭环境中,但其过去并没有刻意学习或是传承这种文化,如今如果站在研究者的学术立场和角度去“返观”这种文化,是否还能做到平视与平衡呢?
这类研究者在局内人与局外人的两极之间,他们在特定的生活背景与文化背景下产生,是当代文化与传统文化平行发展时出现的承载体。他们生活背景的初始限定使之长期浸染于田野当中,无论研究者是否主动或是被动地接受田野中的文化,研究者自身的文化背景都会因为田野浸染而受到影响,即使那仅限于“田野”而并非“田野工作”。这样的身份就好像是田野中最熟悉的陌生人一般,在田野中能够敏锐地察觉当下与过去传统文化的不同点,也能够更快速地以平视的视角进入田野观察。但是,在学术立场的天平上,“先入为主”的文化背景会对研究者有所困扰,新类他者与研究者的两极间产生了新的学术空间。在这个空间里,如何做到以“返观”的视角去进行研究?在这样的田野工作中“走出”与“再融入”似乎尤为重要,“走出”先入为主的文化背景,重拾客位观念“再融入”——返观他者田野中的文化是至关重要的。或许“再融入”时依旧会带有田野浸染的痕迹,但是客位观念能够如同警钟在这类研究者的心里长鸣。对于这类能够带着返观视角的研究者而言,并行且平行的文化背景是一把双刃剑。丰富的学术资源与故里、亲缘关系等等所带来的优势或许会在田野中收获更多意想不到的成果,但同时这类研究者也更容易受文化持有者本身所影响。因此在返观的过程中,研究者既不能完全忽视其本身所接受的文化背景,也不能完全站在他者的角度上进行主位的表述。而应该回“因”向“果”,将平行背景的优势最大化地利用,能够同时展开具有传统技艺的老辈传承人与新类他者的田野调查,记录主位对于本己文化的阐释,又能站在他者的位置上返观传统与创新,在进行研究的过程中收获“前因”所种下的“成果”。
① 新类他者,是在当下文化复兴大潮中涌现,并具有官方赋权或坊间认可的“非遗传承人”群体。
[美]保罗·拉比诺: 《摩洛哥田野作业的反思》,高丙中、康敏译,北京: 商务印书馆,2008 年,第 152 页。

刘桂腾:《新类他者》,中央音乐学院学报2021(1),第32页。




如何接近真实?

周珂(MR202210/音乐人类学2022级硕士研究生

人类对于真实的追求是与生俱来的,学者们在音乐民族志的写作或是音乐影像志的拍摄中,也无时无刻不在努力向真相靠近。本学期刘老师的课程中,从音乐影像志知识生产的三种书写策略:摹写、建构和复原。

摹写法是取观察式民族志视角,由调查人主导,以“临摹”方法书写的影像文本,是一种“作壁观世相”的方法。这让我想到萧老师曾说“田野会自己向你敞开”,这种理想的田野状态或许是所有学者都为之向往的。我认为,不论是民族志的写作或者是影像志的拍摄中,在尽量地逼近真实的前提下,流露出自己的观点或许是可行的。我曾经在观看程俏俏导演的《回家——小黄村侗族春节礼俗志》影片后,听到她阐述了这样一个观点:“当我们拍摄影像志时,我们作为导演的思维模式,实际上同时具有局内局外的双重视角,” 当然,此处所说的观点与角度,必须都在不干预、最大程度地还原事实的前提下。所以,刘老师所说的必须要克服“预先设定模式”就显得尤为重要。这也给了我一些学术上的启发,我们看待任何音乐文化都不能有先入为主的观点,不能按照自己的“想象”去做田野,去得到一个看似“真实”的结果。

建构法是取参与式民族志视角,由导演主导、以“创作”方法书写的影像文本,是一种“真实的虚构”方法。真实与虚构,一直是民族志纪录片理论纷争中的焦点,虚构的事件或许不是真实的存在,它也并非事实,但是,虚构的事件可能具有民族志意义上的某种真实。譬如那些曾经发生过的事件、通过回忆想起的事件等。但我始终认为,就算是有导演主导的“真实的虚构”,也必须尊重文化持有者的权利,不能任意编造事实。

复原法是取参与式民族志视角,由导演或调查人主导,以“搬演”方法书写的影像文本,是一种“非虚构的搬演”方法,对已经消失或即将消失的历史事件使用。提到复原法,我联想到了由许杨导演的《宜昌薅草锣鼓》。导演请来的演员实际上也是当地唱薅草锣鼓的民间艺人,影片中,艺人们唱薅草锣鼓是需要主人家准备好饭菜的,但提供田地的那户人家似乎由于家境拮据而犯难,于是摄制组出钱准备了五桌饭菜。尽管我知道这是一场“搬演”,但我仍觉得很真实。

借用老师文中的最后一句话:对于音乐影像志知识生产的摹写、建构和复原法来说,虽然“真实”的边界从来没有一个无可争议的尺度,但,民族志的真实性就是一个不可逾越的底线。我想,摹写、建构和复原,都是以镜头作为另一支笔,去记录洋洋大观社会中的音乐与文化。而身为学者,我们更应该尽力的去追逐、去逼近真实,这也是一种责任。

参考文献:

刘桂腾.摹写·建构·复原——音乐影像文本的生产方式与真实性[J].中国音乐,2022.





统稿:江倩芳
校对:钟   情
编辑:熊曼谕
审稿:刘桂腾
终审:萧   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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