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题研讨(一)摹写•建构•复原|“田野影
像数据采集与处理”结课汇报


《田野影像数据采集与处理》(2021秋季课程)由上海音乐学院特聘教授刘桂腾老师主讲,分为“田野音乐数据采集”与“音乐影像文本写作”两个部分。“绪论”从学科史出发,讲授音乐影像志的学理和基本概念;“上编”讲授田野作业(绘图、测量、访谈)、音乐图像数据(田野摄影)和视听数据采集(田野录音、摄像)的实操方法和实战案例;“下编”主要讲授影像语法与修辞、影像思维形式、影像观察视角、影像档案整理与影像文本写作。
“下编”分为4个专题进行集中讲授:
1.音乐影像文本的生产方式与真实性
2.田野影像记录的观察视角与权力主体
3.实录型音乐影像文本体裁与调查人制
4.整理即研究——音乐影像档案与应用场景

授课教师评语
刘桂腾 /上海音乐学院特聘教授
如今的学生,课堂上课的现代化武器很多,手机、电脑、iPad和灵眸相机等,不一而足。一些学生的作业,就是把课堂上的ppt截图照扒下来稍加润笔而已。这是令我最为无奈的结果。但这次的结课作业不一样,绝大多数的同学没有敷衍老师,也没有糟践自己。看得出来,他们是在学懂的前提下发挥出了自己的水平。
音乐影像志是基于民族音乐学/音乐人类学框架而诞生的新兴复合型学科,尚处起步阶段,是发展中的理论,需要在教学实践中不断丰富、修正和完善。融媒体、多模态的数字化时代,音乐学家应该因应时代的变迁和进步,拿起“文字”与“影像”两支笔进行音乐民族志书写。而音乐影像志教学也需要与民族音乐学/音乐人类学和传统音乐理论等专业课程密切联动,相互配合、照应;同时,音乐影像志的教学成果亦可惠及这些专业的学习和实践。譬如在田野调查的作业规范和技能等方面。希望同学们能把所学应用于学术实践中,做一个既有理论思辨能力亦具实操技能的田野人。

讨论题一
摹写·建构·复原
音乐影像文本的生产方式与真实性

音乐影像志的灵魂——真实性
熊曼谕(D202104)/ 音乐人类学2021级博士研究生
本学期《田野音像数据的采集与处理》的课程,刘老师为我们详细讲解了音乐影像志知识生产的三种基本方式:摹写、建构与复原。在“第2届华语音乐影像志暨国际音乐影像志展映”活动中,我做志愿者时观看了全部作品,这三种类型在本次展映的影片中得到非常充分体现,同时也印证了这种分类的有效性。

在音乐影像志拍摄中,学者们一直思考对真实性问题界定的边界,以及拍摄者如何和被拍摄者进行合理有效的互动。究其核心,始终都是田野影像数据处理方式以及拍摄者与被拍摄者之间关系处理的问题。因此虽然真实性问题和主体互视设置在两个问题中,我认为这二者有共通之处,因此我将这二者合并讨论。
延伸问题:“不浪费自己”的前提与基础
刘老师不止一次提到,要对自己的每一次田野实践机会负责任,不要浪费自己。我认为张奕明拍摄的《空白祭》便是一个非常好的例证。这部影片的拍摄状态我认为非常符合我们做田野的实际状态。有时候我们拍摄的一些视频片段在当时并没有成片的明确目的,但随着时间的积累,素材的积累达到一定程度时,其学术立场自然就显现出来了。因此,每一位研究者当下拍摄的素材其学术价值往往在多年以后有所显现,这就形成了研究价值展现的滞后性。而往往在这个时候,很多有价值和意义的镜头已经无法再补充。因此不浪费自己的前提,我认为是研究者能够具有独立表达一个事件的基础能力,如何提炼和捕捉田野中有意义的瞬间,用熟练的影像语言表达出来是极为重要的。而在之前的课程中,刘老师对事件拍摄的训练也让我一直受用至今。因此我希望老师能够在后面的课程中依然能保留这个训练项目,这对每一个人的影像基本能力训练是一个重要的基础。

基于真实的表达 追求多声道的共鸣
刘婷婷(D202129)/ 中国传统音乐理论2021级博士研究生
建构法,是取参与式民族志视角,由导演主导,以“创作”方法书写的影像文本,是一种“真实的虚构”之方法。建构法与摹写法的不同在于拍摄者不仅仅是一个观察者,他在与文化持有者的接触过程中,面对音乐文化事项抑或拍摄对象会产生自我的感受与理解,因此其影像志的呈现更多地依赖感官的接纳以及文化意向的交流,这些意向很难被理论化与文字化,它更多地表达了拍摄者自己的观点,这也是每一个拍摄者(导演)都会产生的创作诉求。正如第二届华语音乐影像志的金奖影片《空白祭》,导演将真实性的素材进行了选择与重组,通过剪辑完成了导演的自我表达,影片同时又有很多留白,带给观众以更加广阔的思考空间。笔者认为建构法可以作为音乐影像志的另一种拍摄路径,它对导演(拍摄者/调查人)提出了更高的要求,既要能够获取真实性的材料,又要懂得组织与解读材料,是一种基于事实的重塑。
复原法,是取参与式民族志视角,由导演或调查人主导,以“搬演”方法书写的影像文本,是一种“非虚构的搬演”之方法。搬演因其有“演”的成分而受到一定程度的争议,但是针对已经濒临消亡边缘的“非遗”,我们在实际的田野之中无法寻其全貌,那么搬演式记录也可已使得这一类文化事项得以捡拾,重新受到关注。对于那些已经消亡或濒临消亡的音乐文化事项,搬演之后的记录也可以成为后人研究的一种参考或借鉴。

孔贝贝(MR202107)/音乐人类学2021级硕士研究生
以摹写为主的音乐影像尽可能地还原了客观的真实,避免了陷入“建构危机”。其真实的保留需要音乐影像志学者自觉“抽离”。在“摹写法”中,老师以《持电影机的人》为例,总结了音乐影像志中“摹写法”的特点:是一种取观察式民族志视角,由调查人主导,以“临摹”方法书写的影像文本,是一种“作壁观世相”的方法。《持电影机的人》这部作品令我十分着迷,在这场“100%电影”中,我触摸到了一种脉搏——属于人类学家特有的抽离。这部作品并不仅仅是“零字幕、零剧本、零布景和零演员”,在影片的配乐上也体现了维尔托夫的真实观。有时候想想,可能维尔托夫这种性格的人才适合做人类学,这部作品描绘的是新苏维埃社会场景,面对时代的变化,观众很难在其作品中判断维尔托夫是期待还是失落——一种冷静的抽离始终存在。而这是属于人类学家的气质。对于音乐影像志的学者而言,能赤裸地面对田野中的真实“Reality”,而不是“How you wouldlikelife to be”,这着实是一种修炼。
建构法的音乐影像志生动地呈现了人的丰富,使影像文本中的真实观具有了一定的张力。老师以《夏日纪事》等影片为例,将其特点总结为:是取参与式民族志为视角,由导演主导、以“创作”方法书写的影像文本,是一种“真实的虚构”的方法。在《夏日纪事》这部影片中,让·鲁什以一次又一次的“你幸福吗”为题,采访了巴黎街头的年轻人,他明确主张并实施了将作者介入事件进程之中。值得注意的是,调查中被采访的人在影片第一次放映的时候聚集在一起观看进行讨论,有人的赞同,有的人驳斥。——这十分有趣,尽管影片中的被调查人就是他们自己,但他们却对真实观点不一。民族音乐学家斯蒂芬·菲尔德在其对卡鲁里人的研究中采用了“重访”的方式,在其第二版的书目中增加了一篇后记——对话式编撰:卡鲁里人如何读《声音与情感》。“这一后记讲述了作者在第一版问世后重访博萨维地区,将书中内容讲给卡鲁里人听的故事。作者通过记叙卡鲁里人对书中内容的种种反应,生动地反映出作者与卡鲁里人特殊的‘互惠关系’。……作者将自己与卡鲁里人之间的交流以文本的形式表达出来,也形成‘多重声音’的书写方式。”[1]斯蒂芬将这种文本称为“对话体民族志”,其交流的内容即为一种对真实性的讨论。我认为也可将其称为一种创作的“真实的虚构”文本方式。
复原法的音乐影像志打破了传统的“真实”观,但可使音乐影像志呈现其档案价值。在复原法中,刘老师从“弗拉哈迪之谜”说起,探讨了其难以言说的真实性。并将这种“复原法”的特点总结为:取参与式民族志视角,由调查人或导演主导,以“扮演”方法书写的影像文本,是一种“非虚构的搬演”的方法。讨论其真实性的程度或许会陷入某种“不可知”论,因为它并非我们常规思考的“真实”。但不可否认的是,复原法的拍摄动机在于回溯真实的历史场景——这与某些非遗中将“假传统”声称为“真传统”的做法并不具有可比性。因此,在某些无奈的形势下,若一些音乐影像志不得不在某天“据实复原”,其中的档案价值不言而喻,即老师所说的——对保存濒临消失的音乐文化基因具有重要的学术意义。
综上而言,无论是摹写法、建构法还是复原法,其实则都以影像的方式记录了人类社会中丰富的音乐人文景观,对于真实性的讨论则是民族志研究中永恒的话题。“镜头是学者的眼睛”[2],音乐影像志学者在拿起相机时,首先不要忘记的,应当是自己音乐人类学者的身份。
注释:
[1]徐欣:《声音·情感·世界观——评斯蒂芬·菲尔德<声音与情感:卡鲁里人的鸟、哭泣、诗与歌>》,《歌海》,2011年第3期,第15~19页。

摹写法采用观察式的民族志视角,是一种以调查人为主导、使用“临摹”的方式来书写民族志的知识生产方式。受到“电影眼”理论影响而产生的纪录片流派之一“直接电影”就主张使用摹写法,即不介入、不控制现场、不抱立场地旁观,将真实性放在第一位,以最大限度地靠近事实真相为目标。这种真实性由生活的事实和学术的事实两部分组成。生活的事实即调查对象是可验证的、非虚构的,学术的事实是指调查对象没有被调查人预设、操控甚至预先设定某种模式。这就对调查人提出了自律的要求,要有坚守音乐影像志真实性底线的理论自觉。
建构法是一种参与式的民族志视角,以导演为主导,以“创作”的方式进行书写,可称为一种“真实的虚构”。受到“电影眼”理论影响而产生的另一个纪录片流派“真实电影”明确主张并实施了将作者介入事件进程,由此形成了参与式民族志纪录片拍摄的新范式,即使研究者介入触发事实的产生以追求更加深刻的真实。使用建构法时需要遵循两个原则,第一是要以非虚构的方式获取事实,遵循“一无三不”原则(无剧本、不摆拍、不置景、不使用专业演员);第二是要在对事实的整体性有把握的前提下进行有限的“虚构”。此种建构所具有的创作意义、存在的合理性不可否认,但幸勿陷入混淆所构建内容和原文化的危险,对此二者加以界定十分必要,不然就只能算作是“记录风格的故事片”,而不可冠之以民族志纪录片之名。

这种“解释权”的争论,其实是延伸到了田野工作中的主位和客位关系中。研究者是否就是绝对权威的文化代言人?而文化持有者是否也始终都停留在硬币的另一面,作为主体的能动性是否也被忽略了?在当代音乐人类学的田野关系中,随着社会的变革,田野对象已经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在音乐学者不断向田野对象学习的同时,田野对象也向音乐学者学习,并飞速地从“被观察者”向“新类他者”转变。[1]当田野对象不再“沉默”,甚至会有意无意地根据学者的拍摄目的而“随机应变”,如何看待新型田野关系中的主客位关系,也就是回应真实性的解释权关系。
注释:
[3]摘自《田野影像数据的采集与处理》(《音乐影像志》)课中ppt所示内容。

音乐影像文本生产方式与真实性的多重表达方法
王心如(MR202062)/音乐影像志学2020级硕士研究生
摹写法:作壁观世相
摹写的主体是“我”,那么摹写的真实是从“我”出发。因此对应的真实不是文化主体者的真实,而是“我”在接触文化主体后,经由“我”的理解,最大限度的逼近事实真相所拍摄出的内容。所以摹写强调的是我们去“书写”,而不是文化主体。但是在摹写的过程中,我们也要遵照摹写的真实性,即:由时间、地点、人物构成的且具有可验性的生活事实和在学科训练下,符合田野规范的学术的事实。因此我们不能够预设、操控田野事件的发展。在拍摄时,也同时要拒绝伪民俗、假非遗;不能根据拍摄者的审美而改变事件的空间关系;在时间上,也要保持事件发生和进程的时叙。
建构法:真实的虚构

谁的真实?
研究对象吴老师是一位年近80的老艺人,在第一次访谈时,吴老师带来两篇文章。据她说,这两篇文章是其为参加文化馆会议以及曲艺协会会谈所作。文章是关于吴老师的个人从艺经历和淮河琴书艺术特征方面的叙述。而关于这两篇行文通畅的文章是否完全由她独自完成,笔者内心存疑。而后来也得到证实,这是由吴老师口述,学生代笔梳理而成,并且经过旁人修改。而在接下来的访谈中,吴老师对答如流,还时常采用音乐理论的术语进行回答。这并非是提前准备,而是她常参加各种曲艺界的研讨会。在这一层面,吴老师早已不是传统意义上的“他者”,这是一位接受了学术理念浸染过的艺人,具有一定的“专家”自觉,同时也是并未接受过专业学术训练的艺人。这一类研究对象,似乎更符合刘桂腾所提出的“新类他者”。
早些年,淮河流域一带流行一种琴书艺术,主唱者左手弹扬琴,右手击板,具有地方特色,但未有人将其命名。上个世纪五十年代,一直从事该艺术演绎的吴老师在参加某次外省曲艺表演时,将自己表演的这种曲艺命名为“安徽琴书”,并报上节目单。而这一命名也是她在文工团的钢琴老师建议的,后来申请安徽非物质文化遗产时,文化部门将其改名为“淮河琴书”。因此,仅仅关于这门艺术的“命名”,就有了三方群体的参与。对于淮河琴书的演绎,吴老师也是吸取了文工团老师的建议,融入了许多其他曲艺元素以及西方歌剧色彩。即使在这样一个情况下,经过“改良”的淮河琴书仍然成功申请了“非物质文化遗产”,以当地“文化名片”的身份登上舞台,以传统曲艺为标签。我们很难对其进行价值判断,这种文化变迁受到了当地政府的影响,但从另一个角度说,该艺术的生存也因此得到了扶持。可不得不承认,这时的淮河琴书早已不再是文化持有者在完全自觉的情况下进行改造的,而是为迎合市场、迎合时局,并且在多方有意识无意识、有目的无目的的推动下进行变迁的。对于这种变迁,文化持有者可能在改造了音乐之后,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这种改造是在被多方推动下进行的。那文化持有者该如何言说艺术的真实性,其所说的皆是她所认为的真相。关于此类“真实性”问题,实际上难逃母体文化的影响。不管是文化持有者还是研究者,我们都难逃自己所接受到的知识以及文化背景的桎梏,但笔者也同时认为,我们应该坦然面对这种桎梏,坦然面对真实的复杂性,追求真实的目的并非仅仅是真实本身。
真实的田野,远比想象中复杂,面对多方介入的传统音乐文化现状,实际当人们发现端倪时,这项传统早已变迁。音乐人类学常强调尊重文化持有者的主权,而在实际的田野里,这种主权是相对有限的,往往趋附于市场需求,或是依附于当地的政府文化部门。就如“淮河琴书”一样,当地文化部门自行改名,这种行为似乎并未引起传承人的不满,传承人对于该音乐的态度也是以文化部门的认可为标准。决定这一传统音乐发展前途的主权落在了文化部门的手里,而处于相对弱势的传承人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手中的文化慢慢变了味道。这种文化遗产再生产的现象并不少见,文化持有者手中的主权在一点点被剥夺。
那加入了现代音乐元素的传统音乐是否还保有其传统特性,无从得知,但不干涉研究对象现代化进程,是每一位人类学研究者的原则。我极为认同刘桂腾在《新类他者》一文中的表述:“我一直保持自然传承的态度——自生自灭” [1]。面对某些传统音乐逐渐沉寂的局势,我们应当惋惜,也应该释怀。而对于真实,我们不应放弃追求真实,也不应苛求真实。
注释:
[1] 刘桂腾:《新类他者》,中央音乐学院学报,2021年第1期,第38页。

影像剪辑作业(1)
江倩芳/上海音乐学院音乐影像志学2021级硕士研究生

编辑:倩芳
摄影:心如 羿努
核稿:曼谕
终审:萧梅
往期相关内容链接——
◉ 课堂•博物馆——《田野音乐数据采集与处理》课程的一次实操训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