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门口的田野 | 上音食堂的甘肃东乡族“阿姨”
上海疫情封控前的一周,萧梅老师在《音乐人类学的理论与方法》课上布置了一周田野观察的小作业,因闭环管理的同学纷纷选择了观察校园中的其他同学以及后勤工作者,食堂阿姨、宿管阿姨、小卖部大姐……与他/她们建立起各种“田野关系”的小故事。本期选登两份观察食堂阿姨的同学作业,尽管一周观察时间短暂,但她们在不同的故事里,与邻为友,走近身边的田野,了解自己的周围。

3月24日
田野进行中的略记:
1.今天中午一楼食堂人真多,已经排队转弯了。
2.第一次观察到清真食堂打饭的两位阿姨,一位戴头巾、一位戴厨师帽子。
3.戴头巾阿姨是典型西北人长相,经询问是甘肃东乡族。
田野笔记:
疫情期间,隔断外卖几乎等于隔断我的饮食来源。几乎从来不在食堂进餐的我,也开始接受食堂里的上海菜,经受过在番茄炒蛋里加番茄酱的腻与在酱鸭上糊两勺芡的齁,我决定还是去清真食堂争抢一些少数民族同学的菜品。
不似汾阳路清真食堂的敞亮,零陵路校区二楼的清真餐厅,门开在一楼餐厅的外侧。如果不是熟人指路,一般人几乎都难以找到从哪里进门。上两层楼后还要穿过一个狭长的走道再拐弯才到食堂门口。
进门才发现,原来屋里面还是有不少人排队。两个阿姨站在菜桌一左一右,端着饭盒、颠着勺,不紧不慢地打着菜,丝毫也不嫌排队人多。直到队伍越走越前,我发现只有左边打菜的阿姨头上包了头巾,长相、肤色上也明显更似西北人,右边的年纪稍长的阿姨更像是本地人。
轮到我了!戴头巾的阿姨对我说:“打包er还是在这er吃?”听口音能大概猜出来,阿姨是新疆或者甘肃地区的人。面对后面大排长龙的队伍,我仅仅在阿姨给我打包碗筷的那一瞬间,赶忙问出一句:“您是新疆人吗?”
她答:“不是,我是甘肃的,东乡族。”
田野日记:
今天找到了一个良好的田野对象,但是没有接着问下去实在是太懊悔了!明天一定挑选一个好的时间找阿姨聊聊。
3月25日
田野进行中的略记:
1.今天人少,访谈的好机会。但是阿姨好像已经开始洗盘子了,有点忙。
2.询问阿姨是否会唱“花儿”,阿姨说会的少。自己的老公会唱,但她不许老公唱。
3.阿姨打开“快手”热情的给我介绍“花儿”。
田野笔记:
今天挑了一个人少的时间去食堂,终于和阿姨说上了话。我装作要买饭的样子站到了窗口,阿姨看我来,继续问我“打包还是在这吃?”我说,在这吃。趁着这个空档,我直奔主题:“阿姨,您会唱‘花儿’吗?”显然这个问题有点突然,阿姨有些许错愕,但还是很快回答了我,“我不是很会呀。你喜欢我们那里的‘花儿’吗?”
我说:“是啊!我们有节课需要做一个小调查,您空点可以和我讲讲吗?”她说:“好啊,你先去吃饭吧。”
等我差不多吃好饭,把饭碗还到阿姨的工作间,她正好也收拾完。
“太忙了这几天,每天都要卖6000-7000份。只有我和我老公两个人是少数民族做清真,简直忙不过来,我们都没时间做礼拜了。”
说罢阿姨打开手机上的“快手”软件,点开收藏夹里的“临夏花儿”,说道:“这个是我们那里的花儿,你听。”

快手上的《临夏花儿》
然后她耐心的开始给我讲解,视频里歌词唱到:提起我的家呀,我家在临夏,白布的尕汗塔,青布的尕夹夹。她说:“尕汗塔、尕夹夹说的是我们穿的马甲。”这句“远方的客人请留下,我给你端手抓,喝一碗盖碗茶拉拉家常话”,“手抓”是指我们东乡最好吃的手抓羊肉,还有盖碗茶。
随后,我问起阿姨她是否会唱“花儿”,她说我会的少。我老公会唱,他会的多,他不忙的时候也上网听别人唱。但是我不让他唱。我询问原因,她笑着说:“怕他和别人唱跑了!”
清代临洮诗人吴镇曾有“花儿饶比兴,番女亦风流”的赞誉,说得即是“花儿”作为当地男女交流情感的媒介,其演唱的内容多是以爱情为主题。在毫不掩饰的唱词中,“花儿”表现青年男女对心上人的试探,对意中人的表白。在爱情中徜徉的人儿总是要掏心掏肺才肯罢休,这才是“花儿”。而阿姨对我说的这句玩笑“怕他和别人唱跑了!”说的也正是演唱“花儿”的“动情”。
田野日记:
本来以为有过田野经历的我会稍熟练的开头,但一开始的情况仍然是很尴尬。阿姨和我说了很多话,但是让我对着阿姨做笔记,实在是不好意思😅。(注:后来老师也提示我,记录访谈的方式有很多种,学会选择适用于场景的方式)
3月26日
田野进行中略记:
1.同样挑了人少的时间来找她,聊起家庭,有两个小孩在老家上小学和幼儿园。
2.因为她一直戴着口罩和头巾,完全看不出年龄,没想到她竟和我同年。
3.想起自己的儿子,讲起伤心的事情。
田野笔记:
因为前两天都已经来过,所以我想今天她也应该对我感到熟悉了,我顺势加了她的微信。当我问起年龄时,她说她25岁!因为之前都是戴着头巾和口罩看她,完全看不出年龄,没想到她竟和我同年。叫了她两天“阿姨”的我,突然有点不好意思。

随后她说,她来上海有几年了,之前一直在家里带孩子,现在孩子大了,她就和老公出来打工了,孩子由爷爷奶奶看。她有一儿一女,小女儿还在上幼儿园,大儿子已经上一年级了。然后她打开了朋友圈,给我看她两位宝贝的照片。
看着照片,她说起来,年前她回家看孩子,临走时小儿子说:“妈妈,你不要走了。你走了我晚上怎么都睡不着。”爷爷奶奶也说,小儿子整晚在床上翻来翻去,就是睡不着。
“我也不想离开我的儿子,他们都还那么小。”我又问如果把他们带过来,和你们住在一起呢?她说:“我也想把小孩带过来,但是他没有学上,跟着我们吃苦受累,我们干活把他烫着了,还要带他看病。我想过把他带过来和我一起,他爸爸不让。他在这里也没有东西能给他吃,在家里爷爷奶奶还可以做饭给他吃。小孩子可挑食了。”
后来,我看到她的朋友圈也看到她发过一张小朋友们睡着的照片,下面留言:“生活是如此苦难,好难过又要离开你们。”
田野日记:
从前我去食堂打饭,喊的永远是“阿姨”。仿佛在我的印象里,食堂里的只有40-50岁的、打饭总会漏两勺的阿姨们。但是没想到清真食堂里的“阿姨”竟和我年龄相仿,食堂白色工作服之下从来没有发现过,她也还年轻。我当时惊讶的语气可能也让她觉得有些尴尬,她感叹自己很早出来打工供自己和老公的弟弟上学,自己都皮肤也晒黑了、人又老了,一点也不像年轻人。一时间我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临走时,送给她我囤在寝室的两包饼干,稍微缓解了尴尬。
3月28日
田野进行中的略记:
1.在她朋友圈看到“伊斯兰教斋戒要开始了”,询问具体情况。每年4月开始的一个月,太阳升起后和落下前,都不能喝水、吃饭。
2.我问:如果实在干活太累,饿得受不了呢?她答:吃饭之后身上有罪恶,可能要经受更大的折磨来洗脱。
田野笔记:
隔了一天,我在她朋友圈看到“要开始封斋了”。于是我在午饭后赶去食堂,她正好坐在外面桌上吃饭。
寒暄过后,我问起“封斋”是什么意思?你们在这里如何“斋戒”?她回答道:“下个星期六,我们要开始封斋了,今年是在4月开始。每三年提前一个月份。像一些阿拉伯国家现在已经开始了。封斋就是我们回族每年要做的事情,斋戒月在太阳升起后和落山前都不能再吃饭了。”
这里,我有过一丝疑惑的是她说的是“我们回族”,在我的认知中,东乡族和回族是两个民族。但其实,在她的心中,民族划分可能没有那么明确,并且回族和东乡族之间的饮食、生活习惯都高度相似,所以可能在对我解释“斋戒”这件事时,以民族知名度更高的“回族”来统称自己,也更为方便。(😁:我对“回族和东乡族”关系的猜测,被老师发现犯了个臆断的错误,我们应该对田野中各种观察提出开放问题,而不是自己主观下判断。)
再回到“封斋”,后来我在资料中查找到:伊斯兰教的宗教礼仪中,有一项非常重要的仪式,即在回历九月份为期三十天的斋戒月。所有穆斯林在日出之后,不吃饭,不喝水,有的甚至连口水也不容许吞进肚子里去,直到日落。日落后才可以在家里煮一点吃喝。伊斯兰教以亲身体验饥饿的感受,洗炼心灵、修磨心知,告诫自己懂得珍惜。
我问她,可是最近一段时间因为疫情影响,你们真的会很累,如果到那时饿得受不了,可以偷偷一点呢?她肯定地回答我:“如果偷吃了,身上就会有更多的罪恶,可能要经受更大的折磨来洗脱。”
田野日记:
今日了解到的伊斯兰教这种文化习惯,也算得上是近期让我感受到culture shock的一次!伊斯兰教的信仰真的是高于生命的存在。这对于没有任何宗教信仰的我来说,也是一次认知上的冲击。当她提起伊斯兰教的虔诚,也让我肃然起敬。
一周的田野观察转瞬即逝,能够抓住的时间太少,我在本次作业中真正观察的时间也仅有四天。还有很多问题值得持续关注下去,而我与她在田野中的关系也将一直维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