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4月)“家”门口的田野 | 寻找“矮奇”的食堂阿姨

作者:孔贝贝发布时间:2022-04-02

“家”门口的田野 | 寻找“矮奇”的食堂阿姨


上海疫情封控前的一周,萧梅老师在《音乐人类学的理论与方法》课上布置了一周田野观察的小作业,因闭环管理的同学纷纷选择了观察校园中的其他同学以及后勤工作者,食堂阿姨、宿管阿姨、小卖部大姐……与他/她们建立起各种“田野关系”的小故事。本期选登两份观察食堂阿姨的同学作业,尽管一周观察时间短暂,但她们在不同的故事里,与邻为友,走近身边的田野,了解自己的周围。


调查时间:3.12~3.30

调查地点:上音食堂

田野及访谈对象:寻找“矮奇”的食堂阿姨

调查人:孔贝贝(音乐人类学专业2021级硕士研究生)

3月12日


Day1.

《田野作业之前,一个创新想法》

笔记类型: 回忆式Diary------------

《寻找“矮奇”》


田野笔记:


      今天中午我去食堂吃饭时有点儿晚了。我吃过饭后,食堂几乎已经没有人。

      在我送完餐盘出去的时候,好像听到有人在叫我:“诶小姑娘,可不可以问一下你,这个***在哪里啊?”

      我一回头,是一个食堂的阿姨,她指了指自己手中的手机。

      “阿姨你说啥?”我没听清她的话,但看了看她的样子,想她可能是在用手机的过程中有点困难,就走上前去看了看。

      “就是矮七,我找不到了呀。我就是放在 ”阿姨扑面而来的吴侬软语语速极快,不懂南方话的我在一头雾水中。

     最后从“看电视剧”这个关键词中终于大概知道了她说的“矮七”就是“爱奇艺”。

      找到“爱奇艺”只是我们对话的开始。有同样困惑的还有同她坐在一起的另外一个阿姨。

      让这个阿姨实际困惑的是,自己下载好的电视剧找不到了。

      她的手机屏小而陈旧,内屏虽然没有坏但上面有着几道年久而或长或短的碎痕,滑起来有点粗糙干涩。

      通过聊天我才知道,阿姨对于爱奇艺应用内的操作并不熟悉。

      她并不知道如果要找到自己下载好的电视剧,要先点击主页右下角的“我的”,然后再去找“我的下载”。

      这些应用中固定的“套路”对我来说似乎再熟悉不过,但对于她而言,这种当代的“身边的电视”似乎并没有让她感受到所谓这个时代的“快捷”体验。

      但找到爱奇艺“我的下载”的位置后,也并没有完全解决掉阿姨的困惑,她曾经在喜欢的电视剧《流泪的新娘》中点击了“下载”,但她说感觉似乎没什么用。

      “我连上网了的呀,但是就是下载不了”她把手机屏幕向下一拉,向我展示连好的wifi“SHCM”。

      “呃呃,阿姨这个网可能你们连不了,这个网它只是看起来连上了但是实际上没有连上。 这个还需要二次登录。需要账号和密码的。

      我很快明白了这其中的“猫腻”——连接校园网需要学生的个人学号和专属密码。

      但校园中的职工并没有这样“福利”。

      我难以为她做出直白的解释,被官方通知的上网方法从开学第一天起就人人皆知,然而直到那天,我才发现它其实是“一群人的秘密”。我不想揭开。

      我只好建议阿姨用流量,但她并不知道自己的流量有多少......

      我哭笑不得但十分理解,索性不去询问和解释了,直接问了阿姨想看什么,然后就帮她注册了账号,下载了她想看的谍战片前 14 集。

      我一边下载一边想:市面上的老年机确实可以解决一些手机本身的问题,唉,但手机应用内(App)本身的繁琐又如何解决呢?

      这种“繁琐”被打上“好玩”“丰富”的标签,并成为应用更新优化的标语。

      但这种“好玩”“丰富”并不是针对所有人的“好玩”。

      就这样在食堂多待了半小时,坐在对面的一个阿姨一直在笑眯眯地看着我。 她也在等着我哩!

      “好孩子,帮我也看看”

      哈!这是个追剧人小群体呀。原来下午才是属于她们的“下班人的快乐”。

      这位阿姨手机上的 APP 可真多啊!但她手机上已经下载好了几部电视剧,我想可能是家里的孩子帮助她的,因为她也有着“爱奇艺在哪里?”这个问题。

      所以我直接将她手机上的“爱奇艺”拖到了“主页面”,那时候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我在厦门鼓浪屿做门票核验时,一个老爷爷想进来看但是却因为没有智能手机无法预约而失望地走了。

      那索性帮阿姨建个新页面好了,这样找东西就会很快。这时候我和阿姨开始了一问一答。

      “阿姨你这个京东用不用啊?买东西的”

      “我不用的”

      “那我删了”

      “好”

      “阿姨你这个淘宝用不用啊?”

      “我不用的,我不买东西”

      “哦你淘宝也不用啊?”

      “嗯我不用的”

      “阿姨你喜马拉雅用不用啊?听书的”

      “不听的不听的 删掉吧”

      “..... ”

      最后阿姨的界面上只剩下了微信、电话、短信、抖音、支付宝、皖事通、随申办和爱奇艺。

      “美女,谢谢你!”

      “这个孩子真好啊!”

      “没关系~”

      那时我感受到自己一点价值,走出食堂,我在想:“智能手机”或许也只是一部分人认为的“智能”。

      那么,我怎么样做可以改变这个情况呢?想起现在智能手机上针对儿童或者青少年推出的“儿童模式”或者“防沉迷系统”。

      我也在想,如果有一个针对中老年群体的 “关爱模式”就好了。

      但怎么落地呢?


3月13日


Day 2 .

笔记类型: Notes------------

《创新,前进一步,后退一步》


田野笔记:


      在和阿姨们接触并得到灵感后,我不想放弃我“一闪而过”的想法,在笔记本上分析了阿姨们带给我的启示:


《痛点与需求分析→关爱模式》


      之后我和学习 MBA 的好友共同商榷了“创业”计划。

      她听完我的“汇报”,打趣地问我:“思考这些也花了不少时间吧?有没有俩小时?”

      其实有,但听她的意思我肯定是在浪费时间。

      我自己觉得没有浪费时间,因为我觉得我所做的事情不也是咨询公司中人类学者在做的事情吗?

      这也并没有远离我的“领域”。

      但解释这些是一个复杂的过程,她并不知道人类学是什么。

      我没有再表达自己的观点。

      尽管是好友,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可以“一拍即合”。

      最后她建议我在音乐的领域去思考创新产业,不建议我做业务范围以外的事情。

      这件事也不了了之了。

      晚上来到食堂时,我也不自觉地想看看今天打饭的阿姨是不是她们。

      但窗口前的两个阿姨都不是。


3月23日


Day 3 .

笔记类型:回忆式 Diary------------

《是你啊美女!》


田野笔记:


      之后一周多的时间中,要不要坚持下去的想法总是时不时出现在我脑海中,但一想到自 己连学习也搞不好,索性放弃了。

      直到萧老师正式布置了“一周田野”作业,我第一时间想到了那天突然进入的“阿姨的世界”。

      于是我开始留意,她们在哪儿呢?缘分又开始了…

      晚上打饭时,我旁边有位阿姨也在排队,她似乎就是之前问我的第一个阿姨。

     但过了这么久,我不太确定了。

      “阿姨好”

      “同学你好”

      阿姨看我一眼后很快就扭头了,我们好像都不确定对方是谁。

      我尝试问:“阿姨你手机上的视频可以看了吗?”

      “啊!是你啊美女!可以了可以了谢谢你啊!”

      果然是这个阿姨。

      “NL不分”又咬字并不清楚的“美女”,是其中一个阿姨对我最多的称呼。

      而我也在观察,打饭后的阿姨去了哪里。

      原来,阿姨的“常驻地”在我们平时送餐盘的地方。我只有踮起脚往窗口里看时,才看得到她们。



3月26日


Day 4 .

笔记类型: Diary------------

一个连不上的Wifi


田野笔记:


      知道阿姨在哪里后,我在放餐盘时,开始踮起脚看,在犹豫要不要进去,什么时候进去好,倒餐盘的大爷觉得我有些奇怪,但隔着玻璃,我们都没有说话。

      很快一个阿姨好像注意到了我,我尝试走了进去, “阿姨,那个安徽的阿姨在不在啊?”

      “诶!找你呢!”她朝清洗内间挥挥手。

      昨晚相遇的阿姨出来了,她冲刚刚那位阿姨说,“这是那个美女呀,帮咱们装电视的那个。”

      “啊,是你啊!”

      刚刚注意到我的阿姨开始变得特别激动。

      我也想起了她,就是那个一直默默微笑的阿姨。

      “要不是这衣服很脏,我真想拥抱你啊!”她眼睛里都是笑,冲我张开了双臂。

      那一刻我真切地体会到了一个被温暖的人内心真正的感动。

      我不想和她们说我是因为想做田野才又过来看她们,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田野关系建立请求语”就这样被我五味杂陈地咽了回去了。

      “没事的阿姨,哈哈。正好吃完饭放盘子的时候好像看到你们了,就进来看看。”

      我不打算再将“田野”或“调查”二字说出口,每天吃完饭进来看一看。

      就这样完成作业吧。我在心里这样想。

      “你在这干什么?”

      还没来得及叙旧,食堂的经理突然这时候走进来,面色十分不悦。

      我认识他,他总是坐在食堂大厅负责帮同学们充饭卡。

      我记得他帮我充饭卡时还很亲切,问我是哪里来的。

      阿姨们很快开始准备干活,我马上说,“老师好,我正在做一个校园问卷,问阿姨几个问题就走。”

      “这是她们的工作时间,你要问就等她们下班了问”

      “好的好的,我马上走。”

      刚刚的“温情时刻”立马支离破碎,情节和电视剧都差不多了。“这是你们老板啊?”

      “嗯对,他承包了郎马餐饮, ”后面阿姨的安徽话我有听不懂了,还好之后我们又绕到了“电视剧上”,只听的阿姨说,“哎,就是网不好啊。”

      “是呀是呀,信号不好嘞,就有 24 小时,明天就得重新连。”

      打饭的大爷听到我们在聊“WiFi”,立马转头也加入了讨论。

      “大爷你也连不上呀?用的哪个网呀?”

      从两个阿姨和一个大爷的口中,我渐渐得知,他们都存在这“网不好”的困扰,信号总是时有时无,平时需要食堂里一个“会搞”的人,才能帮他们连上网。

      这个网是“SHCM-Guest”。



3月28日


Day 5 .

笔记类型: Diary------------

为连不上的 WiFi 去除“污名化”


田野笔记:


      直到和阿姨们交流时,我才知道了“Guest”网,在此之前我一直用的是自己的流量。

      或者开学第一天老师告诉我们的“SHCM”与“SHCM1”这两个 WiFi 网。

      这个陌生的网到底好不好呢?我打算自己试一试,再和阿姨们交流看看。

      经过两天的观察,我感觉这个网各方面都很稳定,晚上将近 12 点,看视频也没有问题。

      于是,在又一次吃完饭后,我走进去开始认真听阿姨和大爷们说,这个网到底哪里不好。

      “在工作间就不行了,在大厅就是好的。”

      “有效期只有 24 小时,每天都要重连,这都是计算好的。”

      “不好的很呀。”

      “搞不懂。”

      阿姨偷偷看了一眼经理,撇撇嘴。

      大爷摆摆手,摇摇头——他们都默认这是老板怕员工玩手机而设置的“规则”。

      但我经过两天试用后,已经不再抱有“弱者怜悯”的心情,想以客观的方式帮助他们理解这个“摸不透的 WiFi”

      “阿姨,其实这个 WiFi 是有信号强弱的,在工作间弱也正常,可能就是因为在工作间离那个信号远,你在大厅休息的话就多转转,肯定能找到信号强的地方。”

      “哦,这样的啊,好的好的。”

      “大爷,其实这个网我也得每天连。” “你也得每天连啊?”

      “对的。我也得每天连。”

      听我这么一说,大爷脸上的戾气没有了,点点头,不再抱怨。

      或许因为我是学生,所以他们对我说的话总有天然的信任。

      这时我也才意识到原来我每天早就习以为常的“网络”默认认知方式,对一部分人来说是依然并不理解的“规则”。

     为什么这些规则我知道而他们不知道?“化熟为生”的感觉开始敞开……

     为什么我知道“WiFi 离得越远信号越不好”这个知识?

     我想起初中时,爸爸妈妈为了防止我玩手机而把网关掉,那时候我百度了连 WiFi 的方法后,便开始在家门口转悠,举着手机走来走去,惊奇发现邻居家的网没有密码后在楼下常常站很久…

      原来我是通过这样的方式知道的呀,真好玩!




3月29日


Day 6 .

笔记类型: Diary------------

连不上?谁连的上


田野笔记:


      我继续用着 Guest 网测试着,这个网稳定性非常好,比之前学校的官方网还好,我有点开心,吃饭后又来到了食堂工作间。

       “阿姨,今天网怎么样呀?”

      热情阿姨:“哎呀,不行的呀,还是连不上?”微笑阿姨:“我也连不上”

      打饭大爷:“我连的上。”

      如果算上我这个试用者,那么我们现在四个人就是两个样本了:两个人连得上,两个人连不上。

      我十分迷惑,瞬间明白了之前上课学的田野中的“多重真实”了。

      于是,我决定当场把阿姨们的手机拿出来比对一下,结果发现,我们四个确实是在同一个时间地点有不同的网络体验。

      大爷和我的手机都可以正常使用,大爷刷了刷自己的抖音,网速流畅。

      阿姨们的手机上却依然看不了电视剧。

      我只能把原因归结为手机问题。“大爷,你这个手机是啥的?”

      “欧泡的。”

      我犹豫了一下,“是 oppo 吗?”

      “嗯对,用了三年了”

      我想起自己之前用的也是 OPPO,确实没有出现过网络问题,而之前帮阿姨下载电视剧时,我想起那个手机有点老旧,只好向她们解释道,“阿姨,那看来可能就是手机问题了。”

      “哎,阿姨的手机也是像老年人一样,脑子坏掉了。”

      阿姨们都笑了笑,不再追问什么,看来她们都坦然接受了这个原因。



3月30日


Day 7 .

笔记类型: Diary------------

情理之中


田野笔记:


      现在每次吃完饭向窗口一探,阿姨们都知道我要问一句“今天网好不好呀”了。

      今天是记录田野的最后一天,不知道是什么缘分使然,今天的午饭我又像第一天遇到她们一样,在各种原因之下吃的很晚。我又成了食堂的一个最后学生。

      我想起最开始她们问我的问题——“矮奇”找不到了。

      记得那时候曾经帮阿姨下载了一些电视剧。

      我也回到了这个问题,试着问她们电视剧还可以看吗?

      这时候她们是真正的下班时间,我们在食堂大厅可以光明正大地讨论。

      结果发现,我帮她们下载的十几集电视剧,只被下载完三集,而她们就这三集反复看来看去……

      我哭笑不得。

      只得重新检查网络问题,在阿姨手机上打开我现在日益熟悉的“guest”网,一个我以为本不属于这个网的“二次认证”出现了。

      提示要输入账号密码

      这不是登录官网才需要输入吗?

      看着这个“SHCM-Guest”网的关键词“Guest”,我似乎明白了什么。

     “阿姨,咱们看看微信能不能用”

      经过我观察,我发现,原来这个网提供的其实只有稳定的微信功能,而在阿姨手机上与娱乐相关的 APP,信号则时断时续。

      “阿姨,我明白了,这个网比较特殊,它只提供稳定的通讯功能,但是要娱乐的话就不行了。”

      结合自己的经验,阿姨表示认同。我也明白阿姨的诉求,想要省钱。

      于是帮她出谋划策:换一个套餐,娱乐的时候用自己的流量,其他时候用学校的 WiFi网,套餐中可以不用很多话费,之后用微信打电话代替通讯电话也是一种方式。

      我也开始理解学校网络设计的一些“情理”:

      “Guest”网络设计的初衷就是专门给 Guest 使用,保证了一些“guests”使用网络的需求,免去输入密码的烦恼,但访客模式则网速会慢。

      而我想要帮“微笑阿姨”看她手机上的电视剧时,阿姨的手机却不见了…

      我们都找了很久,我也因此走进了食堂的内部电梯,走进了更多的食堂工作间。

      这里味道并不好。

      地上水很多,阿姨们总是穿着雨靴。

     阿姨最后想想说可能落在做核酸的地方了,我果断跑去找,那时候我觉得我似乎开始和这个学校有了一点牵连。

      我好像就是在帮家里的某个亲戚在找东西一样。就在这个小小的院子里。

      我兜了一圈没找到,但和两个保安都打了招呼,让他们留意一个食堂阿姨的手机。

      往回走时,阿姨也朝我走了过来。

      ……

      最后我们发现手机被阿姨落在了食堂门口的体温登记本下。

      在进门的时候我恰好遇到了走出来的杨蕴怡。

      她问我:你是不是在“做田野”?我点点头,没有多说话,阿姨并没有听我们在说什么,也不知道我们在说什么。

      她们现在都不知道我是学什么的,只知道我是山西来的。

      从未确立过的“田野关系”是我给她们设计的 WiFi 密码。

      而它无需输入现在就连接到了我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