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昆声腔的守护者林天文老先生挂帅，“复唱永昆”全面展开
日前，在浙江省文化厅发布的《浙江省文化和旅游厅关于建立“浙江省戏曲曲牌抢救工作”机制的通知》后，永嘉昆剧团高度重视此项工作，2021年底开始筹备，按照省厅的统一部署，按部就班、一一落实，并率先启动“曲牌抢救”工作。2022年1月4日和6日，两次召集永昆的老先生们，共同商议出谋划策。
图：2022年1月13日上午9点，永昆曲牌抢救工作拉开序幕
“今天我们先搞《琵琶记》。《琵琶记》被称为‘南曲鼻祖’，也是我们永昆的看家戏。这个戏，保存地比较完整。”1月13至14日，永嘉昆剧团三楼的会议室里济济一堂，刚过87岁生日的永昆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林天文老师，对着永昆的演职员们娓娓道来。
林老师回忆，永昆《琵琶记》几次改编，因为演出时间的限制，很多很经典的曲牌和唱腔都不得不舍弃。比如，第一场【嘱别】，每一次改编，都是剔掉不要。比如，【吃饭】和【吃糠】这两折里，赵五娘唱的【孝顺歌】只放了一两段，其实原先有好几段。【赏荷】里，【梁州序】都只唱一段。甚至连很有名的【桂枝香】，也就只唱了一折。
“这几段曲牌和唱腔很好，改编时舍弃了我感觉很可惜。但是在我编的《永昆曲谱集成》这本书里，我把它们完整地都收了进来。在温州做的‘复唱永昆 说戏传承’这个项目的时候，也都是按照这本书收录的，完整地去说戏和复唱。”林老师的目光，忧郁又充满希望，透露出来的，是对永昆发自内心深处最真挚的热爱。
图：永昆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林天文老师讲解永昆曲牌
“我总以为，要继承传统，要批判地继承，我始终坚持这一点。唱曲有五‘难’……”林老师结合永昆的曲牌，解释了字腔和过腔、尖音和团音、豁腔和罕腔等概念的定义、作用及其唱法，分析了口白和韵白的四声高低及其规矩，细致地讲述了如何通过吐字咬字、归韵、强弱对比、气息转换等方面去体现永昆特色。
当听到“赵五娘”们，婉转动听地齐唱《琵琶记•嘱别》【忒忒令】曲牌：“你读书思量做状元，我只怕你学疏才浅。只是孝经典礼你早忘了一半……”这一刻，笔者不由得热泪盈眶，脑海里浮现的，是几年来林老师参与“复唱永昆 说戏传承”时的一幕幕——一波三折，百味杂陈。
永昆的传承，主要靠口传心授。它的记谱传统中，一直坚持着“三点指”的谱式（亦称“乌佬谱”）。使用乌佬谱的前提是演员必须熟记每支曲牌的基本腔格，明确曲文的行腔与板眼之间的关系，求得融会贯通。作为20世纪50年代永昆建团之初即承传永昆传统的林老师，一直承担着曲笛伴奏、音乐作曲的任务，广泛地学习、继承了陈达辉、徐剑鸣、叶志钦等乐师的实践经验，全面掌握了永昆音乐的特征和规律，并使用音乐谱录的方式，拓展永昆的传承模式。他主编的《永昆曲谱集成》一书，是永昆有史以来唯一一部唱腔汇编。
但是，对于传唱而言，仅有曲谱的静态传承，是不够的。由于地域语音不同，永昆的字读与唱腔音乐，有它的独特性。永昆的咬字发音，以中州韵作为舞台用语，而语言四声的清浊上却又采用温州方言的固有声调。其唱腔不用“依字（声）行腔”的唱法，节奏明快，表演充满了民间生活气息。永昆是一种传统的表演艺术，其剧种特色在于音乐和唱腔。那么其特色是如何在瞬息即逝的一字一句的唱念做打中去达成的？
2019年10月，中国传统音乐学会会长、中国仪式音乐研究中心主任、上海音乐学院亚欧音乐研究中心主任萧梅教授，携亚欧音乐研究中心第二届邀访学者们在温州做田野调查，在平阳水头林天文老师家获赠《永昆曲谱集成》一书。当即问他，是否有音像配套。林老师说，“这么多年，有很多人采访我，但是从来没有人问过这个问题。这可是我埋藏在心里多年的愿望！”尤其是当萧教授在永嘉看到永昆的演出后，更加深刻地感受到“今日之永昆与南昆渐趋相似”，在大环境无能为力的状态下，她希望尽其所能，先行保存艺术档案。于是，与温州市文化艺术研究院联系，院领导得知后，当即拍板立项，并得到温州市文化广电旅游局的支持。
2020年元旦，由上海音乐学院萧梅教授发起并担任学术顾问、由林天文老师主讲、永昆国家级传承人林媚媚老师、省级传承人吕德明老师、刘文华老师、市级传承人陈崇明老师、老艺人杨玉眉、李克强、青年笛师金瑶瑶及笔者共同参与的“复唱永昆 说戏传承”项目，终于顺利启动。这个项目，旨在通过林老师的“说戏”，到永昆老艺人的“复唱”，从行腔运腔、吐字归韵上去剖析抽象的音乐特点，从对典故的解释，到该典故在剧中的理解，从语义的阐释到如何断句等，以及由此带来或者形成唱腔或表演形态上的处理等，更加深入地透视、剖析永昆剧种特色，为进一步做好永昆的传承和发展，打下坚实的基础。
图：第一期“复唱永昆 说戏传承”全体成员合影（前排从左至右：陈崇明、林天文、刘文华、林媚媚、杨玉眉、吕德明；后排从左至右：黄慈帖、程俏俏、萧梅、金瑶瑶，2020年1月4日）
然而，在第一次“复唱”活动结束后，预定的经费支持停止了。虽然，每次活动的参与人员全凭一种文化人的自觉和对中国传统戏曲的热爱，不辞辛苦，不计报酬，但毕竟人员集中的差旅和食宿费用也要几千元。“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在进退两难的时刻，上海音乐学院萧梅教授坚定不移，决定由自己的课题经费，资助该“复唱”活动。林老师知道这个情况后，提出要自掏腰包，让这个项目继续开展下去。林老师说，为了永昆的传承和未来，出这个钱，他不亏。萧教授坚决不同意。正在此时，浙江省非遗中心的郭艺主任得知该项目的价值，专程赴上海了解了情况，并想办法给予了一定的经费支持。
这个项目，也引起了温州市文艺界老先生们的广泛关注，温州市文联原主席、国家一级编剧张思聪，温州市文化局原副局长翁焕新，南戏声腔理论研究专家、瓯剧国家级传承人、作曲家李子敏，温州市艺术研究所原所长黄世珏，温州市艺术研究所副研究员沈沉，浙江艺术职业学院研究员、浙江省非物质文化遗产专家委员会研究员徐宏图……他们都为永昆传承献计献策，为“复唱永昆 说戏传承”叫好！
视频：《连环记 拜月》【罗江怨】2021年5月6日 （请点击链接转至公众号观看视频）
到2021年底，“复唱永昆 说戏传承”已经举办五期。在这个过程中，上海音乐学院音乐学系的戏曲音乐副教授张玄和上海师范大学音乐学院副教授李亚、上海音乐学院民族音乐学的诸多博士生、硕士生等，也多次加盟这一传承活动，并将这一活动视为“难得的大师课”。还吸引了永昆分管非遗的副团长、办公室主任、多位演员和乐队成员、音乐作曲前来学习，甚至吸引了温州市瓯剧艺术研究院的青年作曲前来聆听。
目前，已顺利完成了永昆经典传统剧目《琵琶记》《连环记》《荆钗记》三本大戏，已经收集录像约7410分钟，录音约3900分钟，照片约2960张，已整理录音逐字稿25万。后续还要继续开展《玉簪记》《八义记》等剧目的说戏和复唱。
今年，在浙江省政府办公厅《关于支持戏曲传承发展的实施意见》和浙江省文化和旅游厅组建的“浙江省戏曲曲牌抢救工作”机制的支持和推动下，“复唱”终于全面地在永昆开展。这个曲牌抢救工作对于永昆而言，犹如一场及时雨，恰到好处地滋润了求传统若渴的永昆青年一代，为永昆后续的承继积蓄了内力，指明了发展方向，是全面复兴中国传统文化的一个重要举措。
台上，是行动不便仍毅然坚持、双脚因为痛风肿胀得厉害只能穿宽松布鞋、戴着600度的老花镜还需要借助高倍数的放大镜、为了看清字词脸几乎要贴到书上的87岁高龄的林老师，他兢兢业业、一丝不苟，一字一句地讲解，一音一腔地示范，一次又一次地提醒、纠正；台下，是有着丰富的舞台实践但一直苦恼于何为永昆特色、深知自己即将肩负起永昆传承重任但一直找不到抓手的青年一代，他们屏息凝神、目不转睛，时而拿着铅笔认真做笔记，时而跟着老师，努力模仿唱腔……此刻，老中青几代永昆人的传帮带，在一次次的唱曲中，找到了心灵共振的频率，形成了一股强大的磁场，振奋人心！
下课了，演员们还围着林老师提问，他们的感叹，把笔者的思绪拉回了现实——
”
进剧团这么多年，像这样专门学唱曲，还是第一次，太少太少了。林老师的唱腔韵味不同，节奏不一样，腔格也不一样。永昆真是我们不会唱，听老师一唱还是很好听的。尤其是唱腔的节奏，我们要是都能学到、懂得如何把握节奏，就知道怎么唱出地道的永昆味儿了。
——永昆青年小生兼老旦演员金海雷
无论是文化部搞的抢救经典剧目的“大师说戏”项目，或者是上海音乐学院主持的“复唱永昆 说戏传承”，或者是省里这次的抢救戏曲曲牌工作，都很有现实作用和学术意义。永昆的传承主要在剧目整理、唱腔研究、表演的继承与创作这三个方向。林天文老师一个人承担了前两个方面的重任。从这两天的学习看来，林老师以永昆经典剧目为例，进一步规范了念白，纠正了唱腔细节，传授了老艺人的行腔和唱法，同时也介绍了一些唱腔的基础知识，为我们提供了一个多角度学习永昆唱腔的机会。应该说在整理永昆唱腔上，林天文老师取得阶段性的成果。
——永昆青年丑角演员张胜建
很感动，林老师为了传承永昆，不顾自己的腿脚不便，一大早从平阳赶到永嘉，8点半就出现在团部的会议室！通过这两天的学习传唱，我深切地感受到了永昆和其他昆曲在唱腔上的不同，永昆行腔铿锵有力，节奏鲜明，这样的曲牌学习，对永昆以后的传承帮助很大！
——永昆青年旦角演员黄苗苗
我从前对永昆的认知，就是觉得它比较流畅，节奏比较快，曲调比较朴实，没有那么多小腔，什么罕腔、豁腔。这两天林老师的讲解，给我更大的感触，就是我们永昆的这种曲调，有点像小调，就很容易朗朗上口，很容易让观众接受，会让人觉得很亲切。我觉得这种语调唱出来就是自己家乡的味道。最大的收获我觉得就是对永昆的特色有了更一步、更深一步的理解。
——永昆青年武旦演员胡曼曼
这样面对面的形式来学曲牌，我觉得是非常好的，可以跟老师直接沟通，有不懂的可以直接问，马上就能得到老师的解答。所以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学习机会。从林老师那边，我感受到以前老先生唱昆曲的韵味和唱法。因为之前在上海音乐学院萧梅老师主持的“复唱永昆 说戏传承”的项目中，有跟林老师已经学过一次，那这次，等于是再复习一遍，所以，感受也更深刻了。
——永昆青年笛师、
林天文老师第二个徒弟金瑶瑶
这两天的课，让我受益匪浅。对我来说，这是对我们永昆的一次深入学习，林老师的讲解，让我知道了永昆各种曲牌的节奏和变化，增进了我对剧情和人物的理解，还学到了不少文言词汇和宝贵的戏曲理论知识，希望老先生能常来为我们讲课。
——永昆青年小生演员梅傲立
林老师这样讲课还是有一定的收获的，就是上课的时间少了点。他让我知道了永昆唱腔独有的特点。让我意识到永昆的尖字（上口字）和别的剧种的不同之处！
——永昆青年旦角演员孙永慧
林天文老师这两天的授课，让我很感动，受益匪浅。感动的是林老师人已年迈，加上腿脚不方便，却还是应邀前来授课。看他戴着六百多度的老花眼镜，一手举着放大镜，一手托着厚重的“集成”哼唱，并细心讲解各句唱腔的构造，各种古文字词与典故。课堂里大家互动性很高，都跟着林天文老师齐声高唱，认真做笔记，展开了一次次的讨论，也让我深切地体会到永昆的魅力正是因为它独特的唱腔。目前的永昆，迫切需要这样的课。
——永昆青年演奏员、
林天文老师第三个徒弟夏炜焱
我是来旁听的。这次是我第二次听林老师讲课。我学习到了永昆有自己独特的行腔韵味以及咬字，和我在学校里学的很不一样，我们永昆的速度比较快。假如我们唱的腔调林天文老师听了不满意，他会停下来给我们反复地讲。团里老师都在很认真地学习，让我感受到了他们对艺术的追求。
——永昆学员陈冉
两天的曲牌抢救工作，顺利完成了《琵琶记》中48个曲牌的讲解和传唱。1月17-18日，刘文华和陈崇明两位老师在永昆排练厅，带着青年演员们练唱，进一步巩固唱腔。年后将开始《连环记》的曲唱，预计到2022年六月份，完成《永昆曲谱集成》收录的永昆传统剧目经典唱段的传唱，并完成相应的录制。
通过此次永昆曲牌的抢救工作，将曲牌传承落到了实处，最终将形成一个系统、完整的永昆曲牌数据库，真正保存下永昆的文化基因。另外，令人欣喜的是，经过十多年的考察，慎重的林老师今年收了第四个也是唯一一个非永昆的徒弟，专门跟他学习永昆资料的收集、整理与研究。
重视传统，珍惜老先生。用心传，尽心承。正如萧梅教授所言：“主体能自己行动，才能真正让传承落实。”希望永昆越来越好。
文稿/图片：黄慈帖
（温州市文化艺术研究院助理研究员）
编辑：熊曼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