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音·书——非遗研究对皮影艺术的传承与弘扬
施琦
【编者按】第三届华语音乐影像志银奖获奖作品《乡音:行走的戏班》导演陈旭龙,在拍摄影片期间,同步完成了专著《中国影戏民俗属性及其戏剧化研究》。本文为该书责任编辑中国纺织出版社有限公司施琦所撰写的书评,为大家呈现更多荧幕背后有关“影·音·书”的故事。
长期以来,影戏对中国民间信仰的形成、社会底层道德秩序的建立产生了深远的影响,这些内容,对于中国民间信仰观念、行为模式、社会构成单元的研究均是极具价值的。在漫长的发展演化中,中国影戏得以长久存在的关键是走向了民间,它立足于民间信仰的主旨功能,牢牢抓住了底层民众对美好生活的向往需求,实现了它在中国大地上的生根蔓延。
传承数千年的中国影戏以其静态化的剧本形态、剧目内容、影人造型、雕刻工艺和动态化的影戏唱腔、影戏演出、影戏传承具有了深刻的人类学研究价值。正如英国文化人类学爱德华·伯内特·泰勒(Edward Burnett Tylor)所言:“文化,或文明,就其广泛的民族学意义来说,是包括全部的知识、信仰、艺术、道德、法律、风俗以及作为社会成员的人所掌握和接受的任何其他的才能和习惯的复合体”。
中国影戏相较于京剧、秦腔、昆曲,更具有全国性分布的特点,作为依托于农耕文化而存在的影戏表演,它在很多方面,与中国的基层社会构成密切相关,其更具有代表性和广泛性。作为自明清以来广泛存在于中国社会的影戏,其存在的基础便是与中国传统农业文明的紧密结合。这种由民间信仰发展而来的戏曲形式,最初的表现具有诸多仪式化特征。伴随着中国戏曲体制的不断完善,影戏在吸收各地方民间曲艺形式后,与之相互影响、互为补充,不断完善自身。
作为中国民间艺术重要组成部分的影戏,在当下的新时代背景下,对其展开研究具有重要意义:首先,有利于我国开展非遗保护工作的需要;其次,有利于对深藏于民间的大量影戏表演形态的记录与保存;最后,是在经济高速发展的时代背景下,对古老影戏是否能够促进乡村振兴发展的可能性予以探讨。
艺术人类学研究者陈旭龙针对皮影戏,这一来自民间的戏曲形式,自2020年3月至2023年3月持续开展了三年的田野考察,在此期间,他由最初对皮影戏这一民间戏曲在该地域的表演形态开始,逐步深入对其与民俗属性及仪式化展演进行了研究,经历了由表象至实质的渐进过程。他收集了大量的资料,也采访了诸多的民间非遗传承人:
坚守的乡情,是流淌在乡间的故土情怀
传播的乡音,是行走于田野的村社戏班
撰写的乡书,是记载着历史的民间文化

现存于甘肃省定西市的皮影戏专用舞台(2023年)


一、影·传承——非遗传承人之匠心
在田野考察过程中、在整理影戏剧目时,陈旭龙在与皮影传承人的交流中,感受到了皮影艺术的温情。传统艺人们长年累月游历于各个乡村,他们所传唱的曲目歌颂的是人类最淳朴的爱恨情仇,这种朴素的艺术情怀和历代皮影艺人的坚守,正是皮影几千年来能在中国大地得以长久存在的原因。正是一代代不知名艺人的积累,才实现了影戏由汉代的弄影转变至当下唱念做打形制完备的艺术形式的华丽转身。
随着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保护工作的持续推进,活跃在城镇乡村的各级皮影戏传承人以多种方式投身于对这一民间艺术瑰宝的传承与保护工作,使得皮影戏进入了全新的发展时期。
因热爱投身,以皮影谋生
——甘肃省安定区民间影戏艺人鲁希兴
以鲁希兴为例的民间艺人与箱主的合作方式浓缩了安定地区众多皮影艺人的选择。早年间,他们凭着个人热爱投身于这个行当;中年时,以此作为谋生的依靠;进入老年后,随着子女的外出或是因个人身体原因,很多人选择了放弃,但还是有个别年轻人凭着爱好不断进入这个行业,在陇中的广袤大地上继续行走,为各处庙宇带来热闹的演出、为各地村民带去心灵的慰藉。
带着通渭影子腔走向外界大舞台
——通渭影子腔定西市级传承人孙金牛
孙金牛的班社将皮影目《西游记》带进兰州,在金城第一戏楼做了专场演出,这场演出由当地相关政府部门承办,具有很强的官方性质,由此孙金牛也从传统民间艺人一跃成了明星人物,带着通渭影子腔走向“外界大舞台”。
在孙金牛看来,对一个皮影艺人的评价应该进行全面的衡量,有人擅长唱腔,有人擅长舞台把控,有人擅长皮影展示,有人擅长皮影雕刻,每个人由于长期形成的演出方式不一样,会出现不同的侧重点,大家不能片面从某一方面的特点去评价某位艺人技艺的优劣。

通渭影子腔甘肃省级传承人杨永忠(2022年)
在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传承与保护上,应该报以宽容和接纳的态度
——通渭影子腔甘肃省级传承人杨永忠
作为早期艺人们安身立命的根本,一般从艺者对剧本的归属是十分看重的,很多时候是本着传内不传外的传统思想,而杨永忠基本接受了家传剧本被改编与合理使用。因为他明白,在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传承与保护上,应该报以宽容和接纳的态度,让更多的人参与到研究之中,这样会在某种程度上实现研究者与被研究者的双赢。

通渭影子腔国家级传承人刘满仓(2021年)
如何将小皮影做成“大产业”
——通渭影子腔国家级传承人刘满仓
作为通渭影子腔的代表,固堆河刘氏皮影在甘肃陇中皮影发展历史上有着举足轻重的作用。刘满仓是通渭影子腔国家级非遗传承人,成长于皮影家族,在皮影雕刻上他有长辈刘尚贤的指导,在唱腔上有同族人的点拨,在剧本上有家族传承的积累,他的皮影艺术之路是平坦的。但在外出参加各类学术会议和交流学习中,刘满仓看到了通渭皮影与外界的差距,让他开始忧虑家族传承的手艺如何发扬光大、皮影艺术的发展将何去何从,以及皮影传承观念如何进行新时代的转化等问题。
为了解决皮影戏剧本存在很多错别字和情节遗漏的问题,刘满仓通过多版本对比的方法,对其中的谬误进行更正,以便将完整的剧本抄录出来,他减少了外出活动,在不同的版本中找寻差异,从剧本这一源头开始寻找影戏演变的线索。枯燥的抄录工作背后,是刘满仓对皮影戏的坚守和热爱。
从乡村走来的艺术工作者,
对家乡的感情是深厚的;
以皮影为生的民间手艺人,
对影戏的演绎是匠心的;
为弘扬文化的非遗传承人,
对艺术的情怀是坚守的。
面对传统非物质文化遗产资源,如何使其焕发出时代光彩,如何让其融入建设民族文化自觉、文化自信的时代潮流,这是各级非遗传承人在新时代所面临的机遇与挑战。


二、音·传唱——影像记录人之悉心
民族志影片《乡音:行走的戏班》的创作素材皆由陈旭龙持续三年的田野考察记录而来,其中涉及到的地区包括了甘肃省陇中的安定区、平川区、甘谷县、通渭县、会宁县、榆中县、临洮县、永靖县、康乐县。在田野考察期间,创作者由最初对皮影戏这一民间戏曲在该地域的表演形态开始,逐步深入到对影戏民俗属性及其仪式化展演的研究,亦是经历了由表象至实质的渐进过程。通过这一影像化的作品,较为完整地展示了陇中地区皮影戏在其传播过程中与地域化民俗信仰紧密结合的关系问题。
在甘肃陇中,至今大量存在的皮影戏班常年活跃于乡村的田间地头,这种承载着中国传统农耕文化精神的民间班社服务于乡村百姓,成为了民间信仰的传播者。他们以家族传承的形式组织班社,表演着数代相传的戏曲剧目,传递着儒家仁义礼智信的传统观念,满足了这片土地上生存群体对平安生活的渴求。
影像中,创作者通过对国家级、省级、市级非遗传承人和民间艺人四类不同身份影戏从艺者的记录,探寻了皮影戏得以在该地区长久存在的意义,以及不同班社长期以来形成的对戏路的划分。
陇中皮影戏的发展,同样受到了周边诸多民间戏曲形式的影响,这包括了道情、小曲、秧歌、傩戏等。也正是因为这种紧密的关联性所导致的交融与影响,成就了该地域最具魅力的民俗化展演。

影片《乡音:行走的戏班》(2023年)


三、书·传阅——出版传媒人之初心
《中国影戏民俗属性及其戏剧化研究》的书写与影片《乡音:行走的戏班》的产生“一脉相承”,同样缘起于2021年陈旭龙对甘肃省陇中地区民间艺术田野考察活动的开展。在持续的田野实践中,影戏在陇中乡村中的普遍存在和广大群众对它的高度认同引起了作者的关注,这也成为陈旭龙将研究的视野由甘肃陇中逐步扩展至周边陕西,以至全国的原因所在。
在这一研究中,中国影戏本身所具有的民俗属性和其中的戏剧化特征成为了这一民间戏曲形式的显著特点,二者也是中国影戏在数千年发展过程中所经历的两个重要阶段。陈旭龙在《中国影戏民俗属性及其戏剧化研究》的书写中,也是紧紧围绕着这两个阶段展开了研究,阐明了影戏在近代中国所经历的仪式属性不断被弱化和戏剧属性不断增强的原因所在。
仅就本书而言,其结构设置、内容叙述较为全面地反映了中国影戏在漫长发展中所经历的一系列演变与转化。在研究创新上,“展现了全面性的考察与论述,实为近年难得一见的著作”。从“本书的整体架构观之,由中国传统的价值观切入,包含影戏起源、构成元素、传播分布及文化特征等,观照的面向颇为完整;而戏剧型态则兼顾表演程式、脚色行当、剧本模式、影具雕刻、唱腔音乐和空间场域等各种特征,犹如一部中国影戏各流派集大成的阶段性成果,体大思精,鞭辟入理,读之不禁赞叹连连,允为当代中国影戏研究之综合宝典,可提供后续研究者宝贵之材料基础。”(邱一峰,《中国影戏民俗属性及其戏剧化研究》序言)
作为《中国影戏民俗属性及其戏剧化研究》一书的责任编辑,在中耕和审校这300多页、40万字、参阅了100余篇专业文献的书稿过程中,我不禁一次又一次地被作者的文字所打动。从书稿中,我仿佛看到民间艺人们在村社庙宇的舞台上演出着一场又一场皮影戏的画面;我仿佛看到了研究学者们奔走在乡间访谈艺人、查阅文献、记录影卷进行田野考察的身影;我仿佛看到了作者撰写脚本、剪辑影片、伏案提笔整理书稿的瞬间。已然分不清,感人的是民间艺人在辛劳的奔波中依旧对皮影艺术的坚守与热爱,还是广大劳动人民寄托于影戏的对美好生活最朴实无华的向往和追求;也分不清,动人的是笔者流淌在一字一句间对皮影戏研究的钻研精神,还是一篇一章中对保护传统非遗文化的责任和担当;更分不清,引人的是这门传统艺术历经岁月变迁和时间洗礼的熠熠生辉,还是这种民俗文化根植于社会生活和精神深处的深厚积淀。
作为影片导演和书籍作者的陈旭龙曾说:“在本书完成之际,在长时间与‘古人’的对话中,中国影戏丰富的内容和博大的包容性,使我心生敬畏。这个持续近三年的研究,我将其视作一次新奇的探寻过程,在与不同地区早期艺人的成长经历,影戏发展过程和当地历史、地理、习俗的不断‘对话’中,我经历了一次次思想上的蜕变。”(陈旭龙,《中国影戏民俗属性及其戏剧化研究》后记)
致敬手艺人的匠心
致敬传承人的初心
致敬研究者的潜心
致敬传播者的悉心
无论是影戏、影片、还是图书,其背后承载的,都是中国影戏从业者、研究者、爱好着、传播者的热爱和情怀。
一台影戏,于光影之下演绎流传千年的民间故事
一部影片,于幕布之后记录手工艺人的匠心精神
一本图书,于篇章之间传播非遗文化的博大精深
“民间艺术是中华民族的宝贵财富,保护好、传承好、利用好老祖宗留下来的这些宝贝,对延续历史文脉、建设社会主义文化强国具有重要意义。”中国影戏作为民间艺术的重要组成部分,其保护、传承、普及、弘扬、振兴都应受到重视。
愿“非遗”
仅是“遗产”“遗传”之意
而无“遗忘”“遗失”之忧

《中国影戏民俗属性及其戏剧化研究》责任编辑施琦
《中国影戏民俗属性及其戏剧化研究》目录
(以出版后图书为准)
前言
第一节研究现状
第二节书写说明
第一篇 影戏中蕴含的古代中国价值观
第一章 中国民间影戏的起源
第一节唐代的俗讲说唱
第二节宋代盛行于勾栏瓦肆的商业演艺
第三节明清时期戏曲的蓬勃发展
第二章影戏构成元素的多元表现
第一节与剪纸相关的纸影制作
第二节走马灯与影戏表演
第三节手技、手影、傀儡戏与影戏
第四节巫文化在古代中国的发展转化
第五节与道教相关的中国民间信仰
第三章中国影戏的传播与分布
第一节依长城分布的中国影戏
第二节影戏在国内的传播
第三节影戏的向外传播
第四节按地域分布的“七大影系”
第四章影戏的民俗文化特征
第一节古代中国价值观构建对影戏的影响
第二节影戏的民间信仰属性
第三节各地影戏的民俗化表演程式
第四节影戏班社的祖师崇拜
第五节影戏班社内部的禁忌与隐语
第二篇 中国影戏戏剧形态研究
第五章程式化的影戏表演
第一节影戏与情境表演
第二节影戏的班社组成与程式化表演
第六章中国影戏剧本形态
第一节口头程式化的无本模式
第二节提纲化的戏路与桥本
第三节不断发展的影卷
第四节甘肃影戏剧目概述
第七章影戏的角色行当
第一节民间信仰映射下的中国影戏角色行当
第二节三大影系对传统角色行当的继承与革新
第八章影具造型特征及其雕刻制作
第一节以关中皮影为代表的秦晋影系
第二节以驴皮为料的滦州影具
第三节粗犷古雅的山东影人
第四节精于绘制的江南皮影
第五节多元发展的川卾滇影系
第六节由纸影转化至现代影型的湖南影戏
第七节源自潮州影系的台湾影具
第九章 影戏的声腔念唱与伴奏
第一节作为板腔体源起的秦晋影戏
第二节滦州影与掐嗓演唱
第三节两人台表演的山东影戏
第四节海盐腔与海宁影戏
第五节川卾滇影戏
第六节平江影戏唱词的方言化特点
第七节以潮州调演唱的台湾影戏
第十章影戏表演的空间场域转化
第一节早期影戏表演的空间场域
第二节院团国有化对当代影戏产生的影响
第三节文旅融合下的影戏表演
第四节台湾影戏进入校园教育的探索
第五节湖北云梦影戏茶馆
后记
文字:施琦(中国纺织出版社有限公司)
编辑:杨蕴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