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6月）【书评】陈晓娟 | 传统音乐学术视野下的民俗风景图——评张玄新著《论叫卖调的艺术存续》

作者简介：陈晓娟，中国戏曲学院音乐系教师，音乐学专业及研究生教研室主任，中国传统音乐学会会员，中国戏曲音乐学会副秘书长、常务理事。

*文章发表于《人民音乐》2020年第5期。

中国传统音乐研究的天平长期以来都处于侧倾的形势，正如《当代戏曲音乐研究概观（1950-2011）——来自“中国知网”的研究报告》[1]中将传统音乐学术成果的统计，民间歌曲在20世纪50年代后的学术研究成果斐然，以“民歌”为关键词进行篇名检索，发文量为6221篇。而曲艺音乐则处于秤的另一端，发文量仅为108篇。叫卖调作为民间歌曲中的一种，实用性一直被学者津津乐道，杨荫浏先生虽在65年前就曾撰文呼吁关注以叫卖调为代表的“未被注意的民间曲调”，而真正能从音乐学的角度对其进行宏观、多视角的学术研究，其成果则少之又少。笔者以“叫卖调”作为关键词在中国知网进行检索，以其作为篇名的论文仅有11篇。而以体裁的角度，对叫卖调音乐进行宏观研究及微观解析的学术成果数量几乎为零，正是在这种背景下《论叫卖调的艺术存续》[2]的出版凸显其独特的学术价值。

该著作者张玄是一位治学态度严谨、踏实勤奋的年轻学者。她出生于梨园家庭，本科及硕士均就读于中国戏曲学院学习作曲专业，因此在戏曲音乐特别是京剧方面有着深厚的功底。到上海音乐学院音乐学系从事教学工作后，她又考取了中国传统音乐方向的博士。在导师黄允箴教授的悉心指导下，她在学术研究方面掌握了更加全面的方法，并独具慧眼、视野开阔。在博士论文的选题上，她并没有选择捷径以戏曲音乐作为博士论文的研究对象，而是另辟蹊径，以艺术性与实用性融汇一体的叫卖调作为选题，形成了一篇内容丰富且学术含金量较高的博士论文。

《论叫卖调的艺术存续》是张玄在博士论文的基础上修改而成的专著，共七章内容，分为上下两编。著述前言中对标题两个关键词“叫卖调”及“艺术存续”进行理论梳理，简述写作意图及采风经历。上编名为“叫卖调艺术存续的音乐路径”，下编题名“叫卖调艺术存续的文化解读”。纵观全著，虽然研究对象仅为民间小调中划归为吟唱调体裁、实用性高于艺术性的叫卖调，而著者能够将其背后的原生与人文生态深入挖掘，并从民间音乐与专业音乐的角度对其进行理论性的梳理和总结，为民间音乐及传统音乐的研究提供了新视角与新思路。

叫卖调最初的原始形态为商贩兜售商品时的吆喝声，随着商品经济的发展而不断成熟，成为了带有吟唱性质的民间歌曲形式，是传统商业模式下的艺术产物。它生长于商业集中的城镇与街巷，演唱者并非职业或半职业的艺人，而是未受过任何音乐训练的手工业者及商贩。与其他传统民间音乐相比，叫卖调的特殊点在于其功能的实用性、娱乐性及结构的不完整性。从音乐人类学的视角对这种音乐形式进行分析，如仅停留在传统意义的音乐形态而不关注其背后所负载的区域民俗文化，就丧失了其浓郁的“烟火气”及强烈的艺术感染力。《论叫卖调的艺术存续》对叫卖调的分析即从其产生地的区域民俗文化入手，将其艺术本质予以构建。

著述第三章关注到叫卖调音乐存续与表演的关系，将其进行高度的理论总结，熔炼出四种形式：形乐同存、存乐换形、存形换乐、形乐俱变，每种形式均以具体实例结合其背后的区域民俗文化进行分析。其中，由于存乐换形的重要性，著者对这部分以较大篇幅的呈现，且将笔锋转向补缸这门几乎失传的手艺，对补缸手艺人的穿着服饰、装置工具及具体工艺描写细腻，其目的是为了将音乐落在扬州流传的《王大娘补缸》处，引出对“换形”部分的阐述。箍漏工艺绘声绘色的描绘，仿佛将手艺人穿越时空带到了读者眼前，小铜锣的叮当声、木柜小抽屉底层的金刚钻、碎瓷片在几道工序后听话合拢的神奇场面、完工时小槌轻敲后彻响的那声清澈共鸣，这一切均跃然于纸上，超越出白纸黑字的想象空间。著述第四章、第五章则更是听觉、视觉、味觉、嗅觉的民俗文化盛筵。叫卖调植根于烟火气息浓郁的商业场所，学者不置身于此，便无法对叫卖调背后的文化进行深入透彻的挖掘，而过分强调其民俗文化忽略其音乐的本质，则又走向了另一个极端。《论叫卖调的文化存续》较好的找到了契合点，在区域民俗文化的背景下探究叫卖调的原生与延续。

音乐人类学视野下的民间音乐研究，实地调查是重要的研究方法，通过采风能够搜集到大量的一手资料，采风过程有助于学者感性认识与理性把控研究对象，搜集的一手资料，也能够反映出研究对象当时当地的原生状态。与其他民间音乐形式不同的是，对于叫卖调的田野调查与采风在客观方面存在难以逾越的鸿沟。随着经济飞速发展，以传统商业经营模式为载体的叫卖调已逐渐由各种类型的广告所替代，除个别旅游景点外，城市的商业区已基本难觅吆喝叫卖调的身影，而其音乐遗产并未被太多人所重视，传承人的数量也是微乎其微，这都为调研者寻求叫卖调的一手资料增加了极大的难度。张玄克服重重困难，历时五年深入民间，在上海、北京、天津、河南、山西等地进行采风调查三十余人次，搜集到叫卖调珍贵的资料及曲谱，为该书的写作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然而，如单纯依靠采风搜集的资料对某一艺术形式进行整体的形态分析及文化解构，必然存在一定的片面和主观因素。为弥补采风资料相应的缺憾，著者借助民间音乐资料宝库——《中国民族民间十部文艺集成志书》中《中国民间歌曲集成》《中国民间歌谣集成》《中国曲艺音乐集成》各省市自治区卷中的丰富资源作为后盾。《集成志书》被誉为“修筑中国文化万里长城的伟大工程”，历经三十年，由全国近万名相关领域的学者与工作人员倾力合作完成，其资料的丰富性与权威性可想而知。笔者根据著述中用于论证而引用的曲谱进行简单数据统计，发现其中引用《中国民间歌曲集成》曲谱多达85个，分属23个省市自治区分卷，北京卷引用数量最多，其次是上海卷，覆盖面除东北、华北、华东地区外，还延伸到新疆、广西等偏远地区。

图1 《论叫卖调的艺术存续》中引用集成曲谱地区分布及数量

在研究对象的选择方面，著者的视角覆盖面辐射到多个地区，其研究基础奠定在生动的采风资料与权威的《集成志书》曲谱之上。两种资料在研究中并未割裂开来，而是有机的交织糅合，如著述中对北京地区叫卖调《卖半空儿花生》的分析，既运用《中国民间歌曲集成·北京卷》收录的曲谱做基础，又结合著者2011年8月5日对“京城叫卖大王”臧鸿采访时实际演唱版本，根据其重音安排进行节奏符号的解构。一个论据运用两种资料相结合的研究在著述中并非一例，这种结合方式体现出著者对怎样充分利用集成志书巨大资料宝库进行再研究的问题，做出了富有战略高度的深入思考，也为因苦于资料贫瘠而无法对民间音乐深入研究，或虽坐拥大量一手民间资料而无法判定其权威性的青年学者，提供了值得借鉴的方法。

民间音乐在演变过程中具有体裁间相互交叉变异的特点，如北宋时期沿街叫卖的货郎，其叫卖声逐渐形成曲调，演变成为讲唱故事的说唱形式“货郎儿”，再以【九转货郎儿】的曲牌联套形式被元杂剧吸收，延续于明清，存在于如今仍上演的世界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昆曲舞台上。这种历经多种体裁变异及时间变迁的音乐现象，非常值得进行归纳与研究。然而鲜有学者从体裁的角度将叫卖调进行横向剖析与纵向对比，《论叫卖调的艺术存续》恰恰弥补了这一空白，以“变”的视角看待叫卖调的音乐形态及特点。著述将叫卖调体裁横向分为原生型与民歌型，从说唱、戏曲到专业音乐进行纵向沿革，铺垫出关键词“艺术存续”，立体再现出叫卖调体裁变迁的轨迹。

在对叫卖调的说唱化沿革进行不同角度分类，以及对其戏曲化沿革进行来源与用途的总结归纳后，锻造体裁沿革的最后一环链条落在专业音乐创作上。叫卖调作为民俗风情浓郁的音乐形式，其素材早已受到中外作曲家的青睐。如上世纪40年代西班牙作曲家西蒙斯根据街头叫卖调改编的歌曲《花生米》、肖斯塔科维奇首演于1966年的《第二大提琴协奏曲》第二乐章、埃及第二代民族主义作曲家拉赫姆于1982年创作的无伴奏大提琴《叫卖调即兴曲》等，其主题素材均来自于街头叫卖调。中国作曲家也做出过不少类似的尝试，而学界关注度并不高。《论叫卖调的艺术存续》在梳理民间土壤孕育下的叫卖调体裁变迁的同时，也关注到吸收叫卖调进行专业音乐创作的现象，将五种不同形式的专业音乐作品进行素材解构，每部作品逆流溯源找出其吸收的叫卖调原型，进行对照分析。这种立体再现叫卖调体裁变迁的写作方式，体现出著者在醉心于田野调查的同时，也不忘理性观察专业音乐的世界，为民间音乐传统体裁分类方法提供了新思路。

民间音乐研究方法一直走在延续与创新的道路上，特别是近三十年，各种新方法随着学者的视野开阔而被逐渐引入。上世纪八十年代，苗晶先生就在其文《关于民间音乐的研究方法》[3]中对民间音乐研究的新方法进行了归纳，而二十七年后，杨民康先生在其文《以表演为经纬——中国传统音乐分析方法纵横谈》[4]中又将传统音乐分析方法分为三个基本层次及五种分析范式。作为传统音乐研究当代生力军的学术成果，《论叫卖调的艺术存续》中也体现出研究方法的延续与创新。在充分运用传统研究方法，对叫卖调横向分类与纵向沿革的体裁进行形态分析的同时，也运用了音乐符号学的新方法，对口头传播的民间音乐艺术进行了全新视角的诠释。音乐符号学的分析方法看似新颖，但研究者要对其进行合理转化使其适应我国传统音乐的结构特点。著者在运用音乐符号学重新解构研究对象的同时，还结合了马采尔《论旋律》中的分析方式，将原生型叫卖调及衍化型叫卖调从时间要素、音高要素、逻辑要素三个方面展开解读，这样的分析方式需要研究者对研究对象有着高度的认知和全面的把握。在分析不同类型叫卖调时间符号的过程中，著者表现出了这种统领全局的学术掌控力。两种叫卖调在时间符号分析的部分均由时间要素的节奏、节拍、速度组成，其中节奏又分为时值、重音、组织形态，著者将多个地区的原生型叫卖调以及各种体裁的衍化型叫卖调依据时间符号的要素进行分解与重组（即符号学中的纵聚合法与横组合法），从而对叫卖调的音乐特性作出全新意义的解读。

除引入音乐符号学等新方法之外，著述的耀眼点还闪烁在对叫卖调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模式的新思路上。《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与管理暂行办法》中对于“非遗”的保护思路已从传统转化为“活态传承”，目前中国传统音乐五种保护与传承措施有利有弊，而利用计算机虚拟仿真技术与叫卖调存续保护相结合，为“非遗”传承提供了新思路与新方法。中国传统音乐与计算机技术结合的研究成果从20世纪90年底就开始出现，而标新立异的将VR技术引入民间音乐领域，并进行实际的操作与应用，无论针对于研究亦或是教学，都是一次全新的挑战。著述中详细描绘了来自北京东城区叫卖调《卖西瓜》的叫卖过程在虚拟场景中的制作过程及完整再现，并运用虚拟现实技术再现出清代集市，复原集市中商贩的叫卖音响。这种利用科技手段对转瞬即逝的叫卖调模拟出活态传承的方式和场景，在传统音乐学术视野下勾勒出一幅民俗风景图，既为新技术的推广奠定了人文基础，也为民间音乐的传承注入了新生命。

笔者对于叫卖调有着特殊的情感，也许是因为出生于80年代的八朝古都，从幼年时起耳边就充斥着夜市的各种叫卖声，令人胃口大开的鸡血汤、金黄脆香的吊炉烧饼、铺满各色干果的杏仁茶，还有清润温暖的冰糖红梨汤，听觉夹杂着嗅觉和味蕾上的记忆，糅合着对故乡曾经的人与事的情感，深深地印刻在脑海中。曾以为在互联网时代，叫卖调已经被外卖与电商的强劲势头冲击到消失踪影，而2019年7月，偶然在故乡的“小宋城”听到了叫卖调的表演，12月又看到了张玄的专著，令笔者体会到传统文化并未完全被尘封，而是以多种形式存活在我们的身边。《论叫卖调的文化存续》从两种文献资料出发，运用多种研究方法，从体裁沿革入手，从音乐路径与文化解读两方面对叫卖调艺术存续深入分析，对中国传统音乐的传承带来启迪。特别是作者首次将VR技术引入中国传统音乐领域，极大突破了传统研究的格局与思路，做到了真正的独创性。然而，也许是涉及到版权等问题，著述中仅运用图片对VR技术予以说明，并未附相关的视频、小程序等更为丰满立体的体验形式，无法满足笔者的好奇心。期待再版之时，能够以二维码扫描等形式，读者使用手机就能感受到VR技术与中国传统音乐碰撞出的火花。

（编辑：张毅）

b站账号：仪式音乐中心

课程、讲座及工作坊视频

持续更新中~

目录：

（1）萧梅《多元文化中的唱法分类体系》

（2）林晨《减字谱中的音乐形态》

（3）萧梅《“谁的呼麦”——亚欧草原寻踪》

（4）宁颖《从朝鲜族“盘索里”表演看“长短”的生成逻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