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12月）蔡雅艺 |《"正不必情韵"——南音曲唱之内涵》综述

2020年11月26号（星期四）上午10:00，在上海音乐学院中414教室里，两位福建南音艺术家蔡雅艺老师和陈思来老师如期而至，为我们带来了2020年上半学期研究生课程《多元文化中的歌唱方法与表演专题研究》系列工作坊的第二场——“正不必情韵”—南音曲唱之内涵。

开场中，徐欣副教授介绍道：“我们今天的主题是关于在福建有着深厚传统文化底蕴的乐种——福建南音。我们很高兴邀请到福建南音的两位大师，蔡雅艺老师和陈思来老师。两位老师既是南音的表演艺术家，同时在南音研究方面也有很多成果。今天，我们期待二位老师如何从南音局内人与南音研究者这两种视角的互动，来告诉我们怎么去观看、理解以及聆听南音。让我们用掌声欢迎两位老师！”

蔡雅艺老师向在场师生表示问候，并在开始演讲前与在场同学进行了一系列互动，“你知道南音吗？”与蔡老师进行互动的同学表示对南音知之甚少，只知道是传统曲艺的一种、曾见过在仪式中演出......蔡老师接着同学们的回答，她回应着：南音不只是曲艺，或者说不能只以“曲艺”二字来概括南音。南音有它崇拜的乐神，叫孟昶郎君（后蜀皇帝），祭祀孟昶郎君分春祭和秋祭。溯源南音，其虽说发祥于泉州，但“泉州不具备这么厉害的角色能够制造南音，这个东西一定是从中原下去的”。她感慨道：“从来没有一个中国的乐种能像南音这样，如此频繁的与海外交流并在海外扎根，在东南亚、在南洋有很多的南音社团，从来没有一个中国的音乐是这样的”。

“正不必情韵”——南音曲唱之内涵以及南音的“表演”观，是蔡老师在工作坊上探讨南音时的主题和重点。“‘正’就是你把某一件事情做好了，比如说你站的正了，坐正了，就不需要多余的‘情韵’了，做的正了就是好了。”

关于南音“表演”观，蔡老师讲道：“我到现在还是没办法很好的接受，说南音是一个表演，没有办法很好地去理解加在南音上面的这两个字”，“我从小接触南音不是因为它是表演才接触的，从观望到学习，就是看着几个先生合奏音乐，我妈妈就说这个音乐非常好，好在哪里也不知道，就是在这样的音乐的氛围下长大的。”在艺校的六年中，蔡老师认为自己始终无法很好地接受南音以“讨好他人”为目的地进行“表演”。她表示“自我评价”也应该得到重视，而不总是被“别人觉得好才是好”的他人评价所牵绊，他人评价应是作为对自我评价基础上的锦上添花而已。在艺校毕业后，她有两种选择，即进入乐团或者到新加坡工作，“乐团要表演，所以我选择到新加坡工作。”新加坡的工作虽有表演的成分在当中，但除此之外还有一些行政、教学以及文化层面的交流接触，经常有对南音的介绍和示范。蔡老师讲道：“这种角度的传承感觉还不错”。

“没有那么多的情感加在南音上面”是蔡老师对南音中“正不必情韵”的解释，观众不一定需要知道，也没有理由去听南音人的喜怒哀乐，尤其当你不是第一作者甚至第二作者时，音乐中已经凝固了的东西，是不需要你去改变的。

关于南音之“唱”，蔡老师提及两点，一是如今的南音在唱法上受传统戏曲的影响，也受到西方美声唱法观念的影响，这是值得大家思考的。二是南音之“唱”，唱的是“文明的真实”，蔡老师生动举例，把这一概念传递给大家，“接到母亲电话时你就会无意识地用懒散的声音回应，而临时接到老板的电话，就会用清醒的声音去回答，这个声音就是唱南音的声音”“这不是假，你怎么能说进入工作状态是假呢？”。真与假，都有一个范畴，人们只愿意去接受他们能够接受的“真实”，而血淋淋的真实则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南音呈现的，就是世人所能接受的“文明的真实”。

弦音渐起，尺八伴入，紧接着“有”字开头的唱词，蔡老师和陈老师为大家带来《有缘千里终相见》，在场所有人都在凝神静听。南音从念词到唱曲，表现的都是最真实的，不过分夸张的真情实感。蔡老师以这首曲子告诉大家，为什么说“不必情韵”。“情感不要强行放上去，比如你现在是开心的情绪，把开心表现出来就好了，不需要夸大。”

之后，蔡老师逐字教同学们以南音发音的方式念“有缘千里终相见”这一句词。她提到：“‘有缘’，是出于对无缘的哀叹而来的对‘缘’的珍惜，从念到唱，都要体现‘缘分’二字真实流露的南音之韵。”全曲从“有缘千里终相见”到“我冤魂卜来共凭相藤缠”，一段单相思的悲情爱恋表现的淋漓尽致。唱这样的音乐时，心中要有诗意有文学。

真实行为引发真实声音。南音之“唱”，是有起有伏，有虚有实的，不是“把百分百的声音都给你，这样是攻击性很强的”。在表现音乐时，“如果音乐本身是很开心的，那就让音乐的生命力本身去开心，就像你听到大和弦能感受到“open the window”，小和弦就想到忧郁、难受，音乐本身就可以到位，不需要添加多余的东西。如果一定要强调它的表演性，那么就是要最真的“表演”。南音是以“真实的行为引发真实的声音”。蔡老师说到：“你想象你自己遇到某种情况你自己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而不是想象别人希望看到什么效果。所以不用猜别人会想怎么样，你要想你自己，按照这个文明规范的准则应该怎么样。” 所以，南音的演唱是表演者自身阅历的自然流露，有着丰富经历的人们一旦唱起南音，即使没有高超技巧，音乐中也总有一泻千里之感。

亢，两股力量的拉扯。南音发声中的“亢”是两股力量、是两部分的生长，如吹洞箫时，“吹”不是完全地向外，而是两股力量在身体上对抗所形成的能量，压缩出“火山的岩浆”，力量由此喷发。要让一股力量向上，另一股力量就要向下，两股力量的拉扯，才能呈现做成一件事应有的“宽度”。在南音中就是如此，蔡老师以身体能量之说，表达南音中的以“亢”体现音乐力量。

最佳的状态是“昼夜平分”。蔡老师说：“唱南音最佳的状态就是昼夜平分，为什么昼夜平分是很好的，在我们二十四节气中的春分和秋分是人最喜欢的季节，这是季节最舒服的时候，人最舒服的时候。也就是文化最舒服的时候，你去听南音，如果听到一个不吵不闹的音乐，我觉得文明程度很高，我们喜欢文明程度高的，因为我们希望一切都好好的，一切以文明作为基调。”蔡老师带着大家从念词到唱曲，从念到唱都要“脚趾抓地，感受大地的能量”，感受南音之真实流露。

蔡老师想在南音中传达的，还有“十分冷淡存知己，一曲微茫度此生”，就像泓一法师说的“君子之交淡如水”，乘兴而来，尽兴而归，也如前述“正不必情韵”的到位即可，不过激、不多余。自然而克制，不是毫无保留的向外，在一个很好的社会文明程度下，你可以自然的去表达你的不满、愤怒和喜欢，但是也需要克制，这就是南音。

蔡老师的精彩讲演结束后，徐欣老师表示：我们应反思“表演”观，蔡雅艺老师所带来的南音，“是一种内化的表演，表演给自己看，跟自己对话。”这也涉及到了中国很多民间音乐品种的一个表演美学问题，如北方的一个音乐品种叫单弦牌子曲，八旗子弟用以自娱，它是一种演奏时“面无表情，不为娱乐观众”的艺术形式。另外，蔡老师在这次工作坊中为我们谈及的一些”局内人理解“的问题，也是我们需要去学习和思考的。

同学：“对包括南音在内的许多非遗文化走上舞台，以表演形式呈现后，由“唱自己的状态走到了表演的状态”这一现象怎么看”。

蔡雅艺老师：“如果大家都在表演的时候我就不能表演，因为如果所有人都去表演，我觉得我尊重的那个南音就会失守。所以大家都在表演时我就觉得我要守住，要回来。如果大家都回来了我就觉得我要出去一下。”这是蔡老师所认为的南音艺术之“平衡”。进而，“如果一定要请我去表演，我认为一定要够隆重”，表演场合整齐，在场都是志趣相投的人，这是蔡老师所能够接受的南音之“表演”。

关于被问及的非遗语境下民间音乐表演现状，蔡老师认为“现在非遗的整个现象，它的泡沫应该要再高一点比较好吧，以至于后来回来还有点东西。有一些东西它要飘的足够久，然后大家足够文明，足够冷静，才有得回归嘛，”，当然，“有些人跟你审美不一样，也要去包容它......社会才会丰富嘛。”蔡老师表示对“表演”层面的尊重，但一定要将其至于十分庄重、到位的情境之下。同样的，南音之乐人，也应以“先生”、“大先生”、“老先生”被尊称。

在课程的最后，蔡老师拿出刻有“发皆中节”四字的南音拍板，此四字出自“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中庸》），南音之和，是不同而和，每个人相互包容，所以大家能够走到一起。蔡老师请上两位同学体验拍板，“以前拿着这个拍板叫关公看书，拿正了才行”。“正不必情韵”之“正”，只需将拍板拿好拿正，不需要多余的动作，一拿一放，板声响，曲起唱，即可。“南音的拍板在曲唱上面非常重要，在唱的过程中简直跟你产生三维拉力，你自己本身两维，再拿着它，跟你产生一个三维的能量体，太棒了！”

“正不必情韵”，南音之“正”，是真实流露的真实声音，是昼夜平分、自然而克制，以及“亢”之能量。蔡老师此次带来的南音之旅，让我们对福建南音乃至整个中国民间传统音乐的表演观进行了一次再思考，也为大家传递了南音之真实的文明在于南音之“正”。南音之美，意犹未尽，十分期待与蔡雅艺老师以及陈思来老师的再次见面，对南音进一步探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