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11月)其其格玛 |《蒙古族歌曲演唱工作坊》综述

作者:发布时间:2020-11-02

(2020年11月)其其格玛 |《蒙古族歌曲演唱工作坊》综述



时间:2020年10月29日 上午10:00

地点:上海音乐学院中414

主讲人:其其格玛

课程主持:萧梅教授

综述人:罗晗绮

2020年10月29日(星期四)上午10:00,在上海音乐学院中414的教室里,蒙古族著名歌唱家、安达组合主唱其其格玛如期而至,为我们带来了2020年上半学期研究生课程《多元文化中的歌唱方法与表演专题研究》系列工作坊的第一场——“蒙古族歌曲演唱”。

萧梅教授在开场中为我们介绍:“我们非常荣幸邀请到了其其格玛老师,她是安达组合中的歌唱成员。安达组合是中国非常有名的乐队组合,在探索民族音乐与当代音乐之间形态的结合上,走出了自己具有实验性的道路。她与安达组合一起被引进内蒙古艺术学院,负责内蒙古艺术学院呼伦贝尔民歌传承班的教学。这个传承班办的非常成功,不仅是因为其其格玛老师自身有着非常丰厚的民歌积累和对于传承呼伦贝尔民歌有着非常独到的体验,在教学上她也非常有经验。那么我们今天请她来为我们讲述蒙古族歌曲的演唱,也是我们这个学期的第一个工作坊,非常值得期待。接下来我们就用掌声欢迎其其格玛老师!”

其其格玛老师用蒙古族的礼节向大家问候并坦言道:“与其说这是一场讲座,不如说这是我与大家互相交流学习度过的时光。大家都叫我歌唱家,但我总认为自己只是一个歌者,我是一个妈妈的传承者。在我生长的那个大草原环境中,我是一个孩子,一直在学习,一直在唱歌,唱了很多年,唱得很远。所以,我只是草原上的歌者。”

蒙古族歌曲演唱的语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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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言之于蒙古族歌曲演唱的重要性,是其其格玛老师首先提出的重点。她与我们分享了她在蒙古族歌曲传承班中的教学。传承班的孩子们(一共七个孩子,只有两个是呼伦贝尔的,其他是来自通辽、兴安盟、阿鲁科尔沁)与其其格玛老师一起度过了四年的学习时光。而这些孩子们让她感到骄傲的,正是他们对呼伦贝尔地区五种不同民歌在语言风格上的掌握(巴尔虎蒙古语、布里亚特蒙古语、鄂温克语、鄂伦春语、达斡尔语)。


在内蒙古地区,从东到西有着许多不同的部落,每个部落的蒙古方言不一样,舞蹈、服饰、饮食也不一样,从而导致民歌也是各具特色。而其其格玛的家乡所在地,呼伦贝尔大草原,它不仅有布里亚特和巴尔虎两个蒙古族部落,还有鄂温克、鄂伦春、达斡尔、俄罗斯族等等民族,是一个多民族和多部落一起生活的聚集地。有着非常多不同的语言,但当地人基本能掌握三种语言,而其其格玛的老师乌日娜则会说所有的。对于曾经的草原孩子来说,汉语像外语一样。但从现在的情况来看,当地的孩子已经完全被汉语环境渗透,蒙古语对他们而言已经变成了非常机械的翻译。比如,蒙古语中的“做梦”,对于孩子来说,已经变成了一个可以用某种工具去“做”出梦的动词,而不是蒙古语中那样自然而然的意思。

语言对于歌唱的意义不仅在于咬字所导致的润腔,同时也在于言说背后文化、习俗在歌唱中的传承。其其格玛说道:“我们将来要担心的是语言的流失,语言的流失就是文化的流失,文化流失了我们就没有民歌。保护一种文化,一定要有一个文化的聚居地,我们要生活在那里,说着自己的语言,有语言了才会唱歌,它才能传承。”

接下来其其格玛老师为我们介绍了蒙古语中的七个母音,带领同学们一起学习这七个母音的发声方法,并为同学们演唱了一小段《金色的太阳》,让同学们在这首歌中寻找所使用到的母音,以及细微差别所带来的发声方法的差别。

视频一:其其格玛老师母音教学与演唱歌曲《金色的太阳》

在歌唱之前,其其格玛为我们介绍了这首歌的来历。对于她而言,这首歌是她儿时记忆中母亲经常唱的歌。1964年,她的母亲作为当地非常有威望的歌者,代表内蒙古自治区到中央参加少数民族文艺汇演,唱的即是这首歌。歌中唱的,是草原上的民族对太阳的崇拜和感恩。而这首歌背后,还有一段非常珍贵的往事,其其格玛老师说道:“我和萧梅老师的缘分非常奇妙,在我上学的时候,24年前,萧梅老师他们团队来到我们家,那时候我九十多岁的爷爷还健在,我妈妈和爷爷给萧梅老师她们唱了很多歌。到了2017年,台湾风潮音乐的吴金黛老师找到我,想让我给她录一首呼伦贝尔的民歌,她给我发了一首布里亚特的歌曲,我拿到一听吓了一跳,这是我妈妈的声音!那个歌就叫《金色的太阳》,后来吴金黛老师告诉我,这首歌是萧梅老师发给她的。”

蒙古歌曲演唱中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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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古族的民歌是气息的艺术!”这是其其格玛老师在该部分的讲述中反复强调的。在蒙古族歌曲的演唱中,气息和语言是相互联系的。长调歌词第一句的尾音和第二句的头音是相连、顺畅的,只有这样气息才会顺畅。


而对于气息的练习与教学,其其格玛老师坦言:“我从来没有学过那么多的发声方法,我的启蒙老师是呼伦贝尔艺术学院的声乐教授,她每天只让我唱歌,从没有让我唱那些练声曲。”她继续通过自己的学习经历,来告诉大家气息是如何作用到蒙古族民歌的演唱中,她说:“到了大学,我的恩师吉祥三宝的乌日娜老师会让我唱不同风格的歌曲。每次考试我都唱一首长调和一首小的咏叹调,虽然我唱的不是美声,但不同歌曲的变换给了我很多不一样的东西。后来我的成长是在舞台上,蒙古族的歌曲要不停的去唱,只有在唱的时候才能找到自己的方法,我们很多非常好的蒙古歌唱家和歌者,他根本找不到什么方法的痕迹,非常自如的。蒙古族的歌曲就像马一样,每天都要训练,如果不训练,马儿就跑不快。如果你每天都唱,你就会找到自己的方法、感觉,你的气息就会慢慢沉下去。”

蒙古歌曲演唱中的情感与地方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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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后,其其格玛老师的讲述进入歌唱中的情感部分。她说:“我们在草原上长大,草原、山、河都在我们的心里。”蒙古族民歌中的情感,与蒙古大草原的生态环境,蒙古人的生活、生产方式离不开关系。就像安达组合里有一首歌《幸福的牧马人》,而毕力格巴特尔老师就是从小在马背上长大的,他没有上过学,没有上过音乐学院,他所有的成长都是在马背上,24岁以后在舞台上。其其格玛老师认为蒙古歌曲非常柔,就像母亲的乳汁一样,当你唱起歌,就像回到母亲的怀抱里。


而后,其其格玛为我们带来第二首民歌,鄂温克族民歌《东泉》,这首歌曲所表达的是鄂温克族姑娘在泉水的东边遥望月亮,诉说着对心上人的思念和渴望。

视频二:其其格玛老师演唱歌曲《东泉》

从这首歌的歌词可以看到,首先是对月亮,即自然事物的描写,再是对人的感情的描写。而萧梅教授在其中发现,在第一段与第二段的前半部分有十二个左右的开放音(指母音中的开口音),但到后面的段落几乎没有开放音。其其格玛解释道:“因为草原上的歌曲前面总是和自然相关联,是要开放,而后面回到内心,则需要收。”由此反映出蒙古歌曲中情感和语言关系,也是值得思考的。

而回到歌曲的“地方感”中,其其格玛老师介绍,鄂温克族的雅库特部落靠狩猎为生,正因为他们是猎人,他们的脚步非常的轻,需要避开动物们的察觉。于是在那样的环境里,鄂温克族雅库特部落的民歌里的很多东西都是轻的,这和他们腿部的动作有关系。


民间歌曲和生态总是息息相关,其其格玛提及蒙古族的歌曲时常和马有着紧密的关系。歌唱各种各样的马。她为我们演唱了一首《粉红色的马》,她问大家是否见过粉红色的马?看到同学们一脸茫然,她告诉我们,所谓的“粉红色”是翻译的问题,内含着一种颜色的比喻。实际上那是一种棕色偏红的颜色,是一种美好的颜色。而在汉语中,粉红色是美好的颜色,常常形容美好的姑娘,所以翻译成粉红色。这首歌同样是对心上人唱的,蒙古族小伙描述自己的心上人就像这粉红色的马一样俊俏。


其其格玛老师在唱完之后为我们讲述道,这是巴尔虎部落的长调。巴尔虎的长调没有那么长,但它的起伏大,而且唱巴尔虎的长调,嘴型总是圆圆的,在最后的尾音会有一个具有顿挫感那样向下甩出去的声音,其他部落的长调不会这样。每个地方的长调在基本旋律上是相似的,但唱法却是不同的。其其格玛为我们展示了巴尔虎的长调与其他部落的不同,并且做了示范。


紧接着,其其格玛老师提出了“什么是天籁?”的问题。她认为小羊羔的声音,是羊世界里的天籁,而蒙古族人从小就学羊叫,这些叫声的模仿是对歌唱起作用的。而羊叫声是有生命的,所以是美的。根据她自身的经验,她会想象自己在无边的草原上站立,头顶是蓝天,有白云,一个人在歌唱,真诚地与大自然去沟通,对话,发自内心的感恩的时候,出来的人声可能就是天籁。


其其格玛还通过对草原上一天生活的声景描述进一步阐述“天籁”,并揭示蒙古族人所理解的不同于其他民族的天籁:“每天,我们打开蒙古包就能看到辽阔的草原,非常远的地方才有一户人家。早晨、中午、下午、晚上,不同的时间有不同的风景,不同的声音。凌晨三点,我们去挤奶,有牛妈妈和牛孩子的声音,挤完牛奶,牛会上草场,牛妈妈先走,牛孩子才能走;中午的时光是安静的,小羊羔的耳朵会因为燥热而扇动;下午的时候,牛群回来了;而到了晚上,晚霞照耀草原的时候,草原的一切都是融合的,你会听到远处小孩子嬉闹的声音,牛马羊群的声音。而远方的牧人会拿起干草,点燃牛粪,那种味道是天然的药草,草原上的羊就是闻着这种味道生长的。为什么歌唱的时候,家乡的味道会伴随着你,那种味道在我们的心里面,脑子里面,它伴随着奶茶,伴随着饭菜,点燃牛粪所煮的饭菜是非常香的,它和煤炉烧的是不一样的。一个城市里的孩子,他没有这样的生活,所以他唱的歌总少了一点这样的调味料。因为有这样的生活,才有我们的歌曲。”


如其其格玛老师所言,每个人的声音都是独一无二的天籁。当父母给予婴儿生命发出的第一声啼哭,在自然环境、人文历史所堆砌的世界中不断的被打磨、打造,最后在暮年歌唱着过往,这些都是天籁。所谓天籁,它是生命之于大自然所发出的声响,更是生命在民族的历史与文化中传承的声响。

尾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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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工作坊即将进入尾声之时,老师为我们带来第四首歌曲《我的草原》,现场熟悉这首民歌的同学也跟着老师一起合唱。


点击超链接观看视频:https://mp.weixin.qq.com/s/1p3RVs1q7Y_5NmdSdxqRjw


唱完此曲仍然意犹未尽,在萧梅教授的提议下,其其格玛老师带领同学们学习了一首简单且基础的长调民歌,并约定下次安达组合来上海演出之时,一定要和大家一起唱这首歌。


教学体验蒙古族民歌之后,进入提问环节:

同学:“老师您好,请问您在练习气息的时候,有没有好的方法,或者是某种练声曲可以教我们。”


其其格玛:“就是唱歌!我没有学过太多方法,但我可以和大家分享的是,每次唱歌之前,可以这样(用舌尖顶着嘴周内部旋转),左边七次,右边七次,会让你的口腔整个部分放松。与其说练声,不如说就是唱歌,因为在一首歌里我能找到自己很好的状态,那种状态就像我们说话时候这么自然,将说话的感觉融入歌唱中,不去想方法和位置,就把这首歌唱舒服了就行。唱长调的人一直唱,到了四十岁以后,你的位置就会固定住,你一直唱到七十岁都没有问题,嗓子是有肌肉记忆的。而且长调的气息是很容易在语言的发声中放下来。”


同学:“那么,有没有同学会在某些地方卡住?”


其其格玛:“我最好的方法是在字里面教他,这个字是如何发音的,我会去告诉他,最好的方法就是在语言中。”


萧梅教授:“语言很重要,我接触过裕固族民歌手的培训,有一个孩子是裕固族的歌手,当她在培训班中唱练声曲的‘mimimi,mamama’,的声音会无法发出,但当她改用裕固族民歌来练唱的时候,她就完全可以了。而当一位曾经学美声的歌手在学习裕固族歌唱而又想要得到当地人的认可,他们就一定要学习裕固族语言。所以现在一些不同民族的歌者在编写自己的民歌教材时,们会直接用自己民族的歌曲当作练声曲,即‘以曲代工’。民间都是如此,包括器乐曲,民间依然是以曲代工,他们的韵味才能够保存。回到歌唱,其实就是字,因为咬字的同时,你才能出所谓的润腔和保持那种腔韵。


其其格玛:“说的特别对,太注重方法和位置,你的歌的生命力就薄弱了,但美声和蒙古族的民歌都是不一样的。蒙古族的歌唱教学注重的还是唱歌,最终的方式方法都是为了你的歌去服务的,蒙古族的歌唱方法是没有方法的方法,是自然形成的。”


提问环节结束后,萧梅教授播放了一段珍贵的影像——其其格玛的母亲,南吉乐玛老师歌唱的视频。我们在泛红的旧录像和其其格玛母亲的歌声中结束了此次的工作坊。


视频三:南吉乐玛老师演唱视频

(时间:1996年8月2日;地点:呼伦贝尔盟鄂温克旗锡尼河西索木小学;采访人,乔建中、萧梅、木兰、郑长铃)


在这90分钟与其其格玛老师共同度过的短暂时光里,其其格玛老师不仅为同学们分享了关于学习蒙古族歌曲演唱方面的三个要点:气息、语言、情感。也让大家体会到这三者之间相互勾连,且这三者和蒙古族人在那片草原上所生活的点点滴滴是分不开的。


伴随着一首又一首的蒙古族歌曲,大家倾听着其其格玛老师与我们诉说“长调为谁而歌”:是草原上的阳光晒进棉被里温暖漫长的夜晚,牛粪点燃的火煮熟奶茶和布里亚特的包子,远处的牛羊成群与放羊归来孩童的嬉闹,以及山、河、我的马、我的母亲。是这些生与斯长于斯所塑造的味觉、嗅觉、视觉、听觉,最后才转化成草原歌者延绵不绝的歌唱。他们或许是名不见经传的民间歌者,在节日、婚礼上,席地而坐,喝着酒,三天三夜不停止、不重复的歌唱,而他们的歌唱是最甘甜的泉水;他们也是其其格玛老师和安达组合,坚持着的传承之路,将这最纯真却将会消逝在时光里的天籁,与世人歌唱。



文字:罗晗绮

图片:王晓东

编辑:张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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课程、讲座及工作坊视频持续更新中~目录:

(1)萧梅《多元文化中的唱法分类体系》

(2)林晨《减字谱中的音乐形态》

(3)萧梅《“谁的呼麦”——亚欧草原寻踪》

(4)宁颖《从朝鲜族“盘索里”表演看“长短”的生成逻辑》

(5)崔晓娜《从音乐实践看“旋宫不转调”——以河北“十番乐”为例》

(6) 萧梅 《多元文化中的歌唱方法与表演专题》第一课

(7) 萧梅 《萨满(巫)仪式音乐中的“制度性展演”》

(8) 杨玉成 《传统音乐的“逆向”重建——以蒙古族科尔沁英雄史诗的活化演唱实验为例》

(9)粤东海丰陶塘(下元节)礼俗纪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