闫旭|生长着的乐器:
评泰勒·亚明《一个或多个甘美兰? ——巴厘宫廷甘美兰生命中恒久的再建构》一文
【摘要】由泰勒·亚明撰写的《一个或多个甘美兰——巴厘宫廷甘美兰生命中恒久的再建构》一文,曾在2020年获首届国际传统音乐学会(ICTM)论文奖(Article Prize)。论文旨在以不断流变之中的生命体隐喻巴厘宫廷甘美兰中的乐器,并将甘美兰的一生解释为一种不断与周边环境进行物质交换的动态系统。
【关键词】巴厘音乐;甘美兰;乐器生命史
【作者简介】闫旭,上海交通大学人文学院讲师。

子曰:“君子不器”,好让历代文人儒士警惕着不要落入器物的桎梏,行如流水、动心忍性。
这话固然不错,但两千年以后,人们也应当意识到,一器一物,自有它的生命属性。器物可以跳脱被“异化”为“他者”的命运,舒展自身的生命脉络。人与周遭的世界、人类文化与自然界,也可以排除主客二分地传统框架来看待。在人类学界,“以人为中心”(anthropocentrism)的传统视角,在20世纪70年代以来的“本体论转向”中,受到了挑战,人们开始反思过于以人为中心的研究视角,呼吁在今后研究中关注动物、自然与整体性。与此同时,更多深入的民族志书写,也让学者意识到,在很多不同文化传统中,人并非一定是主宰一切的万物中心。有些研究者不再囿于现代西方思想一味关注某些特定人群的存在价值,而逐渐倾向以非西方的世界观投射于非人类事物的关切中。
在这一前提下,美国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UCLA)的青年学者泰勒·亚明一文,借以文化持有者的世界观视角——即以恒久的生命史不断被建构的过程,重新审视了流变之中的甘美兰乐器。
泰勒·亚明在田野考察的过程中,从当地人的言谈话语中,敏锐捕捉到了有关乐器的观念表述。例如作者受困于病榻时,当地人会激励道:“想想那个可怜的trompong,独自一人,没有人陪着玩,一定很伤心吧,太遗憾了。”这不单纯是一个拟人化的特例,而是巴厘甘美兰乐人对于乐器完整生命观的一个微观体现。在巴厘,甘美兰乐器的生命进程还体现在可以在masakepan仪式上结婚(与其他乐器建立关系),还体现在它作为一个生命体以完成“新陈代谢”的方式完成物质在身体边界的交换(乐器材质的变化),还体现在它与周边的环境以类似神经系统“突触传递”的方式达成交互作用(乐器与使用者、制作者的关系呈递)。
作者笃定,我们可以认为甘美兰的乐器是如生命般延展的。并且,这个过程是一个不断被建构的过程,因为不论是经历危机抑或是毁灭,甘美兰的乐器始终未曾失去“再生”的框架;这个过程也是恒久绵长的,因为甘美兰的传统也“是一条河流”,因为不论怎样“代谢”,甘美兰乐器与表演者、音乐与作曲家之间始终由世俗的结构所框定。甘美兰的乐器不应是音乐表演者的“假肢”“补充”和“工具”,而应该是生长着的个体。
与李海伦提出“这些乐器是谁的?”经典提问相呼应,她的学生泰勒·亚明反思的是:“我们是否已经约定俗成地假设了乐器只能作为工具,而人是控制工具者?”也进而催生了书写“活着的乐器传记”的想法。因此,联系到安东尼·西格尔(Anthony Seeger)的苏亚人向动物学习歌曲的过程;艾略特·贝茨(Eliot Bates)关于“乐器不只是人类使用、制造、交换的东西,或者……发出声音的被动物品,而是具有独特力量和角色的物体”的论断;阿尔弗雷德·盖尔(Alfred Gell)关于“艺术作品不应该被视为被动思考而设计的对象,而应该被视为主体”的观点;萧梅在乐器学描写研究中提出的“单件乐器志”“乐器生命史”的构想……作者力图以有生命的实体、而非异质的对象,变化流动着的身体、而非固态确定的物体,来解释成为“经典”的巴厘宫廷甘美兰乐器。改换一下尼采的说法,或可一言以蔽之:当我们在凝视着他者的时候,他者也在凝视着我们。
人类学学者天生对“他者”怀有好奇,而如何真正地站在“他者”的角度上阐发观点,也应是一个不断再思、再建构的一个生长的过程。最后,我想以一句被许多人类学学者奉为经典的亚马逊印第安格言作为本篇书评的结尾:
“人视自己为人,美洲虎也视自己为人,美洲虎和人一样酿造木薯酒,只不过那在人眼中被视为血。”
动物如是,器物也应如是。
(本文刊载于《大音》第十六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