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经上海的额尔齐斯河
哈萨克民间大师音乐会
”
2021年11月5日晚,当音乐会最后一首《黑走马》在观众的欢呼和尖叫声中戛然而止。这场由上海音乐学院亚欧音乐研究中心、上海音乐学院贺绿汀中国音乐高等研究院举办的“额尔齐斯河的波浪——哈萨克民间大师音乐会”在上海东方艺术中心演奏厅落下帷幕。
时间回到2021年3月份,哈萨克的纳吾热孜节即将到来时,纪录片导演、影视人类学家刘湘晨教授邀请音乐人类学家萧梅教授参与阿勒泰哈萨克音乐民族志的项目,于是萧老师带着当时还是硕士三年级的张珊来到新疆阿勒泰恰库尔图。
虽然张珊从大学五年级就开始了他的哈萨克音乐学习和研究,并以“斯布孜额”作为硕士论文的研究主题,但当萧老师问他:你想做一个真正的学者吗?你能到恰库尔图待上至少一年在游牧人的生活中体验和学习他们的音乐吗?
他知道这个问题对自己是一个考验,不仅是有可能耽误自己的博士入学考试,更因为那将许诺一种人生。就在刘湘晨老师将热哈提一家介绍给萧老师和张珊时,冬布拉、铁尔麦和一首首的安,就将师生二人吸引住了。天赐良机,张珊留在了热哈提家里,而将哈萨克民间音乐大师请到上海的音乐会计划也自此开始……
额尔齐斯河
音乐响起的地方
2021年11月5日晚上,拜力汗带着他的斯布孜额,沙依拉西带着他的冬布拉上台。坐定后,拜力汗开始吹奏音乐会的第一首曲目《额尔齐斯河的波浪》。

演奏者:拜力汗
摄影:崔涛
额尔齐斯河从南向北,流经哈萨克斯坦、俄罗斯、也流过中国新疆的阿勒泰,它涵盖了哈萨克族的起源与发展。所以,“额尔齐斯河的波浪”同时也是这次音乐会的主题。
拜力汗微眯眼眸,颤动着嘴唇吹奏斯布孜额。喉音先起,管音随后而至,声音轻薄干净,如同风吹响河边的青草,带我们进入古老民族生活的地方。拜力汗长居在乌鲁木齐南山,是部落家族中“斯布孜额”第七代传人。他8岁起接触斯布孜额,上世纪七十年代曾为新疆人民广播电台录制过多首“斯布孜额”乐曲。
拜力汗也是张珊的老师。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在2019年8月,张珊在米兰别克家中上完最后一节冬布拉课程后,即刻翻越了相隔在米兰别克家到拜力汗家之间的那座山,见到了拜力汗。而拜力汗在他面前吹奏的第一首歌便是《额尔齐斯河的波浪》。(引自张珊的田野笔记)
斯布孜额演奏结束,拜力汗的老搭档沙依拉西用冬布拉再次演奏这首曲子,而后又演奏了他自己创作的《白色的波浪》。是两条不一样的河流,一个平静,一个却有着起伏。

演奏者:拜力汗、沙依拉西、张珊
摄影:刘桂腾
《白天鹅》结束后,加那尔别克再次拉响他的库布孜。他左脚往前,右脚靠后,库布孜的尾部放置于大腿之间,为我们弹奏他自己创作的《狼》。乐曲演奏时,他弓着背怀抱库布孜,不断滑动琴弦模仿狼的声音。库布孜这件古老的萨满乐器,在这个音乐厅忽然有了神性,将加那尔别克化身为一头狼。现场的一位小观众似乎听懂了,跟着琴声模仿狼的呼喊。

演奏者:沙依拉西、加那尔别克
摄影:刘桂腾
(加那尔别克演奏《狼》
摄像:刘婷婷)
“在哈萨克的音乐分类当中,有一种最宽泛、最核心的分类——‘魁’和‘安’。第一个主题‘自然’,大家欣赏到的是‘魁’,器乐曲。”主持人徐欣为我们介绍:“而在第二个主题‘情感’中,我们即将欣赏到的是‘安’的部分,也就是声乐曲。”
”
“我们的阿吾勒在田野远处,
我早点出门是否能到你的家乡,
亲爱的金麦子,我想念你的声音,
如果允许我轻吻你的玉颈,我愿围绕在你周围不离去,
亲爱的金麦子,我想念你的声音。
门前长满了松树,
忆起伊人的眼眸,
每当思念金麦子,
我用思念的心唱起金麦子这首歌
......”
——《金色的麦田》
(歌词翻译:叶尔努尔)
这首《金色的麦田》描绘的是哈萨克人对心上人的思念,热哈提与卡孜曼在演唱中时不时望向彼此,弹奏冬布拉的手指上,象征着爱情的戒指随着弹琴的动作上下晃动。

演奏者:热哈提、卡孜曼
摄影:崔涛
热哈提和卡孜曼原是吐尔洪乡的牧民,热哈提是当地赫赫有名的歌者、创作者以及铁尔麦师,而卡孜曼是著名的阿肯。结婚后他们搬去阿勒泰富蕴县恰库尔图镇生活,但在刚结婚的那段时间,他们一直过着居无定所、到处租房子住的日子。对于他们来说,生活便是敢于闯荡。即使游牧生活不再,但游牧精神仍未远去。
直到后来他们代表县里参加铁尔麦和阿肯比赛,赢得了恰库尔图的一块地才逐渐安定下来。热哈提的大女儿热依扎学习了很多父亲的民歌,并每天运营着宣传家庭音乐活动和其他音乐内容的公众号。两个儿子也经常参与到家庭音乐会之中,一家五口人其乐融融。(引自张珊的田野笔记)
而从去年3月起,张珊成了他们家的第六个人,他开始常住在热哈提·赛提汗的家里,学习哈萨克民歌和铁尔麦。音乐会上,张珊在一旁和他们一起弹着冬布拉,就像他俩的孩子。

演奏者:张珊、热河提、卡孜曼
摄影:崔涛
“天昏地暗尘飞扬(哎)背井离乡
泪眼回望我家乡,金色的阿勒泰!
啊,世界上最美的地方
……”
——《阿勒泰》
加孜拉·沙河提别克那两根黑黝黝的大辫子随着歌声微微摆动,如马奶般醇厚的歌声中诉说的是哈萨克人因战火而背井离乡的故事。《阿勒泰》的歌词是悲伤的,但音乐却没有宣泄这种情感,它似乎藏在轻快的歌声和冬布拉里。

演奏者:加孜拉
摄影:崔涛
加孜拉是阿勒泰民间歌手、铁尔麦师,策划团队在加孜拉家边境上的夏牧场见到了她的家人:自由搏击手的弟弟和骑射弓箭手的嫂子,还有牧马人的哥哥。而她的家人也正是刘湘晨教授下一部纪录片《英雄之翼》的拍摄对象。
第三个主题是“人生”。热哈提演唱铁尔麦《纳尔泰》;拜力汗和他的徒弟肯杰别克和张珊,一起带着斯布孜额重回舞台,为我们带来一首《妈妈》。

演奏者:肯杰别克、拜力汗、张珊
摄影:崔涛
最后,沙依拉西弹奏着冬布拉,为我们带来前三个部分的最后一首歌——《生命的回忆》。沙依拉西今年65岁,来自阿勒泰地区青河县,曾长期担任青河艺术团的乐手,沙依拉西擅长冬布拉和库布孜,同时他也是一位哈萨克传统乐器的制作大师。加那尔别克正是他的学生。
这首歌是沙依拉西的好友卡肖·卡则孜创作的,那时卡肖重病,自觉不久于人世,创作这首曲子希望沙依拉西弹奏并录下来。沙依拉西改编演奏了这个曲子,用录音机录制到磁带里,卡肖经常听这个带子,又活了整整15年,在2005年左右去世。往后,每当弹奏这首曲子,人们就会想起他,而卡肖一辈子只写了这一首歌。(引自张珊的田野笔记)

演奏者:沙依拉西
摄影:崔涛
到这里,前三个主题结束,哈萨克的民间大师用音乐带我们进入孕育生命的河流与草原;带我们体会分离、相恋中的酸甜苦辣;最后体会生命弥留之际回望一生的感叹。
民间和学院的碰撞
第四个主题开始,哈萨克民间音乐家们和上音民乐系年轻的乐手们各占舞台的一侧。在一片寂静中,音乐家们的乐器声先起,乐队进入,而后一同演奏、歌唱。这三首联奏的曲目,当年经过王洛宾的改编,观众早已耳熟能详。到了《玛依拉》,观众们忍不住一起打起了拍子。

欢闹的现场
摄影:刘桂腾
再次让时间退回到2021年11月4日,也就是音乐会的前一天。上午10点,上海音乐学院民乐系学生组成的弹拨乐团“金豆豆组合”抱着他们的琵琶、大阮、柳琴……在上海音乐学院淮海路的乐器展厅等待哈萨克的音乐家们到来,和他们排演音乐会的最后两首曲目:联奏《都达尔和玛丽亚+燕子+玛依拉》、和《黑走马》。
前一首作品的改编者是上音作曲系本科二年级的学生吴正阳,他拿着自己的曲谱在排练地点来回踱步,担忧他给三首曲子定的不同的调,以及乐器中间三次音乐家们的单独展示是否契合音乐家们的歌唱,因为在此之前这些孩子和哈萨克的音乐家们并没有见过面。

演出前排练
摄影:刘桂腾
音乐家们来到排练厅后就加入排练,一遍结束后,果然出现了问题。第一首可以歌唱,但第二首和第三首不行。一开始考虑乐团的学生降调演奏,但试了几遍总是不对劲。加那尔别克忙碌于乐团和音乐家们之间,一边和音乐家们讨论他们的感受,一边与乐团老师沟通调整。
张珊告诉我,因为加那尔别克有着在新疆师范大学音乐学院学习和与朋友组乐队(石人乐队)的经历,这些事情只能他来协商,因为只有他两边都懂。开始不太顺利,音乐家们一直在纠结的是他们唱的是否舒服,而吴正阳一直在担心的是,改调后结尾的主和弦不太对。但不论调怎么改,音乐家们都觉得“不舒服”,索性放弃了后面两首歌的歌唱,改回原调,只用乐器合奏。

演出前排练
摄影:刘桂腾
第二首合奏《黑走马》的排练无比顺利,排练现场的气氛也随着音乐愉悦了起来,没有了之前的焦灼。我们的策划人萧梅教授在一旁忍不住跳起了舞,不一会儿拜力汗的妻子也加入,和萧老师一同欢乐地摇摆着臂膀。而乐队的老师和孩子们似乎也进入了氛围中,乐队负责人张碧云老师嘱咐孩子们:“不用太拘束,你们最后也可以随性的玩起来,可以翻高,可以有花样!”

演出前排练
摄影:刘桂腾
《黑走马》是哈萨克民间仪式中的常用曲目,特别是婚礼中,女方进男方家前,或者是两个环节衔接的中间,总要演奏这首歌。
当《黑走马》在音乐厅响起,我们似乎也置身于哈萨克的婚礼中。到最后,所有的音乐家们都加入了《黑走马》的舞蹈。一位哈萨克观众冲上台大喊一声,并脱掉外套开始热烈地摇摆。在之后不断有人往台上蹿,既有哈萨克观众,也有上海观众,大家都被感染了。音乐让时空转移,往常正襟危坐的音乐厅变成了无拘无束的草原。

音乐会现场
摄影:崔涛
音乐会结束后,萧梅老师感叹到:“《黑走马》打破了音乐厅的两项规矩,一是打破了台下不能跳上台的规矩,但这就是同‘樂’的真谛;二是打破了现场不能录像的规矩——因为这是哈萨克人现如今记忆自己的历史瞬间的方式。这也是主办方与剧场negotiations(博弈)的结果。”
这场音乐会之所以能成功举办,少不了各方人员在策划、排演中的negotiations。学院派的乐人与民间的音乐家的碰撞,是不同音乐文化之间的negotiations。在排演中,我们看到民间音乐家在与学院派作曲家、乐手的碰撞中做出自己的应对;而学院派的小小音乐家们在这场活动中也逐渐认识到哈萨克民间音乐家们不拘束于乐谱的做乐方式。排演的最后,他们尝试从谱子中挣脱,放开自己的音乐。
音乐会的背后:
感觉·表演实践·应用
“我们可以看到这音乐厅圆圆的舞台,以及围绕舞台圆圆的座位,特别像哈萨克的毡房。之所以选择今天这样的舞台,就是希望尽量把哈萨克民间音乐传统——在草原上音乐聚会的场景呈现给大家。”学术主持徐欣老师在开场为我们介绍了这场音乐会的策划团队选在此处演出的缘由。

学术主持人:徐欣
摄影:崔涛
之所以是“学术主持人”而非“主持人”,是因为在这场音乐会中,徐欣老师除了让节目顺利过渡以外,还需要介绍哈萨克音乐、乐器背后的文化含义。她长期在内蒙古、新疆、云南等地田野考察。也正因为张珊在本科时跟随她学习,才开始走上新疆的田野之路。
而更深更早的缘由,是因为本场音乐会的总策划之一萧梅教授,她同时是徐欣与张珊的导师,早在90年代开始便持续在蒙古、新疆等地田野考察。音乐人类学的田野考察总少不了“听”,从“听”到一种音乐,再到“习得”这种音乐。也就是在田野中“从感觉开始”再到“表演实践”的研究方式。在体验中发现音乐背后的历史与文化的积淀,在体验中发现“我”与“他者”之间文化的差异与共同点,从而转化成研究者与研究对象共同结构的知识。(转引自萧梅.从感觉开始——再谈体验的音乐民族志[J].音乐艺术(上海音乐学院学报),2010(01):81-93+7.)这是从萧梅老师到徐欣老师再到张珊一直在践行的研究方法。
但这些研究的结果就这样被“束之高阁”吗?从这场音乐会对于策划团队自身有何意义来说,他们将这些写在论文中的结果转化为一种实践,通过与民间音乐家们的合作,让这些结果再次得到检验。本身也是研究、或者田野考察的一部分。
那么对于活动所面向的观众来说呢。策划团队曾说,他们想要的并不是在上海举办一场以“猎奇”为目的音乐会。我们听到音乐会上哈萨克音乐家们所演奏和弹唱的曲目,音乐中描述孕育生命的河流、滑稽的黑耳马、贞洁的白天鹅、战火纷飞背井离乡的族人、古老的铁尔麦,还有逝去的朋友和母亲……有各种各样不同的故事、不同的人物。它大到一个民族的历史,小到个人的生命、甚至一只黑耳马。
张珊告诉我,时常会有族人用差不多一头羊的价格来寻求热哈提写一首歌。原因各种各样,为了缅怀兄弟的去世、为了家里盖的新房子、为了最近对家乡所产生的新感悟……似乎生活中的每一个部分都可以用音乐来记录。

演奏者:热哈提
摄影:崔涛
哈萨克的历史往往是在音乐的叙事中传承的,并且在这个过程中不断被个人赋予不同的意义,每一个热爱音乐的哈萨克人都将自己的生命融入在其中。

哈萨克音乐家们
摄影:刘桂腾
远方的音乐与诗歌并不只存在远方,我们可以用以反观生活在城市中的自己。从小的方面来说,正因为这样的音乐生活,哈萨克人有着天然的“版权意识”,即使在没有文字传统的情况下,不管是几百年前的曲子还是当代的曲子,都有他的词曲作者和背后的故事。
更重要的是,当我们听到哈萨克音乐中那些不可预知的人生百态,我们反观自己在被自己规划好的路线上步步为营,似乎忘了我们的祖先,也曾在未知中抵御一次次的风雪,在风雪中歌唱。(引自笔者对张珊的采访)

现场观众
摄影:刘桂腾
而对于音乐的学习来说,当我们将“音乐”视为一种高雅的艺术,而非生活的艺术,我们用最为规范的练习方式,批量生产了一批批独奏的音乐天才,但却从技能到身心都无法自由地加入民间随性的合乐中。这样的例子不仅出现在城市里学院派乐手与江南丝竹乐人的合作中,也出现在当代哈萨克年轻人和老一辈人中。
但我们看到音乐会的最后,学院派乐手们在《黑走马》时从乐谱中的挣脱,实则,策划团队也想用这样一场音乐会告诉都市里正在学习音乐的孩子们,学习音乐的方式不只一种。
将音乐与生活、与身体实践联系在一起,这是另一种学习音乐的路径。音乐会后,一个小朋友跑上台告诉哈萨克的音乐家们,他也想学习冬布拉。让“音乐”看起来并没有那么“难”,也是策划团队的愿望之一。

音乐会现场
摄影:崔涛
阿勒泰的额尔济斯河离我们真的有这么远吗?记得4号的午后,在排练的展厅,负责人邢媛老师拿出展厅里珍藏的哈萨克乐器让音乐家们辨别。沙依拉西一眼看出馆藏的冬布拉和他师父曾使用的一模一样,原来它们都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由上海民族乐器厂制作的。而拜力汗则闻出了馆藏的一支斯布孜额,其制作材料正是他家所在的乌鲁木齐南山的白松。古老的丝绸之路不只是张骞的功劳,它也是由那些变动不居的人们在相互交往中产生的。
这场音乐会连接的是阿勒泰到上海的音乐之路,在这其中,哈萨克民间音乐家、音乐人类学研究者、学院派的乐人以及来参与活动的观众,不同的人群在音乐的交互中理解彼此,反观自己所处的社会与历史,从而产生新的知识。这场音乐会并不是终点,而是人发现“他者”再到发现“自己”的起点。时时相望又时时回望,这是这场音乐会最为重要的意义所在。
(摄像:王心如)
参考文献:
[1]萧梅,李亚.《音乐表演民族志的理论与实践》[J].中国音乐,2019(03):5-14+34+193.
[2]萧梅.表演者:在历史与当下的十字路口——兼论传统的演释与演释的传统[J].音乐艺术(上海音乐学院学报),2020(03):6-22+4.
[3]萧梅.长调,为谁而歌?[J].中国音乐,1999(04):38-39.
[4]徐欣.《草原回音:内蒙古地区“潮尔”的声音民族志》[M].上海音乐学院出版社.2014
[5]张珊.《自然、历史与情感——哈萨克乐器斯布孜额的声音民族志》[D].上海音乐学院.2021
本文作者:罗晗绮(上海音乐学院2019级音乐人类学方向硕士研究生)
摄影/摄像:刘桂腾、崔涛、王心如、刘婷婷
编辑:熊曼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