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站,新疆阿勒泰——观哈萨克民间大师音乐会有感
在国际传统音乐学会第43届年会上,年轻的哈萨克斯坦女孩Aray Raskhizhaonov播放了她在新疆寻访“黑走马”舞蹈传统的田野纪实。我问她为什么来新疆寻找“黑走马”,她答到:黑走马源于新疆,那里有丰厚的民间传统,对我们哈萨克族很重要。[1]
2021年11月5日晚,上海东方艺术中心就迎来了这样一批承载着“丰厚民间传统”的哈萨克族民间音乐大师。他们来自美丽的新疆阿勒泰。
对于著名的斯布斯额大师拜力汗而言,上海观众已不是“新面孔",在去年10月的“新天地世界音乐节”上,他就与蒙古族的安达组合、塔林图雅以及维吾尔族的莎车十二木卡姆民间艺术团等诸多音乐人一起为上海观众献上了一场音乐盛宴。但上次的脚步实在太过匆匆,唯有这次与其他五位哈萨克音乐大师一起演奏的音乐会,才算带领观众领略与欣赏了哈萨克族草原民间音乐传统。
一、走近草原:音乐即生活
每个地方都有它的节奏,如果说上海是四二拍的快板,那么游牧的草原首先给人的印象可能是抒情的柔板。音乐会第一板块“自然”的首曲便是节奏舒缓的《额尔齐斯河的波浪》。斯布孜额独特的双声效果自带一种空旷平静,拜力汗持续低沉的喉音如喃喃低语,好像是在告诉刚下地铁匆匆冒雨而来的观众们:别着急,请找到自己的节拍。对第一次听民间大师音乐会的人而言,他们或许会发现自己手持的节目单与往日的音乐会节目单十分不同——每首乐曲都写了背景简介,三首哈语民歌亦写了完整的汉语歌词翻译。这并不是花哨之举,而是因为每个哈萨克曲目都讲述了一个故事,这些音乐讲述着的正是曲目的来历。民间乐师在开始演奏前,也总会将介绍故事内容作为开场白。本场音乐会的第二首乐曲《白色的波浪》便有着这样的描述:这首歌由沙依拉西在乌伦古尔湖坐船环湖时所创作,据沙依拉西讲,看着波浪起起伏伏,他感到心态变得非常平静,自己的一生如这波浪一般起起伏伏,有高潮的低谷,但最重要的还是在这起起伏伏之中,保持安静平和的心态。演奏中的沙依拉西与他的徒弟张珊两人都翘着腿弹奏着冬不拉,两人之间不断地互视,在乐句高潮处总会有默契的渐强滑音,我始终感到他们有一种“放下架子”的感觉,往日屏息凝神地注意演奏家技术的习惯不再,而是想象了一种他们的对话——一位年长者正在乌伦古河边教导着这位年轻人生命从容的奥义。他们手中的冬不拉即是彼此相通的语言。我对他们“没架子”的感觉并非只是瞬间,在由拜力汗和他的徒弟肯尼别克共同演奏的《黑耳马》中,我也发现,他们在乐曲开始时并未有我在学校中曾练习过的“起手前的酝酿”——示意观众开始,并试图塑造某种“意境空间”,而是害羞腼腆地直接弹奏,真实地像是给自家人的表演。东艺演奏厅黄色的灯光聚焦在他们身上,与黄色的梨木地板交相辉映,有着一种亲切的柔和。如果很细致地观察,可以看出拜力汗和肯尼别克的手十分宽厚粗糙,不难想象他们的音乐生活与真实劳作生活的如水交融。“所以,这就是草原?”我在心里这样问自己,上半场最后的两首曲目《白天鹅》与《狼》回答了我:是的,这就是草原。

拜力汗在演奏斯布孜额
游牧的草原上,哈萨克人与自然交织着。在沙依拉西以冬不拉演奏的《白天鹅》中,我们听到了由多种演奏技巧拟态下的天鹅:带有重音的缓慢扫弦意拟天鹅的柔媚优雅,连续不断的扫弦意拟天鹅扇动翅膀时"扑棱棱"的声音,摩擦琴尾琴弦发出的不协和声恰如天鹅的叫声。更有趣的是,沙依拉西还用弹奏手模仿了天鹅飞翔的动作,并不时同自己的演奏配合——这是属于哈萨克民间的灵动。这样的灵动在库布孜曲《狼》中体现地更为淋漓尽致,拉奏类弓弦乐器库布孜固有的拉弦技法贴切地拟态了狼群的各种叫声:独嚎、厉吠、或是厮杀,加那尔别克亦运用了人声来和这群戈壁上的狼对话,我们仿佛看到了骁勇善战的哈萨克人与狼搏斗的场面。如此生动的表演,离不开哈萨克人对自然与手中乐器的深刻观察。

沙依拉西与加那尔别克
二、走近哈萨克族:歌乐即文明
但直到音乐会进行到中轴时,我才认为我走近了哈萨克族。因为在接下来的篇章,我听到了他们对与人生相关的主题:美、爱情、亲情与个体本身的回答。
当加孜拉头戴“波尔克”帽、身着鲜艳的红色长裙抱着冬不拉微笑出场时,观众席里近乎传来了同步的赞叹声。当她弹唱完经典民歌《阿勒泰》后,观众们更是爆发了热烈的掌声,这种赞叹并不仅仅因为加孜拉宽厚动人的歌声,更在于每个人都感受到了她身上始终存在的自信——一种生机勃勃又从容不迫的美。加孜拉诠释着哈萨克族女性的美:你无需必须是五官精致、身材苗条,美是健康、是丰沛自在,是由心而发的自信,是旁人看得见你世界中的自洽轻盈。

加孜拉演唱《阿勒泰》
第二板块“情感”中的歌曲《夏牧场》与《金黄的麦田》主要由热哈提和卡孜曼自弹自唱,如果主持人没有提前介绍他们是夫妻,在场的观众或许也猜得到他们之间的亲密关系———两人都身穿绿色丝绒的哈萨克服饰,当他们站在一起分别弹起冬不拉和古典吉他时,戴在右手无名指上的戒指同时都闪着一样的光芒。当了解到哈萨克的歌讲述的都是故事时,我们能看到这个民族对生活的一种真诚。这样的真诚同时也体现在他们的爱情观上:那些真实的情感都以歌而记,爱与思念是什么,心知道、歌知道,心上人的耳朵知道。《金黄的麦田》蕴含的正是这样的情感。值得注意的是,热哈提所演奏的古典吉他同冬不拉比,有着更宽的音域,高音区的音色也十分出彩,无论是《夏牧场》还是《金黄的麦田》,旋律中都不时地有高音区声音的回响,使音乐中添加了一种快乐的元素。当他与妻子带着徒弟张珊一起弹唱时,他们就像是其乐融融的一家人。卡孜曼和热哈提共同唱的是歌,无形中也诠释着爱。

热哈提、卡孜曼与张珊一同演唱
音乐会第三板块的主题“人生”是深刻的,由热哈提、拜力汗和沙依拉西三位大师分别演绎的《纳尔泰》《妈妈》和《生命的回忆》正与每个人人生起点与终点相关:子宫,坟墓。每个人都有妈妈,我们无可选择地出生;每个人也都会老去,我们的生命都将无可选择地流逝。这样的主题以独奏的形式演奏,或许正是冥冥之中的注定。因为孤独是人生永恒的话题。这些个人口吻下对生活的记录,亦是哈萨克族群历史中的微小缩影。热哈提唱的《纳尔泰》给人感觉似歌非歌,“如冷静地诉说”。这种整体听感与其属于传统声乐音乐形式“铁尔麦”有着很大的关系——铁尔麦的唱词一般都为史诗的章节,属于韵文类诗歌[2],兼具文学性与音乐性的艺术特征。值得注意的是,这首铁尔麦属于一首自我赞颂式的作品,这似乎与汉族传统儒家文化倡导的“自谦”有着很大的不同,某种程度上说,我们的社会环境并不鼓励自我标榜,哪怕是真正的善良。走入多元文化的审美与内涵,发现差异化的内心世界,这也是我们在不同文化间持续游走的意义。
三、走近音乐人类学者:学术即人生
这场哈萨克音乐会的表演者中,有一位身着白色哈萨克礼服的小伙格外吸引人的注意,但他并不是来自新疆的哈萨克人,而是上海音乐学院音乐人类学博士研究生张珊。演出的前一晚,我碰巧见到了张珊的妈妈。张珊那时正在匆忙地打电话,沟通着音乐会的各个细节。看着儿子忙碌的样子,张妈妈忍不住感叹一句:这几年净搞这个了。
一位母亲眼里简单描述的“这个”,却是上海音乐学院生态音乐学团队十几年来追溯的学术问题:亚欧草原与山地各民族共享的“双声结构”中流动的文明。这一团队关注的要点,即是对中国本土现存的不同音乐文化生态进行活态的记录和研究,考察本土音乐传统的现存状况,在自然以及政治、社会、技术等人为环境变迁中的作乐(music making)方式的构成与演变。[3]而张珊所做的就是完成从本科到博士阶段的论文选题——哈萨克族音乐研究。作为本场音乐会的学术统筹,他对本次音乐会的曲目做了全盘设计,但这些曲目并非是简单的叠加,而是基于他自身的多年研究下对哈萨克族音乐深刻认知后做出的选择。本硕博期间,他不断地奔走在新疆、内蒙古等“他者的世界”,学习了斯布孜额、冬不拉、库布孜、口弦、冒顿潮尔等大量民间音乐,不断寻找着“双声结构如何与在地文化互动而被塑造为多样的表征”问题的答案。因此,我们看到了本场音乐会他在演绎《白色的波浪》《金黄的麦田》时的娴熟,甚至有观众误以为他就是哈萨克族。

张珊与沙依拉西弹奏冬不拉
这次音乐会的热度一直高涨,当他本次从田野考察点——阿勒泰地区富蕴县辗转飞回上海时,他已接受了许多采访,很多关于哈萨克音乐的介绍他已重复了不止一次。
但那天我问他:
“如果有一天,你会遗忘掉这些音乐知识,你觉得你还会记得什么?”
对于不按常理出牌的我,他有点一头雾水:“啊,我想到啥和你说啥吧。”
“好。”
“嗯……我们很少会将游牧精神实践在我们的生活中,尤其是在现代社会,但游牧精神是非常值得我们借鉴的。当面对疫情,面对未知时,我发现哈萨克人勇气可嘉。可能他们的能力没有大城市里的人那么全面,但他们会很勇敢很自信地面对困难。很多人的生活可能会这样安排:读完本科读硕士,读完硕士读博士,然后结婚生孩子。但是,生活真能那样一步一步安排好吗?有的人一步没安排好,可能就觉得天黑了。但我们生下来并不是为了被安排。勇敢的面对未知就是非常重要的一种游牧精神。”
美国著名心理学家斯金纳曾说,“当所学的东西都忘掉之后,剩下的就是教育。”这正是我向他提问时的立意。
音乐会的尾声是由上海音乐学院弹拨乐团“金豆豆组合”和哈萨克音乐家共同演绎的改编和合奏曲:《都达尔》《玛利亚》《燕子》以及《黑走马》。这些音乐均是在汉族地区流传很广的哈萨克民歌,大多观众对旋律熟悉,可以哼着曲调,默契地打着拍子。金豆豆组合身着统一的黑色衬衫,组合中的声部按照大阮、中阮、小阮、柳琴依次分开,与身着绚丽民族服饰的哈萨克音乐家们分坐舞台两侧,层次丰富的弹拨乐与冬不拉、库布孜联袂演绎了那些耳熟能详的经典旋律。当《黑走马》旋律响起时,所有的演员都走上了舞台,围着圈跳起了舞,大家笑着舞着,观众席中爆发了热烈的掌声……那一刻,东艺演奏厅联袂的除了音乐,还有汉族与哈萨克族的民族情谊、上海与新疆的城市缘分,传统和当代的和谐圆融。

欢乐的《黑走马》
国际传统音乐学会第43届年会上,一位成熟的哈萨克斯坦女学者对我坦言,她认为新疆的哈萨克族音乐传统保存地更好,“因为那里更民间”。[4]
于年轻的哈萨克斯坦女孩Aray Raskhizhaonov和哈萨克斯坦女学者而言,丰厚的哈萨克民间传统,是让她们对新疆魂牵梦绕的理由。而对我而言,是以歌为沐,完成属于我的跨文化审美与认知的意义旅途。
下一站,新疆阿勒泰。
参考文献
[1] [4]徐欣.《伊济勒的湖水,博斯腾的乡愁》刊载于萧梅主编《长安向西:12位文化学者的田野漫寄》文化艺术出版社. 2021年7月
[2]王丹.中国哈萨克族铁尔麦多元化旋律发展手法研究[J].中央音乐学院学报,2021(01):39-54.
[3]萧梅.“生态音乐学”团队的理念与实践[J].中央音乐学院学报,2016(03):9-18.
本文作者:孔贝贝,2021级音乐人类学方向硕士研究生。导师:徐欣
摄影师:崔涛
编辑:杨蕴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