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田野（5）∣来自罗晗绮、仲维成、刘胪婷
罗晗绮 2019级音乐人类学方向硕士研究生
田野地点：温州苍南
我的田野对象是温州市苍南县的道教音乐。苍南为瓯越旧地，在1981年后从平阳县分出单独立县。当地文献记载：“昔东瓯王信鬼，其风至今为替。”又因地处浙江南部，与福建相临，在历史上不同时期皆有南、北移民携其民风迁入，其语言、民俗民风呈现出融合混杂的特点，同时也体现在道教的不同派别和传承脉络中。
我于2019年至2021年10月16日数次至苍南县各地。此文主要简述最近一次的田野考察工作。从2021年7月16日至10月16日，我在夏日来到此地，在气温转凉的时刻告别，在此展开了为期三个月的田野考察。前一个半月的田野笔者与师弟小仲（仲维成，上海音乐学院中国传统音乐专业硕士二年级）一同完成，后一个半月的田野由自己独立完成。
【7月19日】
在阿东老师（肖日东，苍南道教音乐省级传承人）的带领下，几个年轻的当地禠公在玉音乐团的传承基地排练苍南道教音乐的传统曲目《炉焚柏子》和《文辞》。不过排练时整齐划一的道教音乐与苍南民间斋醮科仪中灵活运用的仪式用乐显然不同。
结束后，我们一起去大排档吃饭，吃完后大家又聚集到其中参与排练的年轻人萧清家中。原来萧清家才是作为他们几个年轻人聚会地点，几个年轻人时常聚在这里排练（玩）音乐。
【7月27日】
我与师弟小仲分头行动。小仲与玉音乐团（由当地禠公、道士共同组成）一同前去乐清参加温州市道教协会文艺晚会，演奏曲目为《回向联奏》。
玉音乐团道教音乐表演
我们与玉音乐团团长陈先河有数面之缘，最开始是温州瓯剧团来上海演出，而我恰好混入后台偶遇当时作为二胡手的先河老师。根据他的介绍：“回向联奏中包含的曲牌，在苍南当地延生道场和拔亡道场中皆会使用。”先河老师自己创办公众号介绍苍南道教音乐，他将苍南道教科仪中的用乐分为“内圈”与“圈外”两个部分，他认为内圈音乐其韵与江西龙虎山道教一脉相承，而圈外音乐由温州的南戏音乐、瓯剧音乐、浙南民间小调等互相渗透融合而成。先河老师对自身所处文化中的音乐分类对笔者有所启发，不同的音乐在何时进入当地？又因何故渗透融合？实则是笔者在考察中需要不断思考的问题。
【 六月十八——六月廿四】
玉苍山七天观音、雷祖诞辰
在小仲去乐清的同时，我参加了苍南当地全真派玉苍道观举办的七天观音诞辰仪式。去年玉苍道观举办观音诞辰仪式之时，笔者初到道观，有幸结识道观的主持康大师（康信祁）。与去年相同，这七天的信众络绎不绝，本想在道观留宿也几乎无床位可寻。
参与仪式的执仪者不只是观内的全真道士，还有当地说蛮话的正一东华派的道士，也有说闽南话的师公。这与曹本冶教授90年代在平阳东岳观所见情景基本相同。
得空的时候，我就前往康大师的茶室，听他娓娓道来苍南“全真南韵”在80年代被带往北京白云观的往事。
七天一晃而过，收获颇丰，无法在此文中悉数呈现。走时与康大师拜别，道观有几个殿还在建造中，他邀请笔者在开光之日再次前来。
玉苍道观的建设者
【六月廿五——七月廿九】
在这段时间内，我们参与了苍南闽南语地区由禠公主法的多场仪式，其中包含了祛病、延生、丧葬等不同功能。
在这其中尤为印象深刻的是前岐七天的仪式，我们通过黄哲专以及乐师阿东老师的介绍来到此处，主法是世代传承的黄益相先生。也是在这场仪式中，笔者和师弟小仲都有不同程度的参与。
小仲参与上表仪式
而笔者体验了一把小锣。也因为这次体验，我们体会到道场中音乐根据科仪的进行而随机变化的灵活性。除此之外，神圣庄严的氛围与愿望达成的喜悦都在仪式中展现。
【2021年9月6日——10月16日】
9月，疫情的反复使苍南的斋醮科仪停摆，直到9月末我才寻找到当地蛮话地区的东华派道士。在东华派道士邱道长（邱大明老先生）与飘哥（陈以票）的带领下参与了苍南横阳支江以南地区的数场仪式，包括开光仪式和丧葬仪式。特别是在9月，笔者连续三天参加了三场丧葬仪式。和禠公不同的是，东华派道士兼作释教和道教的仪式，因主家的要求而应变。
用当地人的话来说，与禠公相比，蛮话地区道士的仪式音乐是“文”的，而禠公是“文武兼容”的。“文”“武”区别使笔者受到启发，它不仅仅是指音乐上的不同，也是科仪做法的不同，其背后的历史、社会是值得笔者思考的。
【告别】
苍南的道教文化纵然丰富多彩，但这里的山、海也令人难以忘怀。告别的是暂时的，田野是永不停止的。
仲维成 2020级中国传统音乐理论方向硕士研究生
田野地点：温州苍南
道场中的一天
7月29日早上5:00，伴随着闹钟的声音我从床上慵懒的爬了起来。昨天晚上整理资料一直到凌晨两点，勉强睡了三个小时，强行“开机”准备一天的工作了。今天是苍南县坑源村的山水圣宫举办罗天大醮仪式的第一天，所以本场仪式的所有师公和乐师以及各信众都会早早的抵达现场。5:30分我跟随师公黄哲专的车开始驶向目的地。苍南县地处浙南，靠海多山，所以去往坑源村的路比较颠簸。最后我们沿着盘环山路饶进了群山腹地，前后花了二十来分钟。我一路上紧握安全带，生怕被甩出去。
赶往道场途中随手一拍的日出
本场仪式将持续七天。在当地类似这样七天的大型仪式是非常少见的，所以此次整个道场的规模、人员安排（师公约20人、乐师2人）等等也都是“顶配”。6:00开始请水，这是当地所有道场仪式最先做的环节。乐师在一旁吹奏唢呐，所用的曲目通常为《柳摇金》《万年欢》《小过场》等。
每场仪式持续时间一般十五到三十分钟不等。随后依次为：盖印、祭灶、上表等。直到中午十一点的时候就可以休息了。虽然中途每场仪式结束都会休息十分钟，但是一上午持续近五个小时对我来说确实吃不消。而在场的师公与乐师就感觉习以为常了。
请水仪式，中间主法为黄哲专
仪式时间安排表
中午跟随师公一起在道观里吃了饭，虽然都是素斋，但也很可口。吃完饭就在楼上的房间午休，吹着空调，一转眼时间也就到了下午一点。我觉得对于师公来说最不容易的莫过于三十度的天气中穿着厚厚的道袍做法事，旁边的风扇吱吱呀呀地转，在神圣的道场中显得格外喧嚣。
一点开始上表随后依次为補职、分灯、上表等等，一直持续到下午五点休息，中间吃完饭六点紧接着就开始了晚朝、敕坛、安五方等，最后直到晚上八点，一天的工作到此才算结束。类似于这样的每日安排，我一共体验了二十余天。
晚朝 拾锦
道场中的音乐
这次的田野令我收获满满。不仅搜集到了很多吹打乐，还遇到了很多热心前辈老师。因为我有过一段时间习笛的经历，所以在道场里师公和乐师总是很热情的让我吹上一段，或者参与到他们的仪式做乐中来。
这里我有两个小的故事与大家一起分享：第一次是我在福建前岐的七天延生道场中，当时正在做二十八首灯的仪式。那么按照仪式流程来看的话，师公在其中是需要唱二十八首曲，以此表达对上界神明的尊敬，所以乐师也是需要跟随师公唱的旋律进行配乐。在此之间师公所唱的曲一般多为民间小调、流行歌曲等（如喜洋洋、紫竹调、天涯歌女、月牙五更等），所以当时乐师们拿出笛子让我也加入他们，当时我就感到非常紧张，一是对旋律把握并不一定熟练，二来我不知道该如何跟随师公所唱的内容演奏，其三就是我很担心在这样“严肃的场合”由于自己的失误影响到师公以及其他乐师。但是他们就鼓励我大胆的吹，其中师公黄哲专（师公不忙的时候会与乐师一起奏乐，他主要演奏扬琴）就说：“小仲你不要紧张，遇到会的曲子你就吹大点声，不会的你就吹小点声，不用担心”。所以，这句话给了我很大的勇气。于是乎我就分别吹了《紫竹调》《在希望的田野上》《天涯歌女》等等（中间遇到了其他我不熟悉的曲子，我就只能呆如木鸡的对他们傻笑）。现在再反思我当时的感受，就是紧张慌乱，因为我并不知道接下来会换成什么样的曲子也不知道他们会从哪个小节突然就重头反复了，所以我当时的关注点始终是放在其他演奏主奏乐器（越胡、板胡）的乐师上，从而忽略了我做乐的目的（为了给中间做法的师公伴奏）。如果从第三视角来看当时的情况，我更像一个给乐师伴奏的笛子乱入者。
第二次是在8月13日跟随陈鸿师公去看一场三天的延生道场。当时我就坐在乐师旁边，陈鸿拿了一支笛子给我让我试试，我说我不行，他说：“没事的，你会吹什么曲子？《无锡景》可以吗？”我说：“应该行吧。”后来他拿出了手机翻出来《无锡景》的谱子，我瞬间就有了信心。于是他跟旁边乐师说了一句，随后他们正在演奏的曲子突然变成长音紧接着就开始了《无锡景》，我也就看着谱子加入其中，吹了第一遍我以为体验就此结束了，正准备放下笛子，紧接着他们又开始了一遍，我又慌里慌张地跟着他们，第二遍又结束紧接着第三遍第四遍......终于吹了大约七八遍了才换成其他的。我觉得并不是因为他们吹厌烦了，而是他们看我吹累了最后没吹了，他们才换成其他的。
总结
经过一个暑假的田野，我最大的感受莫过于上述到的那些仪式参与者的不易。无论是为了信仰还是为了生活，他们无时无刻不在坚持，坚持守护着他们的那一片“田野”。
刘胪婷 2020级中国传统音乐理论方向硕士研究生
田野地点：福建福州
在福建福州城西存在称为“九案十三堂”的信仰区域，它们称东岳大帝的部下温、康二都统为主神，把主神称为“九案泰山”。九案十三堂信仰区域分布于福州台江区和鼓楼区的13个村，包括了洋柄村、教场坂、西洋村等。13个村在每年的农历九月，以投杯的方式决定来年温爷、康爷驻跸的庙宇。迎九案泰山活动是当下福州城内历时最长的傩俗活动，时间跨度从九月初一至十五，其活动融合了“游案”、“接案”等仪式，包括“吹打班”、“高跷队”、“皂班”等民俗形式，主要目的是为“平安”。
今年，洋柄同心堂游神的时间是在九月初一的晚上7点左右开始。洋柄同心堂的人于九月初一下午2点多开始仪式前的准备工作，如装神轿、装舞龙的龙身等。晚上7点左右，洋柄同心堂外已经排好了游神队伍，队伍以大锣开道，凉伞、彩旗、回避、肃静等牌子紧随其后，神像身后跟着仪仗队伍、舞龙队等。伴随着大鼓有力的鼓点，队伍浩浩荡荡的从同心堂出发，一路上鞭炮声和锣鼓声不断，还伴有音响放的流行歌。抬着神像多是年轻人，一路上他们都在用福州话喊着“压着”。我的田野联系人郑悝说：“喊这个口号是为了队伍要一致，不一致的话，一很累，二很难看，用力的话，轿棍或者扁担会断”。游神的队伍到了旧案西洋积善堂后，挺塔骨的年轻人要对着温康神像鞠三个躬，以示拜寿之意，所有来给温都统和康都统拜寿的神像行礼完毕后，游神队伍返回洋柄同心堂。
洋柄同心堂的人在装神轿
年轻人抬神轿
西洋积善堂内发香烟、橘子等物品的村民
每一年九月十三，温康二都统固定在西洋积善堂下行台。下行台的意思是主神在当年驻跸的村庄游神，游神结束后主神于西洋积善堂暂歇。我的田野联系人陈汉告诉我，下行台的意思就是：“行台就是公馆相当于军营，下行台点兵点将，驿站”。至于西洋积善堂为什么作为固定下行台的村庙，目前没有确切的考据可以回答。温都统和康都统结束西洋新村巡境后，今年中杯的洋柄同心堂的人来收拾二位主神的家当，为九月十四的过新案做准备。
温都统和康都统在行台内
下行台里的轿班
在我写下这段田野笔记时，脑海中浮现的是游神经过各个街道时，虔诚的信众举着香，嘴里喃喃的祈祷着的画面，热心村民们称呼笔者为“小妹”，招呼笔者吃点心的场景，还有下行台当晚西洋积善堂的陈标总理声音近乎嘶哑，但却依旧饱含热情忙前忙后的情景。九案十三堂通过对共同神祗的祭拜，以及包括摆宴、游神巡境等各种祭神仪式，个人之间地缘关系得以加固，村庙之间关系得以和谐发展。透过九案泰山文化节的整个活动过程，我看到了社区内外的村民在游神过程中和“神明”共欢娱的激情，以及游神活动背后折射出的福州人祈求安康、合境平安的愿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