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田野(4)∣来自张露丹、顾芸帆、童欣雨

张露丹 2018级中国传统音乐理论方向博士研究生
田野地点:广东潮汕地区
一场来之不易的田野
原本计划整个暑假在潮汕地区住下,一边写论文,一边进行田野考察。若按照往年的经验,从农历七月开始至来年正月,潮汕地区各个村镇的节庆活动可谓是如火如荼,这些活动中,聘请潮剧团演戏是必不可少的环节,而这也是民间潮剧演出最热闹的时期。但很不巧,年中疫情的反弹迫使许多村落不得不取消活动,剧团演出受阻,聘戏双方只得重新修改早已签订好的演出合同。面对遥遥无期的等待,广东潮剧艺术团的陈团长无奈地告诉我,“很多演员都被迫改行了,他们只能另谋出路,去送快递、送外卖、开滴滴、工地搬砖……”
好在演出的寒冬并未持续太久,疫情逐渐好转,10月1日下午,我收到陈团长的微信,说他们将于10月2—4日在广东省揭阳市普宁县军埠镇连演三天潮剧。得知此事,着实令我激动万分。对于此前停滞了将近三个月的潮剧演出,剧团收入寥寥无几,如今能够重新开演,实在来之不易。
去之前,陈团长告诉我,这三天是普宁丘卡村一年一度“拜老爷”的日子,而3号又是这三天之中最重要的一天。安排好一切后,10月3日一大早,我便带上拍摄设备,驱车四小时前往揭阳普宁,赶在演出前来到剧团演出的村子。
一、演出空间
与过往不同,丘卡村有专属的戏台建筑,坐落在村子正中央广阔的广场上,演出前只需要由专业的搭台人员按照潮剧演出的舞台规模,安置好幕布、灯光、布景即可,不需要再用竹竿、铁架、木板、油布搭建一个临时的戏台。甚至乎,丘卡村的戏台还用上了LED屏作为背景,不用工作人员在幕间紧急抢景。当我惊讶于现在下乡演戏还有这么高级的舞台布置时,团长淡淡地说:“十年前就有啦,只不过不常用,以前像这样的LED背景差不多要30万,现在10万就能搞定”。

在戏台对面的广场上,按照习俗,搭建起一个临时的神棚,其中摆放着神龛、香烛、食物及各式各样的祭拜物品。戏台和神棚之间有将近百米的距离,通常靠近戏台的区域为村民们看戏的空间,而靠近神棚的区域为村民们祭拜的空间。
二、日戏与夜戏
根据安排,10月3日的演出分为日戏(白天上演的戏,通常为短戏或吉祥例戏演出)和夜戏(通常为晚上七点或八点开始,具体时间以请戏的村子要求为主。夜戏比日戏更为重要,夜戏上演正本戏或吉祥例戏加正本戏,时长约四至六小时不等),日戏下午两点开演,剧目为《成康登基》(上集),夜戏晚上七点半开演,剧目为《楚宫风云》(上、下集)。
约下午一点半左右,演员们陆续来到后台准备,灯光音响师测试着面前的调音台及各类设备。两点整,团长在后台提示司鼓师傅演出可以开始,伴随着【开场锣鼓】的喧闹声,《成康登基》(上集)正式开演。

10月初的揭阳天气依旧炎热,大约两个小时的日戏演出正好是温度最高的时候。即便距离舞台有两三米的距离,我依旧可以清晰地看到他们脸上布满的汗水。大约下午四点,日戏结束,舞台大幕拉上,演员们各自回到临时的休息区梳洗休整。
晚上七点半,夜戏(也称“正戏”)《楚宫风云》(上、下集)正式开演。


由于夜戏时间较长(当晚演出近五小时),演员们完成各自演出部分之外,还有少许休息时间,但潮剧团的文畔、武畔伴奏乐队则从头到尾不得停歇。为了保证乐手们的体力和演出质量,剧团通常会把几位重要角色和乐器(司鼓、领奏、扬琴)安排两位乐手交替进行,按照一集有八场故事为例,前四场由乐手A完成,后四场由乐手B完成。
三、村民
在当地,观看日戏的村民非常少,戏台前除了我之外,就剩七八个相互打闹的孩子,其余村民零星散落地站在村道两旁或神棚前聊天,抑或张罗着晚上“拜老爷”的一些物品,偶尔转向戏台看几眼戏,随后继续忙着各自的事情。
但当天傍晚,天色渐暗,村民们便从四面八方聚集而来,与下午形成鲜明对比,广场上一下子热闹了起来。村民们陆续架起上百张红色八仙桌,各家各户将家中的食物、供品由扁担挑来,将它们摆放在桌上,为这些物品“开光”,沾沾喜气。戏台前的观众也逐渐多了起来,一些老人及妇女将家中的板凳搬来,其余青壮年则在人群中插空观看。在夜戏上演的过程中,村民们陆续依次到神棚前上香、祭拜后,便会来到戏台前驻足观戏。


小结
从村子里停放着大量粤B(深圳)、粤A(广州)、粤D(汕头)的车牌来看,大都是从外地回到村里参加“拜老爷”活动的民众,外出打拼的人们赚到钱后,都会回馈于家乡建设,并在聘戏出资方面担当主力。对当地人来说,这一年一度的盛会对他们有着重要的意义。
的确,从这次观察可见,历经疫情而停滞并重新热闹起来的民间潮剧演出让剧团和当地民众都似乎有了不同以往的感受。当晚的夜戏直至凌晨十二点半多才结束,而戏台前的民众们却纷纷不愿离去。我对着从后台下来,大汗淋漓,戏服早已湿透的王副团长说:“您辛苦啦!”他叹了一口气,俏皮地对我说:“不辛苦,不辛苦,我希望剧团可以天天都这么辛苦,那才有收入啊!”然后笑着走远了。
顾芸帆 2019级中国传统音乐理论方向硕士研究生
田野地点:山西河曲
我的研究对象是河曲民歌,此次是我第三次去到河曲地区进行田野观察。河曲是山西省忻州市的一个县,被“家家能唱,户户能歌”冠名为“民歌的海洋”,其“海”与“洋”现在究竟有多深、多广令我好奇。2021年8月17日,我乘坐K1806次列车前往太原,历时19个小时有余,窗外的风景一路由江南水乡的小桥流水逐渐变成了西北地域的层层山坡。下了火车,在汽车站转乘大巴约下午五点抵达河曲,下着小雨。
1953年中央音乐学院民族音乐研究所在河曲进行民歌收集时涉及到的地点是巡镇、五花城村、城关、坪泉村、南沙窊村,我想要先寻着当年的踪迹去到实地看看。实际情况是现今城关是河曲县的中心地区,经济发展较好,已然见不到什么村落,在城关歌唱河曲民歌的人大多是河曲民歌二人台班社的职业成员。巡镇、五花城村和坪泉村均在离城关较近的地方,较其他地区而言,发展建设的也比较好,同样没有多少乡村的影子,去到之后也未见张口就唱河曲民歌的群体,大多是忙碌着的“上班族”。


南沙窊则不同,在中间人张大爷的向导下,来到一位名叫贾果女[1]的大娘家,据说是南沙窊现在最会唱山曲的人,大娘淳朴开朗,见面聊天时讲述起自己的身世,讲到酸苦事之多,期间不由的唱起了山曲。我问到:“这是您自己编的吗?”回答是肯定的,“我的苦楚太多了,我心不好活,我想我二女儿的时候,就对着她的相片唱‘石碱(那个)砖(了)墙(呀我)没圪旯,(我个)手拿(上那)相(呀)片片(呀)我续不上个话’”贾果女说到。交谈期间,除了在讲述自己亲身经历的事情有感而发唱山曲之外,贾果女还演唱了一些在河曲普及性较高的歌曲,例如“手扳(那个)磨(呀)把把(呀我)不想(个)围,(我个)单想(那个)住娘家(呀我)不想回。”


随后见的另一位大娘,名叫樊彩兰,曾在1953年参加过中央音乐学院民族音乐研究所收集河曲民歌的活动,谈过当年的情形后。说到自己对山曲的喜爱,“如今少气没力拐不过弯了,不能唱了。年轻时候纺线、织布,自己坐下没人就一个人自己唱。想起啥来唱啥,自己编自己唱。自己会唱甚唱甚”。“唱过之后您情绪上有什么不一样的感受吗?”我马上问。大娘答道:“我们没文化这人不懂那些,干手里的这些活就唱,唱完就唱完了,该干活干活,也没觉得它是什么特别的,那时候唱不考虑那些,就是觉得自己孤闷,就唱,再别的就不知道了。”

在与两位大娘交谈的过程中,他们都多次说到诸如“如今不适合唱了”、“现在没人唱”这类的字眼,多次的出镜率让我不由的思考,这些不适合唱的是怎样的歌曲?于河曲民歌而言如今是怎样的生态环境?为何当时可以唱但如今不适合了呢?同时,在田野观察中,我发现能唱、爱唱且善唱河曲民歌的人通常都是有经历、有故事的群体,文化水平不见得多高,甚至大字不识几个,但肚子里有东西就能想出来、唱出来。
由于见到的两位民众都是女性,问及村中有没有喜欢唱山曲的男性时,得到的答案是否定的,张大爷介绍到“现在都没有了,大家都去城里了,村子里的人越来越少了,而且有些人他不爱唱也就不唱”。可见,自身对河曲民歌的喜爱或者说对唱歌的热爱也很大程度上决定了一个人即便是生长于民歌繁盛的地区,他能否成为歌唱群里中一员的状况。樊彩兰大娘特意说到“我们这一茬走了就没人会唱了”,言语间透露着担忧。从这来自在河曲当地的、与河曲民歌相互依存,相互成就的民众担忧中,能够反映出的河曲民歌怎样的发展,以及其与民众之间的关系又是如何引人深思。
童欣雨 中国音乐学院2020级民族音乐学方向博士研究生
田野地点:云南石林、迪庆
这个暑假我主要对口传叙事诗《阿诗玛》和史诗《格萨尔》开展了田野考察。此次田野主要分为两个阶段,第一阶段为叙事诗《阿诗玛》的考察,我于2021年8月4日到2021年8月16日在云南省昆明市石林县做了为期13天的田野调查。此次田野涉及到了石林县文化馆、长湖镇宜政阿诗玛文化传习馆、石林街道月湖村、西街口村、小菁村、长湖镇宜政村等地。第二阶段是史诗《格萨尔》的考察,我在云南省迪庆州香格里拉、德钦县、维西县、昆明市等地做了为期15天的田野调查。此次调查的目的是搜集整理相关资料并了解史诗的经典建构过程,为后期的研究做准备。
一、《阿诗玛》
《阿诗玛》是彝族撒尼支系的口传叙事长诗,云南省石林彝族自治县(原路南县),2006年被申报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阿诗玛可以在婚嫁、祭祀、葬仪、劳动、生活等多种不同场合传唱,并形成了两个流传系统,一个是民间调,一个是毕摩调。
2021年8月12日下午我在云南省昆明市石林县月湖村采录了《阿诗玛》民间调和毕摩调的唱段,并访谈了非遗传承人张玉英、虎志兰、普照光。张玉英说阿诗玛的民间调过去常在喜事场合唱,而今很少在这种场合唱了。虎志兰唱了毕摩调后告诉我毕摩调的演唱有讲究:70岁前不能唱,一旦唱了不能停下来,否则就会伤着自己。

三人奏唱《阿诗玛》
(左 普照光,中 张玉英,右 虎志兰)
2021年8月13日早上我在云南省昆明市石林县“长湖镇宜政阿诗玛文化传习馆”采录了《阿诗玛》唱段,并访谈了国家级非遗传承人王玉芳。王玉芳幼时受彝族传统文化影响,12岁开始跟随母亲和奶奶学唱,尤其是在山里放牧时,她经常聆听放羊娃对调。她较为熟悉的有“苦调”、“骂调”、“伤心调”、“喜宴调”等。王玉芳说她能演唱10个唱段。目前在阿诗玛文化传习馆由王玉芳负责传习《阿诗玛》,她收了100多个徒弟,最小的4岁,最大的80岁。

我向王玉芳和普才学(王玉芳儿子)了解《阿诗玛》的情况
二、《格萨尔》
《格萨尔》史诗在安多、康巴、卫藏等地广为流传,属于康巴藏区的云南迪庆流传着《加岭传奇》和《姜岭大战》。这两部中的故事与迪庆密切相关,并留下不少遗迹,如德钦县的卡瓦格博、香格里拉市的碧塔海、格萨尔大臣向宛的故乡荣中村等内容,都以文本和口头传唱的形式流传于卡瓦格博雪山周围的藏族村落。2021年8月,我到云南省迪庆藏族自治州德钦县、维西塔城、香格里拉等地考察藏族史诗《格萨尔》中的《加岭传奇》和《姜岭大战》。
8月21日我在德钦县云岭乡西当村访谈《格萨尔》艺人和金里。和金里是《格萨尔》史诗省级传承人,掌握5种曲调,此外,和金里还会表演折噶,演奏口弦、弦子、三弦等乐器。和金里的师承背景跟其舅舅安翁曲品(红坡寺僧人)和西藏来的流浪艺人扎西老人有关。
我对他的访谈持续了1天半,期间他演述了《加岭传奇》的唱段,并讲述了其学艺经历,还拿出了祖上传下来的《格萨尔》唱本,其中有好一部分是其舅舅当年从寺院中带回来的。

格萨尔艺人和金里演述《加岭传奇》


和金里收藏的《格萨尔》史诗唱本
8月27日,我在维西县塔城镇塔城村访谈《格萨尔》史诗国家级传承人和明远,向其了解其从艺过程及史诗在当地的现状。和明远说,他11岁在东竹林寺当僧人时第一次接触到格萨尔,后来在寺院潜心学习经书,伺候活佛,通顿活佛教授了他《格萨尔》。和明远会唱《诞生》、《加岭传奇》、《护法克敌》等篇章。但由于时间有限,和明远只为我演述了《诞生》。每月的农历的二十日,他会去村里的经堂和老人们一起念经,之后会为大家演述《格萨尔》。我访谈之日恰逢当月农历二十,和明远因着急要赶去经堂念经,致使访谈仓促结束。随后我跟随他来到村子的经堂,发现整个村子的老人都在里面念经。在我问及老人们为什么要做这些时,他们说,这是惯例,每月的农历二十日都会举行,目的是祈福消灾。

和明远讲述其习艺过程

和明远演述《格萨尔·诞生》
8月28日,在香格里拉一户人家中发现藏经、《格萨尔》史诗木刻本、磁带、唐卡等资料。因该资料的主人已经去世,本人只能向其家人了解情况。经询问后得知在过去的一段时间《格萨尔》史诗曾被打成“牛鬼蛇神”,后因国家“六五”规划的介入以及班禅的访问,才重新得到重视。该资料的主人生前曾参与过《格萨尔》史诗的搜集整理编纂。

《格萨尔》史诗手抄本、磁带
小结
此次为期1个月的田野考察,使我对叙事诗《阿诗玛》和史诗《格萨尔》的生成传唱机制有了一定程度的了解。在采录艺人唱段、访谈地方学者的同时,对口传音乐如何从口头到文本再到音像的历程有了一定的认识,同时对于官方介入后对史诗经典建构的影响有了进一步的体会。
口传音乐的传播传承离不开人。在过去的传播过程中,许多民间艺人不仅仅是口传艺人,更是承担了搜集整理的艰辛任务。当老艺人告诉我当年的他们为了搜集史诗,拿着家中仅有的一点物品跟别人换唱本,在特殊年代冒风险雪藏唱本时;当地方学者告诉我当年的他们为了搜集整理,背着大录音机翻山越岭徒步多日,只为采录收集史诗时……我心中不由得萌生感动。
向那个年代的人们致敬!!!
注释:
[1]贾果女,1942年生,17岁嫁到南沙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