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6月）刘湘晨 | 影视人类学电影《牧季之春》放映及音乐影像志专题讲座综述

2021年6月18日（星期五）14点15分，上海音乐学院聆淮楼大会议室，纪录片导演、新疆师范大学影视人类学教授刘湘晨老师带来了最新的影视人类学影片《牧季之春》。现场举行了放映活动，并展开了有关音乐影像志的专题讲座与讨论，活动由徐欣副教授主持。

影片《牧季之春》纪录了2021年的纳乌鲁孜节与牧民将羊群迁往春牧场的过程，一季之春，纳乌鲁孜节和亲戚朋友的欢聚，依旧是不变的主题。但由于节日与转场的完全重叠，节日的内容、程序及时间的长短都由生产、生计方式决定。

现场放映完《牧季之春》影片后，刘湘晨老师围绕影片拍摄中的相关问题展开了专题讲座，并与现场师生交流互动。

刘湘晨：我相信大家在观看这部影片的时候，大家能感觉到这部影片有很强的叙事性，但在这种叙事性的背后，还隐含着影片拍摄者自己的学术表达。所以，我想先请大家解读一下这部影片，大家可以谈谈自己看完这部影片后的一些感受。

张珊（上海音乐学院音乐人类学专业硕士）：我其实也参与了这部影片的拍摄，所以当我解读这部影片的时候，我面临着“跳出”的问题。我参与拍摄后才发现，其实我们今天看到的影片内容，只使用了我们所有拍摄内容中的小部分。所以我觉得要呈现一部影片，背后需要大量的考察和拍摄时间作为基础。

另外，在影片的拍摄过程中，我发现刘老师运用了很多设备，我当时就在想，使用这些设备会不会给拍摄对象带来压力，但我们可以看到影片中的拍摄对象都表现的非常自然。这是因为刘老师在正式开拍前花了很长一段时间和他们沟通交流，并且他和影片中的“主角”建立了如同家人般的田野关系，拍摄对象早已熟悉了这些设备，我们才能在影片中看到当他们面对这些设备时表现的非常自然。所以，我认为如果要呈现一部影视人类学或音乐影像志影片，拍摄者必须在拍摄前期花大量的时间去做准备工作。

程俏俏（纪录片导演）：我没有参与这部影片的拍摄过程，我就单纯解读这个影片。我看完整部影片，我很清楚的感觉到这是一部节日志影片，我们可以看到影片对于一个节日的完整呈现，比如节日前的准备以及这个节日处在季节更替的特殊时刻。

影片开始部分，冰雪融化的空镜头就在表达节日所处的季节，并且用斯布斯额吹奏的音乐带入。接着我看到三段比较重要的内容，第一段是拍摄对象们在毡包里讨论怎么将羊群迁往春牧场的问题，这里的很多镜头都非常有意思，比如三个男人躺坐在毡包的炕上，小孩在学着男人的动作，我们可以从这些镜头感受到男人之间的情感，以及他们是怎样进行交流的。

接下来是他们在路上的场景，我发现男人和女人聊天过程中谈论的话题非常有意思，男人们一直在说羊怎么样了，然后女人完全不理会这个话题，她们一直在说我们要准备哪些食物，我对这一场景产生共情，我感觉男人和女人在聊天的过程中，男性一直在自说自话，然后女人在讨论自己家里的事情。

另外，牧羊人在转场过程中搭建临时露营地的场景让我印象深刻，比如两个牧羊人谈到：“我去年在哪儿放羊，今年在哪儿放羊。”在整个过程中，我们可以看到牧羊人如何在这样恶劣的自然环境下生存，并且他怎么去引领羊群去到下一个目的地。

在整部影片中，我们可以非常清楚的看到人们度过整个节日的过程，比如节日前的准备，孩子们在梳洗打扮，这些镜头都显示出大家非常重视这个节日。另外，我们还看到大家如何去准备和制作传统食物，节日的所有元素都通过这部影片表现出来了。

刘湘晨：我一直觉得上海音乐学院萧梅教授主持的“仪式音乐中心”特别好。因为仪式能将我们日常生活中的所有琐碎集中起来予以呈现，所以仪式是有高度经验性与涵盖性的。我承担过将近二十项的中国节日影像志拍摄工作，这样看来我应该是中国节日影像志拍摄的“老司机”了，但是我这样一个“老司机”在为拍摄这部影片做前期调研工作的时候，我也不清楚我应该如何去拍这部影片。尽管我了解这个节日的程序，了解这家人是放牧的，我也知道他们家会怎么去过这个节日，尽管了解了这些内容，但我依然不知道该怎么去拍这部影片。因为，我的拍摄目的不是简单的记录描述这个节日的程序，这对学者在场而言没有任何意义。

我比较熟悉新疆各民族的节日内容，尽管每个民族的节日都有自己的地方性，但因为现在大部分人是住在城市或者住在有通信网络的地方，我发现住在覆有通信网络地方的人们，大家的节日内容有共同性。总体来讲，在公路或者网络通达的地方，人们通常将这类节日理解为春分庆典的含义，所以大家会邀请朋友们来家里聚会，一起庆贺节日，欢庆春天的到来。所以，很多仪式或者节日经过久远更迭之后，大家会忘掉仪式原本的动机和语义。

后来我发现，今年的纳乌鲁孜节特别特殊，因为今年这个节日与牧民转场这一事件在时间上完全重叠。所以，人们在过这个节日的时候，他们会有一种与都市氛围完全不一样的处置方式。因为他们要转牧场，所以他们的节日就不能像城里人那样过，我认为这是今年纳乌鲁孜节的特点，它庆贺的含义不是很重，我们反而能看到这个节日仪式的原始动机和语义。我在明确了这一特点之后，我们就用了非常多的镜头去关注他们怎么放牧，怎么去照顾羊群。

纳乌鲁孜节日原本的含义是度过冬天之后，游牧状态的人们有着与人交流沟通的强烈愿望，人和人之间的相互关注和联通得以强化。所以，我们在影片中看到他们过节时一定要把最德高望重的长老请过来，把邻居亲戚们请过来。因为，这些民族过这个节日最原本的动机就是沟通，节日在于强化人和人之间的交往和相互关照。这一点决定了我对节日拍摄内容的取舍，从而导致影片的最后呈现。影片的核心主题就是一句话：“生产、生计方式定义节日的内容、程序和时间长短。”所以，我们把拍摄重点放在与游牧相关的事情上，这是我要给大家讲的第一点内容。

刘湘晨：从另外一个角度出发，我想说为什么很难拍摄出一部影视人类学影片？因为我们要体现出事件发生背后的逻辑。当然，我解读完这部影片后你们就很清楚为什么放羊的镜头这么多，为什么我们始终在盯着放羊的人，原因是拍摄者的动机，他的思考，以及他具体实施的过程，这些内容全部要在影片里表现出来。

这引出了我下面要讲的问题，也就是拍摄剪辑的过程。一般的纪录片和我们影视人类学影片的区别在于影视人类学影片有两个特质。一个特质是对事件的描述，也就是用镜头仔细的把我们在现场观察到所有相关人的行为记录下来。另外，我们要从人类学视角来观察、思考以及呈现这一事件，我们要阐释这一事件，如果没有阐释，我这个影片就不能成立。这两个特质决定了影视人类学影片和一般纪录片之间的区别。影视人类学影片不是一个故事片，也不是一个刻画人物个性的影片，它是研究者完成自我学术表达的影片，这一点决定了影视人类学影片最终要导向一个学术文本的完成。

严格的说，我们要通过影视人类学影片完成学术观察和思考，最终呈现的是学术文本。大家以后在拍摄影视人类学影片或者音乐影像志的时候，大家就要考虑这两个问题，你不仅需要详细的记录音乐现象，你还需要阐释这一音乐现象、音乐行为以及它的生存状态。我们的学术文本需要由这两个部分构成，当然要实现这一点是有难度的。  

刘湘晨：具体到实际的操作，我先讲摄像机的使用。

我认为具有深度观察和体验的镜头，一般用单机就可以了，不需要反复切换很多机位，尽管用很多机位拍摄，能够让观者感受到镜头的差异和丰富，但这并不利于音乐人类学家的观察和思考。我认为最有利的方式是单机，比如在这部影片前面，男人们躺在炕上对话，小孩在那闹，这些镜头完全是我一个人持机在房间里静静的拍，我觉得这种情况适合单机，我不主张这种情况架三四台机位，这会干扰到现场的拍摄对象，而且你用多机位拍摄的时候，你是在执行一个摄影方案，你在现场的观察和思考也就没有了，所以我主张用单机拍摄。另外，我主张在影视人类学和音乐影像志里，导演和摄像最好合为一体，因为拍摄者就是书写者，你通过摄像机，通过镜头的运行，通过景别的区分，通过不同角度的选取来表达你的意愿、感觉和思考。

那么，在什么情况下可以使用多个机位呢？我主张在拍摄大环境和大场面的时候，我们可以用多几个机位。

那么，我们拿了摄影机到现场应该拍什么内容呢？我们分解一部影片就会发现，影片是由一大堆时间构成的，所以我们到现场不要着急拍摄，也就是没“事”我不拍。除非你拍摄采访，采访内容也经常用到影片中，但是我认为这种采访的方式将主体从具体的行为语境中抽离出来了，最高级的采访是没有采访，也就是在主体的行为过程中自然推进，通过他们日常对话来展现他们想要表达的意思。所以我们到了拍摄现场之后，我们先构建良好的田野关系，然后你就等着事情的发生，比如观察他们每天的生产生活过程，他们到哪去弄柴火或者弄羊粪，总之你就等着各种各样的事，大家盯着事情来拍，这是第一点。

另外，我们可以再细分一下事情是由什么构成的？事情是由行为构成的。而行为可以分成两部分，一个是动作行为，一个是语言行为。行为过程中所透露的信息和信息透露的方式超出了我们拍摄者的主观设想，它会更加自然。事情的发生会有动机，比如说今天发生一件结婚的事情，那么姑娘们就会交流结婚的内容，这些都是相关话题，我们就可以拍摄这些交流的行为过程，然后通过分析和剪辑，就可以将这些内容放入我们的文本。

刘湘晨：我们在拍摄节日志或者仪式的时候，一定要注意仪式中的关键人物、关键行为、关键场景、关键事件。我们抓住这些关键点之后，然后我们可以深描人们在节日仪式中的往来，突出人和人之间的交往。我们在学术观察、拍摄、剪辑的时候，如果前期不清晰，那么我们在剪辑的时候一定会清晰，因为你不清晰就无法开始剪辑。所以，当你在剪辑的时候就会知道，影片实际上是由关键人物、关键场景，关键事件构成，这样一部影片的叙述逻辑就不会乱了。

另外，随着近些年人类学界发生变化，特别是借鉴胡塞尔的现象学，强调去主观化，去意义的赋予化。所以我们要尽量回到日常，尽量用我们在日常中所观察到的琐碎场景和细节，从而体现出该文化的本质、本意。

王心如（上海音乐学院音乐影像志专业硕士）：刘老师好，我有一个问题想请教一下您。您在影片中使用了一些空镜头，我想请问您使用这些空镜头有什么目的？ 

刘湘晨：在影片开始部分，我使用的空镜头比较多，这是为了交代节日发生的季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