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魂附体与转世
【萨满仪式音乐及“巫”乐研究】第7期
摘 要:本论文对马约特岛与马达加斯加西部(西印度洋地区)的马拉加什人的灵魂附体现象进行了概述。尤其论述了灵魂附体是如何将过去的声音在当下通过言说和表演的方式表达出来。与此同时,笔者对两种不同的现象也做出大致比较,分别是马拉加什人的灵魂附体经验与瑞士的转世现象,并将对一群出人意料的、来自树林深处的魂灵显现进行描述。
关键词:马约特;马达加斯加;瑞士;附体;灵魂;转世
作者简介:迈克·蓝贝克(Michael Lambek),多伦多大学(University of Toronto)教授
译者简介:程之伊(1988—),青年民族音乐学者,“行走的耳朵”创始人及创意总监,英国伦敦大学学院(UCL)物质人类学硕士。
*本文原载于《大音》第9卷(2014年)
首先我要诚挚地感谢萧梅教授邀请我来到“大音讲堂”,给我这个机会和你们分享我的研究成果。其次我想说明的是,今天我所讲的并非音乐。我不是一个音乐方面的专业人士,所以也不会涉及这个领域的话题。今天我所说的是灵魂附体,虽然这一现象经常伴随着音乐的产生,但我的发言并不涉此。
关于灵魂附体,我认为它是非人类的其他物种于特定时间内,在特定人群中出现并通过人类的肉身言说,用以发展社交关系的社会关系系统。当灵在言说过程中,生者——我将其称之为宿主或灵媒,当附体发生时,或说当灵开启言说状态时他会暂时离开他的身体,或者至少在此过程中失去本来的意识。心理学家会将这种情况称之为迷幻状态或离体(dissociation)。若无旁观者后来的叙述,他们就不记得在附体发生时的所作所为。当灵不在言说状态时,因为宿主与灵之间特殊的连带关系,宿主仍要遵守一些戒律以安抚寄于体内的灵,比如不吃宿灵不喜爱的食物,反之,宿灵将使宿主生病,用以警戒他们之间的特殊关系。
在西印度洋发现的灵魂附体与欧洲的转世,这两种都被认为具有前世的概念。两种现象的前提是,灵魂可在不同的肉体间游移转换。生者可通过一种特殊的方式与死者进行联系,声音承载着不同的历史时期、历史形态,通过言说被带到当下。附体与转世从而成为一个“想象的延续体(imagined continuities)”,可被理解成与本尼迪克·安德森(Benedict Anderson)在1991年的书中提到的“想象的共同体” (imagined communities)相似的一种时间维度。两者皆可为历史交替和演变中的媒介,也可说是一种 “人物”(personnages)的媒介。“人物 ” 一词引自马赛尔·莫斯(Marcel Mauss),用来指代一种代代相传的社会特征。马拉加什的灵魂附体中,死者伴随生者来到世人眼前,表露他们的公众身份。与之不同的是,欧洲的转世体系中生者回望他们的前世,但前世不会成为一种当下的社会身份,回到生者身上。在转世中,死者不会直接附于生者身上,而是留下一些可觅的踪迹。我们可以说,欧洲意义上的“灵魂”,是一个可以在新身体中重新复制的概念,相对于马拉加什人所说的“灵”,它更抽象或抽象化。
这两个体系以不同的方式与方法理解人类的自然天性以及生者与死者间的关系,然而他们皆为一种富有创造性的、存在强烈道德意味的、在生者与死者间的交流方式。比如生者和死者会对某一个问题或麻烦表示关心并引起周围人的关注,而非让这些问题隐匿在人群中,不了了之。
1975年,我正在西印度洋科摩罗群岛中的马约特岛进行我博士论文的田野调查[1]。完全出乎意料的,我碰到那里的灵魂附体现象,这种现象完全擒获我的内心,让人无法抗拒。这种着迷的感觉并非来自我自己想要去体验被附体或进入迷幻的状态,而主要来自另外三个原因。其一,它能够提供一个丰富的社会关系、当地人的物质和精神生活,这会有助于我对马约特和马达加斯加有更深入的理解。它将公开(publicity)和隐私(intimacy)两个方面结合在了一起。在马达加斯加,附体与政治和历史紧密联系,许多被过去的君王附体的灵媒通常会成为公众形象。附体成为灵媒的无意识动机并且处处塑造着他们的个人与私生活。总而言之,附体现象提供了让我们更深入了解当地人的工具。
附体现象让我感到着迷的第二个原因是,我可以从附体的研究中反映许多哲学和理性层面的谜题:比如身/心问题(Lambek, 1998a)、个人持续性与主体间性的本质、人格的道德维度(Lembek, 2010)、现实中的社会构建、想象所扮演的角色、历史的属性等等。对于附体,列维·施特劳斯或许会说它是你在思考过程中应该带入的方法。
第三个原因是,这种活跃的灵魂附体树立并传递了一种本体论,也就是一种存在方式。附体在所谓人类学家的抽象概念的神话与仪式之间徘徊,将某一形象呈现出来或者将往生者带到展演的空间。它讲述了灵魂与宿主如何栖居于这片土地,描述当地人所生活的世界,如同戏剧和文学所做的那样。
需要提到的是,附体连接了过去与当下。这两者也可被理解为传统与当代,或者在马达加斯加的例子中,可分为被殖民前、殖民时期和后殖民时期三个历史阶段。通过灵媒之口,过去于当下言说,并身处当下,将当代融入流转的传统。灵魂也同样联系着公共符号世界、私人空间与主观意识,也就是联系着精神表达、客观文化模式与缘身性的经验。附体是将过去内在化的工具,也同时提供了宿主或灵媒与他者间轮流沟通的频道,比如宿主的家人、客户、同事、朋友或敌人,最终是宿主自己和附体的灵魂本身。后者可能会以日记或心理分析呈现。
对马拉加什附体的研究不断给予我惊喜与灵感(如同读一本好书),并带领我更深层次的理解当地人的隐私与主观感受、特点与当地本体论的复杂性、社会关系的清晰程度、以及更多的抽象哲思。它的创造力让我从未失去书写的动力,它的深度也让我不断的以新的方式或新的内容去思考。灵魂附体的确构成了一个有趣的语境与隐喻去思考社会经验的本质,如同詹尼斯·巴蒂(1989;cf. Lambek 1997)写作关于田野工作的艺术性和民族学者实践工作中的佼佼者。
我准备陈述总结这些年对马约特岛以及马达加斯加西北部,尤其是城市马任加的灵魂附体研究的观点。1975年的时候,马约特岛还是科摩罗群岛的一部分,那里的居民在公投之后决定不再从属独立的伊斯兰科摩罗联盟。相反,他们决定继续作为法国的一部分并在2012年成为法国的海外领地之一。马约特和马达加斯加的灵魂附体现象很相似,两地之间常有的人口流动使得他们也具有相似的思考方式,但这其中对灵魂附体还是存在不同的分析与理解。文中在我提到附体时,有时它仅指代马约特和马达加斯加地区的附体,而有时它是指更广泛地域中的附体,甚至是中国或世界上其他一些与灵魂附体本质一致的现象。这意味着我们可以做一个概括性的分类。
重要的是,这两个地方的灵魂附体传统皆为鲜活的、积极的并且公开化的;这些完全符合马赛尔·莫斯所言的社会事实范畴,也就是它们需带有宗教性、社会性、政治性、经济性、治疗性、道德感和美学意义。
附体现象集高度娱乐和严肃性于一身。它是“宗教性”的,如果你喜欢这个词,尽管马约特是在伊斯兰教语境下而马任加(Majunga)则是信仰伊斯兰与基督两种宗教。不同于巴西的那个例子,他们并不把灵魂附体与其他宗教区分,许多灵媒本身是穆斯林或基督徒。信仰是具有历史性并且伴随着时间而变化的,无论如何他们现在兴旺繁荣。最近一个法国人类学家苏菲·包法特(Sophie Bouffart)提出的观点充分肯定了70年代我在马约特岛的体验;同样的,在我上次拜访马任加时,我看到许多新一代的年轻灵媒被附体。文章最后我将讲述我的这段经验。
以下是我对灵魂附体的二十个观点,大部分按照年代顺序排列。文后我会将其与瑞士的转世现象进行比较。
我的第一个观点是迷幻和其有关的神经生理学是次于文化框架所给予灵魂附体的实质与意义的(Lambek,1989)。迷幻不会简单产生,它是附体现象的合理化显现。灵魂附体首先是一个文化现象而非纯粹的生理反应。它既不是一种病态的表现,也不是弄虚作假。作为一个文化现象,它象征性的建构并且它的显现与重要性是适应多元化的。文化模式塑造了迷幻行为,人们后进入离解状态是因为他们先被灵魂附体,而非相反的顺序。
我的第二个观点是,灵魂附体虽然可以有多种结果,但它的精髓或存在是不能通过任何社会功能或灵媒的意图来解释的。它是首先需要在自己的语境内去理解的,一种文化表达的媒介物。我们需要避免还原解释灵魂和宿主,避免还原解释将宗教层面归为精神体验的来源。总体而论,我对宗教问题的理解是既不认为它们是信仰者所言的真理,也不试图将其化约为其他东西。我将宗教现象看作文化现象,是经由传统形态、社会化的塑造转化而来的人类的创造物。
在马约特和马达加斯加,灵魂被认为是独立特殊的社会个人,它们拥有着自己的身份、家和亲缘关系。灵魂在灵媒身体之间的关系不是延续性的,但他的个人身份以及它的人际关系却是持续的。当我有一次在马约特的时候,我的朋友Mohedja被一个新的灵魂附体并跑到我跟前让我帮助他完成入法仪式。我和她说,我马上就要离开这里,没有时间帮她准备。我知道灵魂通常都会使宿主患病,以此催促它们的宿主尽快完成入法仪式,因此我拜托这个灵魂不要这样做,因为我不知道自己的归期。几年后,我回到马约特,这个灵魂再次附体在Mohedja身上,而我也兑现了先前的诺言。同样的事情发生在她另一个家庭成员上,而我也告诉那个灵魂,当我不在马约特的时候不要让她生病,直到我回来并信守承诺。
灵魂附体构成了一个沟通系统。它提供各种声音的转换并向他人言说。这个系统至少包括了灵魂本身、灵媒或宿主及第三方。在以上事件描述中,我,作为第三方,服务于Mohedja和灵魂之间:灵魂出现在可以向宿主传递信息的某人面前。在马约特,丈夫与妻子经常各自与附体之灵有着独立的关系。配偶可以述说对方被灵魂附体时的话语。配偶之间在附体状态下面对面交流甚至比正常状态下还要轻松自然。相对多数的言说与通道是冗长的治疗仪式所具有的特征。不同的灵魂降临在宿主身上时,那些所传递的讯息每次都会在迷幻产生和结束时重复,为了告知新来的灵魂所发生的情况。(Lambek,1981)
此后,治疗过程的确包含物质成分与身体行为,比如沐浴或食用草药,但最重要的还是沟通模式。这种沟通模式是人与人之间或主体间的,也同样发生在人际内部层面。这其实在很大程度上是一种“谈话治疗”形式。并且附体的状态与这种西方治疗形式没有很大的不同。
像保罗·安泽和我曾提出的那样,附体治疗就像心理分析一样,共同拥有一种我们称之为“特权”的沟通模式。它的“特权”是因为它存在于常规的社会关系之外并且提供了一个使信息脱离元信息的框架体。也就是说,当我和你说话时,我不是在以我们以往的人际关系语境中那样和你说话。如果一个女性灵魂在批评她的丈夫时并不意味着那个宿主妻子对丈夫有怒气,那个丈夫亦或不会为此感到被自己的妻子所冒犯。
马约特的附体仪式是治疗仪式的一种,同时也是让灵魂被其他的灵魂与灵媒识别的入法仪式。仪式的关键意义在于灵魂向他者宣告自己的名字,并且使自己的身份被认可、接纳。那些需要宣告自己所拥有的新身份的人们通常是曾有其他宿主的灵魂。
宣告自己的姓名是十分关键且冗长的过程。这被理解成灵魂认识他或她自己的声明[2]。我将其理解成为一种话语表述方式,灵魂赋予自己姓氏,塑造它的社会存在,实质化自己与宿主间的关系,重建自己的身份并成为灵魂本身。(Lambek ,2006)。继拉帕波尔(Rappaport)之后,我将它称为神秘的表述行为例证。这种施为性效果使参与者神秘化或淡化了他们的力量。
人们说他们并不选择被附体,也不选择被谁附体。但十分清楚的是,某一特定灵魂的身份与宿主和他人之间的关系有着强烈的意义,因此可以猜测这其中蕴涵着一种无意识动机。一位马约特岛的女性十分清楚周遭被附体的人群,被某一特定灵魂附体的她,或许被其他灵魂认出或者可能被曾经附体在她的父辈或祖父辈的灵魂所附体,反之亦有可能(Lambek,1988b,2011)。在马达加斯加西北部,当灵魂附体在权贵阶级中,灵魂本身也同样具有相应的社会地位与身份,这取决于它的皇室宗谱,生活的年代等等(Lambek 2002a)。灵魂的身份也牵连着其他灵媒和家庭成员的关系。不仅如此,宿主也从来不止被一个灵魂所附体;有些宿主拥有两或三个灵魂,有些则有更多。每个灵魂都有着独特的社会涵义,并且这些不同的灵魂也带领宿主去到不同的方向和扩大它们身份的组成部分。当我提到人们不止被一个灵魂附体时,这些灵魂都与宿主保有连续的关系,而非仅出现于特定的时间。多魂一体的确是个复杂的状态,却也同时丰富了宿主的人生。
有时候,被特定灵魂附体的原因是矛盾、综合或隐秘的;有时它却出现得显而易见。2012年的时候,我和萨拉·古尔德(Sarah Gould)遇到了一个被双胞胎祖先灵魂附体的灵媒,我们以前从未碰到过这种情况。当我们站在这位灵媒家的庭院中准备离开时,灵媒的妻子指给我们看了一对与他模样相似的女子;最终我们得知那是他的两位孪生姐姐。
一旦我们停止询问为何这些人或这类人会被附体而非其他人,从而换成询问为何特定的宿主会被特定的灵魂附体时,与附体相关的社会和心理动机、过程与意义变得愈发明显,病理学的观念则开始减弱。在与灵媒讨论他们被附体的历史并能够定期深度观察特定的个体生活的过程中,我基于各种层次的心理学深度、个案历史的研究,弄清了许多事实真象。这无异于试图去发掘为何一群知识分子选择特定的学术流派或被特定的理论所吸引一样,像我自己,我更愿意用阐释的方法,而不是像实证主义者那样。
灵魂附体过程中的其中一个特质可用心理分析学术语“内射”来形容——与“投射”相对应,或与之成为辩证关系(Lambek,2002b)。例如一位我熟知的女性曾被一位不受欢迎的追求者所困扰,后来她才知道她的身体不适是因为中了那个被她拒绝的追求者的咒术而引起的。被治愈以后,她就被一位年轻的男性灵魂附体了,这个灵魂声称要保护她并击退那些冒犯者。于是她便树立了一个年轻男性的形象并且将其从攻击者转化成保护者。同样的,这位比她年长的壮年男性灵魂正是附体在她哥哥身上的灵魂的弟弟,她的哥哥曾取代她过世的父亲的地位。内射在这位哥哥身上,她自己实际上无意识的成为了她自己的父亲。她的自我意识或人格表象在男性形象下成长,并暗自认同和理解为自身的一部分。
马约特与马达加斯加灵魂附体的公开执仪十分鲜活并吸引了大量观众群。在我的第一本书《人类灵魂》(Human Sprits,1981)整理了克利福德·格尔茨文本中的隐喻。附体在文化语境中被广泛地理解,体现了力量、道德与正义。它同时具有戏剧和悲剧的元素。附体作为公开表演可被看作是理性上吸引、感官上刺激观众、具有创造力和想象力的类别,和任何一种伟大的艺术形式一样。
当我们接触灵媒们的生活时,我们会发现灵魂并非只在迷狂时出现,而是时刻融入他的日常生活。灵魂与灵媒之间的关系极为严谨,它影响着宿主什么不可以吃、哪一天不可以工作、以及与同类灵魂附体的灵媒之间的关系(Lambek,2002a)。在马达加斯加,这种关系又加了一层与活着的贵族部落的亲属血缘关系和与被附灵魂有关联的其他灵魂间的关系,这层层关系也建立了当地对于婚姻和抚养孩童的禁令。比如一个被以前的君王灵魂附体的男人,不能同被君王母亲附体的女人结婚,并且男人在街道遇见这位女人时,需要恭敬的唤她“母亲”,即便那个女人比他年轻许多。实际上,这个男人娶了一位被服侍过那个君王的上尉的灵魂所附体的女人。因此当事实发生时,附体对宿主和宿于他身上的灵魂有着严格的区分——当灵魂显现的时刻——却也同样与宿主的日常生活融为一体了。附体现象可对灵媒们产生很大的影响,塑造着他们的行为与生活。它可以约束到宿主可以和谁居住、是否可以参加穆斯林或基督徒的葬礼、甚至是可以养什么颜色的猫。
马约特的灵魂附体伴随着伊斯兰教和古占星术的传统,延续至今又增添了法式教育和医药学的影响。若说他们之间相互矛盾或相互排斥,我想说这些不同的传统是无法比较的。(Lambek ,1993)它们无法通过表面的标准去比较与衡量。在马约特或马任加,没有人对附体现象表示不尊重;尽管有些人坚持他们对附体并不感兴趣并且绝对不会被附体,也有人指出这是违反伊斯兰教义的,但几乎没有人会说附体是虚假的或仅仅只是一种社会结构。人们总归被迫承认或欣然接受一个灵魂,或向它寻求帮助或建议。所有人都与这些各种各样的传统相联系。
在马达加斯加西北部生活的人们和他们的祖先有的信奉伊斯兰教,有的信奉基督教,或两者皆不信奉,所有的组合方式都会在附体现象中产生,包括基督徒灵魂附体在伊斯兰教徒身上或者穆斯林宿主被基督徒灵魂附体。这是一种有趣的识别方式,比如并非所有居住在这里的穆斯林严格遵守伊斯兰教教义。比如最近当地很有人气的灵魂(Ndrankeindraza)是上世纪中叶人。他戴着一顶红色的土耳其毡帽,但他的形象却是一个总抱着朗姆酒瓶的醉鬼。然而他在他的祖父Ndramafiavakarivo面前却试图掩饰他饮酒的行为,因为他祖父是一名严格的穆斯林。灵魂附体现象从而表现并增进了社会的开放性、多元性和都市化以及人们的多样性所带来的欢愉。
一个“称职”的灵媒需要作为灵魂本身并具有执仪得当的能力。她首先要面对她的客户,全身心的投入到灵媒的角色中。最后她需要以余生维系她与灵魂的关系(Lambek,1988a)。在此之中,灵媒应该是充满创造力并能展现一种道德想象。一个强壮的灵媒不是表现得歇斯底里,而是拥有可以胜任这个角色的技术、富有道德感、并且心智成熟,有着能够直面自身的觉悟。在此我可以用音乐打个比方。一个强壮的乐手灵魂就像是能够掌控他自己的音乐或乐器并技艺精湛的伟大音乐家一般。并且一个灵媒需要像音乐家那样,能够编配声部或乐器并找到适合演奏的音高、节奏和旋律。
宿主并非只是享受或承受附体所带来的快乐或痛苦,而是作为一个活跃的灵媒,有组织能力,能够调整自身的行为去适应并塑造一个语境,与他人产生共鸣并创造私密空间(Lambek ,1993,Ch.11),声响辨别能力和具有创意的想象。(2002a,2002c)从而他们将远离病痛、不符标准或以附体来牟取私利。
作为自己和对方,或他者,附体在没有选择任何一个或主要的言说、且多种声音言说并置的情况下所呈现出的本质是不一致(ironic)的。Irony一词在这里不是讥讽或愤世嫉俗的意思,在这里,irony没有直接面对或反对他者(Lear ,2003,2011),而是具有表现人类意识与因果关系的品质(Nehamas,1983)。当灵魂显现并通过我的身体显现时,这两个行为同时发生在我的身上,而我又不是我。作为一个灵媒,我授权并承认我将替换成另一人,并借出我的身体,同时我也同样知晓我同时也参与表演呈现之中。识别并听从附在我身上的灵魂的人们也能看到我的形体。灵魂附体现象的实证一直有着怀疑主义的残迹。如同马达加斯加的居民用法语呼喊着:“难以置信!但这是真的!”灵魂言说时通常十分狡黠,体现在灵媒身上往往是伴随着一个单眨眼或漫画式的姿势,在发表言说的同时并置另一种言说。也就是说,相对于确定性,灵魂附体的核心即为不一致性。基督教中的“信仰(belief)”一词不能正确地理解附体。
在许多当代文学作品中,对人类存在的讽刺已成为一种特点,尤其是有关病态、疾病和其治疗方式。托马斯·马恩的小说《魔山》(The Magic Mountain)即为一个有力的证据。如同弗洛伊德曾将人的动机、意图以及其间过程问题化。病人是否参与谋划了他们的疾病?病痛的根源是否最终无法选择?灵魂附体现象也存在着类似的问题。
在马达加斯加西北部的灵魂基本上都是这片土地上的祖先或从前的居民。我着重研究那些来自贵族部落Zafinimena和Zafinifotsy的灵魂(Lambek,2002a)。这些灵魂是特定贵族成员的化身,并且那些成员可以在贵族祖谱中找到。原则上而言,无论男女,无论他们生前是否曾经统治过,凡是在祖谱中出现的人只要正确的安葬,日后都会成为可附体的灵魂(tromba)。且每一位逝者都会有一名与之对应的灵媒,当然也不排除一些备受欢迎的灵魂有着不止一个可被附体的灵媒。
Tromba从某种程度上而言是存在于生和死之间的,宿主被他们附体时通常穿着寿衣并且具有导致其死亡的病征显现。当它们出现时,灵魂穿着它曾生活的那个年代的着装,遵循那时的礼节,并以那个年代人们的角度思考问题。在仪式过程中,他们与相同或较近时代的灵魂、穿衣风格相似或者有母子关系的灵魂更易沟通。被一些来自远古的强大灵魂附体会经历更为压抑和精疲力尽的迷幻过程,而被那些青年灵魂附体的人们,有些甚至可以彻夜狂欢。年轻灵魂会唤起曾经在他们生命中发生的暴力和悲剧事件,那些情绪的强度可与希腊神话匹敌。他们带来一系列俄狄浦斯式的政治、心理和年代方面的特性。对于灵魂附体,我称之为一种可在仪式过程中表现各类关系的神话实践(mythopraxis),这种神话实践在其他社会群体中转化成叙事的结构而被称为“神话”。(Lambek,2007b)
这些来自贵族阶层的言说明确地承袭着宗谱中的地位分支,如果不使用“历史(history)”这个欧式词汇的话,它们也肯定“异口同声”地标志并显现出一种历史性意识(historical consciousness)。当来自不同时期或不同主观地位的灵魂汇聚在一起,这种不一致性不仅是上述灵魂附体现象的本质,也具有着戏剧性意味。肯尼斯·伯克(Kenneth Burke,1945)或米哈伊尔·巴赫金(Mikhail Bakhtin,1981)曾阐释,与其创造一个独特的存在,不如每一个角色都需要一个观点与角度且每一种言说都不能被严格定义为正确或错误。多种言说的交汇产生了特定的历史时期或历史性意识,继而“过去”既未被同质、也非全部被“当下”所取代。当多种处于不同历史时期的言说在对话时就产生了一个历史属性;在这样的影响下,殖民前、殖民时期的声音语境化了当下的声音并与之形成了一种不一致。这是十分有趣又严肃,同时虏获人心的。最终我发现了一个使言说与人(灵媒或他/她的附体)区分开来的事实,即为——并非言说的内容具有不一致性,而在乎于他/她说出来的行为。一些文学作品所刻画的不一致性恰如那些各持己见的言说的附体(Lambek,2003b)。但灵魂附体是本质上的不一致。
无论那些生者向逝者提出多少寄望和需求(比如举办例行的祭典),他们首先要唤醒体内的灵魂并得到灵魂的许可。这一点在他们想要改动仪式流程时尤为重要。比如灵媒想要对仪式进行摄影,他就必须问询长老灵魂的意见。在此过程中,灵媒需要解释他为何提出这样的请求;附体只有在完全明了并认为合情合理的状况下提供一个可以作出改变的空间。一旦灵魂同意了请求,过去便认同了当下。从另一个角度而言,历史被理解成一个伦理过程,在此之中每一个时代都必须理解它们的担当、从何而来和过往的时代(Lambek 2002a)。
来自瑞士的转世现象
以上笔者阐述了马拉加什人的灵魂附体,我将会把它与我在欧洲发现的少数转世现象进行大致的比较。研究基于我在瑞士的一些田野调查,和灵魂附体现象一样,转世现象应被理解成一种文化惯习且不该以还原主义的方式思考。
在瑞士,人们称自己转世了,而非被灵魂附体。某种程度上说,他们就是灵魂本身,灵魂(译者注:原文使用soul,而不是spirit)通过代代相传在不同的肉身中重生。作为一个文化文本,转世的故事不像灵魂附体的描述那样客观,叙述者对仪式的规则与标准是以主观判断的。前世的概念是被认为私密的,而不是公开化的。然而转世所创造的历史以及对过往存在着道德上的不安情绪令我联想到马达加斯加。我在瑞士听闻的两个故事都来自于辅助医学治疗师,这种治疗通常与一种叫TCM的药物成分有关,或者是中草药[3]。这两名向我叙述她们的前世经历的女性治疗师彼此间并不相识,并且从很多方面上来看,两人也有许多的不同。但是她们都出生于50年代且经历过第二次世界大战。其中一个案例是一个名叫Alice Alder的女性田野对象(Lambek,2007c),她的前世曾是一名生活在纳粹德国时期的异议人士。她说她曾经是一位性情古怪的人,所以盖世太保忽视了她。另一位田野对象声称她的前生曾居住在现位于不丹的佛教寺院和院主持学习医学,这位主持后来转世成她的祖父。并且她和她的祖父在许多不同的时代都有着类似的关系。
第二位田野对象名叫Beata Baumann,她是一名头脑清晰、机敏过人的女性主义顺势疗法理疗师,她会使用最新潮的抗癌药物稀释在她的理疗用药中。Beata谈及她第一次意识到她的转世时是在梦境之中。她称她发现自己曾是一名作家,意识到这一点之后她阅读了这名作家的自传,发现她去过所有那些作家曾描述的地方。她描述知晓自己转世的第一感受是“有些恐怖”的,并且她对阅读那部自传感到无趣:“或许是因为这本来就是我写的。”
我询问那位作家是否也是瑞士人,她否认了,并且她说这位作家在她出生的14年前已经自杀身亡。
“我看到了他在巴西的坟墓。挺吓人的。我完全是出于偶然去了那儿,那是一个窄小的空间,我碰巧路过而已。当我在一个咖啡馆时我突然有一种强烈的感受,我想,我曾经去过那儿。”此事发生10年后,她做了那个梦。“这还的确是那么回事,但我没有刻意去追寻之前有那个感受的答案。”
“你知道吗?”她毫无逻辑地说:“自从我18岁以来,我一直承受着风湿性关节炎的折磨。我在梦中被告知不要记得我所梦到的事,但当我醒来的时候我记得我曾对自己说:‘喔!我就是那个人!’”
但当她醒来之后,她并不记得“那个人”是谁,于是她开始在百科全书里从字母A到Z查找那个符合梦中生活的名字。她对我说:“我真应该倒着从字母Z开始找。”
我试探性的猜测:“那个作家是茨威格(Stefan Zweig)吗?”
“是的!他跟我说他觉得痛苦是因为他作为一个活着的犹太人所带来的内疚感。他觉得内疚是因为他幸存并安全的生活在巴西。他曾被那些说德语的犹太人指责他的幸存。
“他承受着那幸存者的内疚感而后为此自杀了,和他的妻子一起。他妻子曾饱尝永久性风湿痛的痛苦。他的死是因为他无法苟活在他犹太同伴的攻击下。”
当Beata做了那个前世梦时,她还未读过什么茨威格的作品。她只记得在上学的时候念过他的《象棋的故事》[4]。她对此“印象深刻”。这部著名的小说描写了一位战囚在狱中和自己下象棋的故事。Beata觉得她还从未想过有人能这样做,“光是两个人玩象棋就已经够不容易的了。”她说。
这里有许多有趣的叙述。Beata并不是犹太人,但她的母亲确实在瑞士达沃斯的集中营里(前为肺结核疗养院)里度过了战争岁月。许多年后,她的母亲自杀身亡。Beata认为小说《象棋的故事》正是对人格分裂的描述。茨威格的妻子所受的苦痛也与Beata的苦痛相似,出于自身的经验,Beata也治疗有着相似病情的人们。
综合二者,Alice和Beata的故事通过个人、家庭和公众社会刻画了二战期间瑞士与纳粹德国间的关系。如今这两位女性都居住在瑞士的博登湖附近,湖对岸就是德国。若是生活在那个年代,她们将从自家的阳台目睹这场战争,和其他瑞士人一样。但这只不过是对历史的一种想象,它伴随却不可与学术或国家历史相比较。
转世像灵魂附体那样描绘出一幅列维·施特劳斯式的拼贴或弗洛伊德式的梦工程。在这里,编写和想象历史不像马拉加什灵魂那样组合化和公开化,呈现方式也不是附体的姿态。但它依旧是一种历史的创造物,并且角色是它的中心特征。历史在独特的人和人物中塑造起来。与此同时,这些转世的故事和马拉加什灵魂附体一样肩负着一种对过去的道德使命。综合多种因素,马拉加什灵媒承载着过去,成为同具感知与良知的历史(1996,2002a,2002c,2003a)。也像马拉加什灵媒那样,那些转世的瑞士人将声音从过去带到当下。他们即使不能像马拉加什灵媒,只能通过自己有效的叙述,通过携带的声音辨认一代又一代的自己。携同自己的伦理关系,他们带着不同的角色与声音建构了这个本质不一致的自我或历史产物。
接下来笔者想以一篇我最近关于马达加斯加的灵魂附体现象民族志作为总结。
深野丛灵
我所描述的事件是发生于马达加斯加西北部海港城市马任加地域内一个神圣的村庄中所举行的年度最重要且最庞大的Sakalava盛典。这个盛典类似于新年节日,在创建Boina王国的四个长老遗址——最神圣的地方举行。这吸引了来自城市、地区、甚至国外的大量人群参与。主要的参与者是领导这个活动的当地的祖先后裔,其中有生者,也有亡灵本身。每年盛典都会依照规定的模式举办,但每次都会延展出一些新的活动。
在2012年,我和我的学生Sarah Gould拜访马任加的时候,我不断听闻一群新起之秀,或说是绿林大盗(fahavalo,dahalo)活跃于乡村、甚至城市之间。我们被告知他们甚至趁阿米娜(Amina)公主熟睡时闯入她的闺房,偷走了她的珠宝。有些流言被证实是虚张声势的,但不容疑惑的是,一种不安全感降临在每个人的心头。一个从首都来的人形容不仅强盗、护卫军和前任士兵拥有枪支弹药,连一些布尔乔亚们也用来自我防御。
除了这些强盗占据了当地的头版头条,一些类似强盗的造物也突然出现在了盛典上。他们被称为“jiriky”,大意是荒林流浪者。他们是带着长矛的强盗,而不是枪,他们被强盗灵魂附体了。在2012年的盛典上,他们无所不在,腰间裹着红布,头上和手臂上绑着红布带,身上用白色黏土画上斑点。在庆典人群中,他们在这神圣的土地上招摇地奔跑和跳跃(这些行为对于其他人而言是禁止的)。他们握紧手中的长矛,刺向用作祭品的牛群,喝生血,吃生肉。有些强盗甚至直接对着祭品的脖子生饮它们的血。他们用怪声取代说话,并且吹着口哨。他们叱骂那些坏了圣地规矩的围观者,抢走围观者的鞋,并向围观者索取小额金钱以赎回鞋只。他们用得到的钱在聚集在圣地边缘的市集上买饮料。
多数被jiriky附体的灵媒是男性,当然也存在少量女性;他们来自遥远的乡下而非城市,并且他们之中没有我的朋友或我认识的人。最具标志性的是他们的年龄,有些灵媒是些孩子,大多数也只不过是少年。这是不同寻常的,因为在马任加的灵媒群体中大部分是成年女性。人们说这些灵媒需要更多的作为去获取力量。尽管jiriky本身不是孩童,但年轻与生命力是它显著的形象之一。人类学家Maurice Bloch(1994)说明了在马拉加什之外的那些仪式庆典中,野性是如何占据年轻一代的。
我曾多次参与新年盛典, 自90年代开始至2009年,jiriky出现的数量是很少的,少到我们甚至忽略他们的存在,直到2012年我震惊于他们的增长速度。其他的群众对他们数量的增长也有相同的感受。一位圣地官员Paul说到2009年盛典上的jiriky有2个,2010年有6个,2011年有8个,到2012年他们有31个。如同大多数人一样,一位高等灵媒Mama ny Hashily同样对他们的生长速度和在孩童身上显现的事实感到惊讶。她说她不确定他们是不是人类,并且他们手中锋利的长矛使她恐惧并躲开他们。
其实,大多数人并不确定jiriky是什么。比较犀利的看法是他们究竟是人类还是非人的动物,这种看法归结于jiriky饮食生血和肉。许多旁观者称jiriky居住在红树林和荒林中,除了生血外还食用其他生鲜食品,比如蜂蜜和螃蟹。不过这些讯息都是来自于城市居民,在马达加斯加西部,畜牧的生活习惯几世纪以来塑造了大量农村人口的生活特点。一位被访者向Sarah Gould比较解释并潜在地区份识别了西部人和Bara人。Bara是一个居住在离马任加很远的少数民族,男人会以偷牛的方式获得新娘的财富。在那里,小偷是为了服务于社会的再生产。另一个人解释道,过去的圣者会使人或其他物种附体于人类身上,比如树木,所以jiriky可能的身份便多样起来。我想象他们应该和欧洲民间传说中的小树精那样身体轻盈,富有魅力。
马拉加什历史学家Solofo Randrianja提议那些横行马达加斯加的强盗,包括jiriky在内的事件可被看成是带有政治目的的社会运动,一个具有历史积淀的当代呈现,这些流民的出现关联着早前出现的反殖民叛乱和经济危机。有人声称jiriky们原来曾经是长老们的部下,被派遣去森林中寻找丢失的牛群等类似工作。另外有人提出他们是逝去的国王派来维护管理盛典仪式的。还有人说他们是贵族部落中的下等人或者是生活在树林里的长老士兵,靠抢夺敌人的财物生活。
综上所述,jiriky究竟是强盗还是士兵我们依旧不清楚,但这模糊的身份界限肯定与过去的人有关。他们呈现出一个有趣的姿态,时而在中央权利的掌控之内,时而在此之外,但无论内外,他们都扮演着小偷、劫牛者、战士或卫道士的角色,类似一种原始的反叛(Hobsbawm,2000)[5]。有些人认为jiriky可吞食某种强力草药,使弹火消失于无形。Jiriky具有的原始性在现任当权长老理查德王子面前让我觉得更为明显,在大量围观者之中[6],他们和我们并非是不同的物种,只不过那来自远古的灵魂让他们更像是石器时代的穴居人。理查德王子给人类学家上了文化相对论的一课,科技发展不能使人类不再是这个物种,jiriky也不是什么粗鲁的强盗,他们不过是石器时代的居民罢了。不过紧接着理查德王子又将他们和反政府主义者和法国殖民时期的红衫军进行了比较。
我们没能有幸去近距离与jiriky或被附的灵媒交谈,但我们能够肯定的是这些灵媒大多数住在Marovoay地区,被一个古代圣灵Ndramtiko派遣而来[7]。我们后来碰到jiriky的长老,也是唯一一个长老[8]。这是一名来自马任加被附体的年长灵媒,他称jiriky是曾经偷过牛的往生者灵魂,不过这种偷窃行为并不犯法。他们被指派到盛典上执行命令;对于那些年轻的灵媒而言,这种参与是一次“军事演练”。有人称jiriky是Ndramtiko用来在丛林里守护他的牛群[9]。当时许多jiriky因警卫的射击受伤或死亡,所以他们现在的身体上有白色斑点标记[10]。
Jiriky在圣地的涌现或许是这个国家四分五裂的居住地和不安全感带来的政治性暗流,但更直接的原因是为了确保圣地仪式举办得有模有样,符合规矩。他们不仅监控着群众的一举一动并且守护着牛群,Ndramtiko也亲自现身圣地,警告理查德王子在错误的时间举行盛典。尽管这理由难以置信,但他的警告查理斯王子若再把时间弄错的话,他们就会放弃对圣地的守护。理查德王子对他们致以歉意,并表示不会再犯[11]。之后Ndramtiko对每一个jiriky的长矛和衣衫祝福,从此也表示jiriky归顺于他。
我也听闻了一个发生在Ambalatany(大多jiriky和所属灵媒来自的地方)的事件。一个jiriky袭击了一名警察,当这名警察准备反击的时候,周围的路人也突然都被jiriky附体了,于是警察便无法作出任何行动。这种群起而攻的行为可看出jiriky是站在警察所代表的现有国权的对立面,并且保护着公众的利益。
在这种类似反殖民运动的事件中,jiriky更表达了一种不安,而非希望中断。有人指出他们的出现其实不是意味着改革,而是回到过去。而我更愿意理解为他们不是要回到过去,而是将过去重现,这种重现向现今发出了警告与帮助,并成为了强有力的制裁。与此同时,他们出现的壮大场景可谓娱乐了前来盛典的观众,这种独特的野性魅力给人带来惊恐与战栗,此外还激发了观众对原始氏族的好奇心。
Jiriky的重点在于他们夸张奔放的举动和制造出的紧张感与兴奋感。人们对于他们的由来意见不一,但他们看起来并不关心这个问题,也觉得没必要跟人们解释。强盗也好,护卫也罢,是人类抑或非人类,这些都不及他们的从天而降和所作所为来的重要。当然从可见的视觉角度来看,这是灵魂们的作为。举止上不断打破禁忌的jiriky表现得既不关心旁观者对他们的看法,还向众人展示自己幽默的自我意识。并且他们不像其他那些来自古代的灵魂那样畏惧拍照,他们有人在Sarah的镜头前摇头晃脑并开心的大笑,他的整张脸上覆盖着牛血。当他向Sarah索看自己的照片时,他对自己在照片中的样子感到十分满意。
这些来自乡野的年轻灵媒们在盛典上扮演的灵魂们赢得了大量的观众,并且他们是十分认真地在执行维护盛典的命令,他们为别人制造盛景的同时也将此留给了自己。他们的出现可被解读成一种焦虑不安,这种不安是对于对乡野中持续增长的不安全性,对政治权利,对那愈发客体化的盛典仪式和那些不懂规矩的游客对盛典的侵犯,还有皇族中不同分支间的争斗。但更重要的是,这是社会延续的积极表现,生动地刻画了当地人对过去社会形态的仰赖,并且将这种形态做为维护现状的模式。他们的出现标志着年轻的一代如何与古老的祖系社会相关联,并体现乡村是如何源源不断地为城镇注入新鲜的活力。他们直接用富有创造力的表现方式代表着jiriky,使马拉加什人的历史不断延续,以他们自身的力量将本族的前世今生紧密相连。
参考文献:
总策划:萧梅
文字:Michael Lambek、程之伊
校对:罗晗绮
编辑:罗晗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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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林晨《减字谱中的音乐形态》
(3)萧梅《“谁的呼麦”——亚欧草原寻踪》
(4)宁颖《从朝鲜族“盘索里”表演看“长短”的生成逻辑》
(5) 崔晓娜《从音乐实践看“旋宫不转调”——以河北“十番乐”为例》
(6) 萧梅 《多元文化中的歌唱方法与表演专题》第一课
(7) 萧梅 《萨满(巫)仪式音乐中的“制度性展演”》
(8) 杨玉成 《传统音乐的“逆向”重建——以蒙古族科尔沁英雄史诗的活化演唱实验为例》
(9)粤东海丰陶塘(下元节)礼俗纪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