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3月)孟慧英 | 关于萨满教认识的变迁

作者:孟慧英发布时间:2021-03-03

 关于萨满教认识的变迁

【萨满仪式音乐及“巫”乐研究】第11期


摘  要:本文分析了萨满被“他者”不断展示和认识的历史。西方人不同历史时期对于萨满教的各种看法都根植于观点提出者的历史生活环境和社会政治、思想取向,本文力图在广阔的社会思想潮流的背景下,特别是在西方社会历史环境中的科学、宗教学、人类学等学科发展的背景下,说明关于萨满教解释的历史。


关键词:魔鬼宗教;精神病现象;世界性的精神技术;现代萨满教;文化遗产


作者简介:孟慧英(1953-),中国社会科学院民族学与人类学研究所研究员、博士生导师。


*本文原载于《大音》第9卷(2014年)

作为西方殖民主义扩张的伴生物,萨满教的记录历史可以追溯至500年前。从那时开始萨满教就处于该文化之外人们的猜测、理解和研究之中。总结萨满教被“他者”不断展示的历史,特别是300年来萨满教研究的历史是非常艰巨的任务,因为不论是对萨满教本身的呈现还是对它的研究,都会受到关注者或研究者自身的历史生活环境和社会政治、思想取向的影响,他们说明的萨满教并非萨满教自身,而是他们理解的萨满教。我们只有在广阔的世界历史、社会、思想潮流的背景下,特别是在西方社会历史环境中的科学、宗教学、人类学等学科发展的背景下,才能深入地理解关于萨满教的各种解释。因此,本文按照历史发展脉络,依次阐释了西方世界对萨满教的七个不同的认知/理解阶段,每一个阶段都呈现出不同时期的特定文化背景以及研究者们的不同立场、价值观、研究取向和研究方法。


一、萨满教即魔鬼异教

在整个西方文明变迁的过程中,基督教的宗教裁判将与自己相左或相异的内部宗教思想、宗教流派,和基督教以外的不同的宗教思想文化现象认定为异端。受到宗教裁判所迫害的不仅包括布鲁诺、伽利略这样的“神圣法庭”牺牲品,还有农民和平民起义的“异教徒”,以及被当做“魔鬼后裔”的巫师。随着西方征服者向新大陆进行殖民统治,殖民地土著人的宗教信仰亦遭到无情的摧毁。自15世纪中期起,欧洲教会便将巫术和挑战教廷权威的异端联系在一起,将巫术活动视为十恶不赦的犯罪。1484年,教皇英诺森八世颁布通谕,谴责巫术迷信,正式提出对施展魔法和巫术的人给予制裁。之后,德国宗教裁判所审判官员雅各布·施普伦格又出版了审判巫师的“圣经”《巫师之锤》,将猎巫运动推向了高潮。从15世纪末起,整个欧洲都被巫术大恐慌的氛围所笼罩。(Jeremy Narby and Francis Huxley, 2000: 9-10)正如历史学家杰弗里·罗素(Jeffrey Russel)在他的著作《巫师的历史》中写道:


犹太教感觉到,作为恶魔的精灵与大的恶魔集团结成同盟,这是魔鬼原理。它遵循这样的信仰,即术士唤醒精灵、召唤撇旦的仆人………这种信仰导致欧洲人对萨满很反感,因此这个时期大多数写关于萨滿信息的人是欧洲的牧师,他们的偏见极为严重。在持续200多年的捕捉巫女和巫师的迫害中,裁判所消灭了10万以上的无辜者,其中大多数是妇女。因巫师而受牵连的其他受害者达数百万人。(董进泉, 2004: 117)


16世纪前期,欧洲发生宗教改革运动,马丁·路德教、加尔文教、再洗礼派等新教兴起,原天主教一方面积极进行内部调整对抗新教在欧洲的发展,另一方面为了扩大其影响派出了大量的神父向世界其他地方传教。16世纪中叶,法国圣方济会修道士安德烈·塞维特(Andre Thevet)搜集了巴西土著人的相关材料,出版了《法属南极地区的奇象》 (Singularities of Antarctic France)一书。该书描述了一些叫做帕济(page)——拥有恶魔的人,土著人将他们尊崇为恶魔使者。(Jeremy Narby and Francis Huxley, 2000 : 14)


恪守宗教信仰和天职的神父们对这些“异教徒”发出深恶痛绝的批判:“他们是如此远离真理,越过他们从恶灵那里受到的烦扰和他们梦想的错误——如此的没有理智,以至于他们通过叫做帕济的魔鬼主人而崇拜魔王……”对于土著的神职人员,神父们认为他们试图获悉自然界的奥秘,而“这些秘密是上帝留给自己的,这样的好奇心代表着一种不完美的判断、无知以及好的宗教的缺失。所以,应该对于他们处以极刑”。(Jeremy Narby and Francis Huxley, 2000 : 15)


在对待非基督教信仰时,当时的一些学者也与牧师们保持了高度一致的态度。在16世纪早期西班牙的航海家和民族历史学者奥维也多(Gonzalo Fernandez de Oviedo)描写了伊斯帕尼奥拉岛( Hispaniola,拉丁美洲西印度群岛中部,即海地岛)土著人的习惯。这个岛屿的印第安人为了分散自己的注意力采用特殊的方法——吸烟,烟草吸食对他们来说是非常神秘的事情。他们不相信万能的上帝,相反他们信仰恶魔和幻象。人们为了求雨、丰收、战争胜利向恶魔的像祈祷,有个老印第安人根据他们的希望来与恶魔画像沟通。人们认为恶魔进入了他的体内,通过他来讲话。印第安人非常尊重这些老人,如果没有恶魔的意见他们什么都不会做。(Jeremy Narby and Francis Huxley, 2000: 12)


17世纪,俄国人占领了西伯利亚,他们同样发现那里的人们有与精灵沟通的习俗,特别是在通古斯族群里,萨满十分流行,这些萨满敲神鼓、唱神歌,穿着奇特;萨满在仪式表演中模仿动物的声音,作为巫师,他们还召唤恶魔来助己。从那以后,欧洲的观察者遍布世界各地,看到许多地区的土著人有与精灵沟通的习俗并由此指导生活和治疗疾病。(Jeremy Narby and Francis Huxley, 2000: preface)


“萨满”这个术语最早来自17世纪末俄国东正教首批观察者中的传教士。第一个在他出版的文稿里使用“萨满”这个词的人是彼得洛维奇(Avvakum Petrovich),他是17世纪下半叶俄国保守派神职人员的领导,彼得洛维奇在他的自传里描写了通古斯萨满,这个自传被认为是俄国最早的关于萨满的文字著作。(Jeremy Narby and Francis Huxley, 2000 19)他指出萨满是一种宗教角色,所从事的也是宗教职业。作为宗教职业者,彼得洛维奇认为,萨满是自己的对手。他认为自己服务于上帝,而他的竞争者则服务于恶魔。从彼得洛维奇开始萨满教就被魔鬼化了。当时的观察者认为,萨满教实践应该是宗教,然而是最低级的——野蛮、落后并且是恶魔般的。(Roberte N. Hamayon)


从这些记录中不难发现西方人对异族文化和对野蛮人宗教信仰带有偏见、轻蔑和粗暴的态度。在欧洲范围内把萨满教妖魔化的早期记录受制于当时西方社会历史条件下的思想文化,这种条件导致人们把萨满教作为异教,把萨满作为奇怪的、不明智的,甚至不可救药的恶魔。在西方人的早期记录中,土著人的精神医生经常被妖魔化,被当作黑暗、邪恶力量的仆人,它反映了那个时代西方社会的普遍精神倾向和政治、宗教、思想环境。


二、萨满教是骗子的把戏

18世纪是欧洲启蒙思想占主导地位的时代,无论是自然科学的发展,还是启蒙主义的流行,都不再把宗教当成不可侵犯的神圣物,开始了对它的理性思考、怀疑与批判。


当来自欧洲的启蒙主义者对西伯利亚、美洲等地的萨满进行考察时,他们反对前人将萨满看做是“魔鬼的代理人”。在他们大多数人眼中,萨满的仪式活动不过是欺骗性的表演或魔术,而萨满则是低劣的魔法师或者荒谬的骗子,土著信仰者是被他们所蒙蔽的人。


在理性、进步观念的影响下,他们试图揭开萨满的真相。这一时期,西伯利亚等地萨满降神、入迷等仪式被详细地记录下来。法国人约瑟芬·弗朗索瓦·拉斐托对北美的易洛魁人和木伦人进行了考察,他对当地人深信的萨满超能力(如吞火、在燃烧的炭火上走过却不会被烧伤、将长长的木头吞进嗓子里、被刀砍却不觉得疼痛)充满怀疑。对萨满作法观察后,他指出所谓的萨满超能力就是萨满熟练地使用某些技巧,借助工具制作出来的特殊效果,类似于魔法师的表演。启蒙主义的理性本来是用来对抗基督教神学统治的利器,而当启蒙主义者面对所谓的边缘性的“他者”时,对抗蒙昧神秘主义的勇气与欧洲文化中心的优越感便被激发出来。他们将在西伯利亚观察到的萨满现象视为一种蒙昧、落后的行为,以一种高傲、蔑视的态度对其横加指责,称萨满为招摇撞骗的人,其行为荒诞不经,手法极其低劣。


16世纪俄国人占领西伯利亚后,沙皇多次向此地派遣探险队,规模较大的一次发生在18世纪30年代,考察时间长达10年。在此过程中,植物学家加克拉舍宁尼科夫在西伯利亚东部堪察加半岛考察时遇到了一名备受当地人敬重的萨满。在观看了这个萨满的仪式之后,他声称“那只是一个拙劣的表演”。另一位俄国语言学家卡斯特琳(M. A. Gastren)将他们在西伯利亚地区观察的萨满记述如下: “在任何一种萨满的诡伎中,他们都是很熟练的,他们善于用这种诡伎来迷惑一群愚民,并且引起对他们自己的虔诚信仰。……”(爱德华·泰勒, 1992: 162-163)


沙皇彼得大帝得到这些来自西伯利亚的见闻报告后,立刻要求西伯利亚总督寻找三到四名当地萨满,并把他们送到莫斯科, 目的是想通过这些异邦“稀奇的玩样”展示出帝国地大物博。之后,俄帝国宫廷里不断地填充着来自西伯利亚各部落的萨满。女沙皇叶卡捷琳娜二世认为萨满信仰是理性之敌,她建议狄德罗等考察者不要过多关注各地萨满现象的差异,而是应专注于他们是如何的荒谬并拆穿他们。此外,她还写了一部关于贬损萨满的戏剧在皇家大剧院公映,以此种形式表明她对抗非理性的决心。西方人自持着科学人类的傲慢态度,对萨满教表现出极大的不信任。对待淫猥不净的野蛮人的礼仪,高傲理性的西方人自然也认为它们稀奇古怪、荒诞不经。学者把萨满教解释为欺骗和轻信的表现,他们认为萨满是吹牛者,利用人们的轻信以自肥。当时的百科全书这样说明:萨满,名词,是居住在西伯利亚的居民对骗子的称呼,这些骗子表演的是祭司、法师、巫师和医生。( Eneyclopedie, 1765)


三、萨满教作为退化的或低级的宗教

18世纪晚期,一些西方学者开始探讨萨满教的起源问题,普遍的观点是它来源于某个高级的古典文明,原因是生性蛮昧的西伯利亚土著居民不可能创造出自己的宗教,不得不从古典文明中借鉴。在俄国科学院供职的德国人米勒(G. F. Muller)看到萨满教和印度教同为多神崇拜,所以推断印度是萨满教的摇篮,提出萨满教自从印度产生后逐渐向亚洲传播,之后扩散到欧洲的斯堪的纳维亚半岛,最终到达北美印第安人那里。(Andrei A. Znamenski, 2007: 12)波兰人路德维克·尼埃莫约夫斯基( Ludwik Niemojowski)在西伯利亚地区探验期间目睹了萨满降神仪式后,提出萨满教发端于东南亚某地,很可能是佛教和婆罗门教的退变的观点。


萨满教起源的话题持续了很长的一段时间,直到19世纪早期一批俄国学者仍乐此不疲。尼基塔·比丘林断定西伯利亚萨满教是亚洲佛教的变种,认为只是凭借口头传说来学习萨满教仪式再加上他们的蒙昧无知,必然不可避免地用他们粗劣的创新和附加来扭曲仪式。另一名俄国学者扎瓦利申注意到阿尔泰地区的萨满通晓藏地的佛教治疗和药物传说,推断其起源与藏传佛教有关,进而将当地的萨满教与印度甚至埃及联系起来。


18——19世纪作为科学发现的关于西伯利亚、美洲和亚洲的殖民时期的萨满教记录被带到欧洲,当时宗教学作为世俗科学门类刚刚发展起来。当各式各样的“未开化”地区的材料进入到学者们的视野中时,许多人感到在如何解释这些现象上发生了困难。人们曾经试图用各种各样的理论去说明它们,渐渐地发生了一些神学或者哲学上的思考。对于什么是宗教的问题,对大多数人来说,基督教显然是个不可怀疑的标准范式。尽管某些高傲的西方学者带着同情的姿态去理解其他宗教传统,但是他们发现将萨满教传统适应既有的“宗教看法是非常不易的。因此,一些学者提出,不可能把萨满教作为宗教。1903年津涅普(Amold Van Gennep)提出,说萨满教为一种宗教是不可能的。在他看来,萨满教只是在里面注入了一些宗教的和社会的功能。(Romano Mastromattel &Antonio Rigopoulos, 1999: 24)


18世纪中叶以来,伴随资本主义的蓬勃发展,关于人类发展的“进步”、“进化”的观点十分流行,许多哲学家、思想家以及学者纷纷著述立说,从不同领域探讨发展问题,使得“进化”一词得到广泛普及。提出代表性理论的学者有意大利人尼奥波利坦·詹巴蒂斯塔·维科(1688-1744)、苏格兰哲学家大卫·休谟、法国人奥古斯特·孔德(1798-1875)等。(加里·特朗普,1995: 35)


在比较宗教学兴起阶段起关键作用的是关于“进化”的观念,人们试图用历史的发展和历史进化的概念去统一把握世界上各种文化或宗教,把它们纳人一个历史演化的序列和过程之中。(吕大吉(西方宗教学说史》 1994: 600)由于与“原始”人巫术—宗教的实际接触,人们开始把基督教当作众多宗教的一种,把它摆在与诸信仰彼此之间的关系中,摆在宗教与其他社会事实的关系之间,进行比较分析。


比较宗教史研究假设了一个人类文化、人类宗教的起源和衰落的历史演进模式,泰勒(E. B. Tylor, 1832-1917)认为无论神话还是仪式都涉及了宗教的本质问题,即它们的基础是万物有灵论。泰勒提出了万物有灵论是“最低的宗教”定义。卢伯克(John Labbock)是泰勒同时代的另一名进化论人类学家。他认为尽管“萨满”一词来自西伯利亚地区,但是萨满教是普遍存在的。在对宗教形式的进化的研究中,卢伯克提出人类社会宗教的发展经历了从无神论阶段、拜物教阶段、自然崇拜或图腾崇拜阶段、萨满教阶段、神人同形论阶段、道德一神论阶段的进化过程;在萨满教阶段,萨满是唯一能够沟通人神的中介,并且此阶段中神灵与人并不处于同一空间,只有获得了神灵的许可萨满才能进入它的领域与其交流。他用文化残存法来解释萨满教,认为“野蛮民族”现存的萨满教信仰实质上是人类发展过程中的遗存物,与现代文明社会无关。


进化论认为,原始社会的鬼、神,都是在万物有灵观上作出的推理性解释,万物有灵观是自然崇拜、祖先崇拜以及各种各样的多神崇拜的根源。萨满教这种最古老的宗教,其信仰特点即如泰勒所说是万物有灵。如波格拉兹(V. G. Bogoraz)就提出:万物有灵论是萨满教的一种哲学以及它的神学。早期的俄国萨满教研究者希洛戈洛夫(S. M. Shirokogoroff,汉名史禄国)认为,万物有灵论为萨满教创立了环境,也为萨满教特有的魂灵体系提供了基础。从本质上讲,萨满教同原始的万物有灵论并无二致。萨满教专有的特性在于奇特的仪式、服装、法器和萨满教的特殊社会地位等方面。(史禄国, 1985: 566)福尔斯特(Furst也认为):在萨满教中表达一种生活的哲学,它坚持所有的存在——人类、动物或植物——性质都是相同的。萨满的世界观假定人类对于其他自然的东西并没有优越性:人类像其他生命形式一样,在其中存在,倚赖自然和精灵的善意,它们激励并控制环境(P. T. Furst, 1994: 2-3)。也有学者提出萨满教的观念是万物有灵,萨满教实践和仪式为巫术。因此, “萨满教是关于人类和他的环境的最古老的巫术一宗教形式。" ( Andrzej Wiercinki, 1989:1)与萨满教为万物有灵宗教近似的提法还有称其为“多神教”的。有学者提出: “萨满教是早期的多神教(polytheism)的形式,是人类宗教信仰发展中的特殊阶段,它出现在狩猎—采集时代,是支持当时生活的主要方法。在萨满教世界观的观念特征中,最重要的是: (a)信仰所有周围世界都是活的,被精灵居住的,精灵影响人类生活; (b)自然界存在普遍互惠的内部联系; (c)人类不是最高的生物,他们与其他生命形式平等; (d)人类社会与宇宙紧密联系; (e)人类获得某些精灵,访问其他世界是可能的; (f)宗教活动的目的是防卫,使一个小的亲属群体繁荣。" (V. N. Basilov, 1999)


一些学者认为萨满教是最古老的宗教形式,他们提出,萨满教的起源可以追溯到至少4万-5万年前的石器时代。他们也认为,人类所有的文化都是从萨满文化中进化出来的。萨满教不是外部文化输入的,它根源于世界各地人类的生活之中。世界上从旧石器时代开始就存在萨满教实践的证据。(Leo Rutheford, 1996: 2)威特伯斯基(Piers Vitebsky)认为: “萨满教可能是世界上最古老的宗教形式。用它可以称呼世界上数百甚至上千种宗教。" (Vitebsky, 2000:55)他承认萨满教是一种世界性现象,同时也认为,这种一般人类宗教现象有各种各样的地方或文化变体。


当萨满教被作为最古老的原始宗教的基础被研究时,它的发展问题也成为一个关注重点。比如有学者认为,萨满教处在许多伟大宗教发展的底部,甚至是某些宗教发展的基础。藏达(Manabu Waida)提出,早期中国朝代的王权仪式和日本帝王加冕礼服都能够在游牧人的萨满教仪式中找到原型。(AkeHulkrantz, 1989: 48)苏联学者热列宁(Dmitrij zelenin)提出,西伯利亚萨满教是与治疗疾病天生地结合在一起的,这是它的起点;最古老的疾病病源学的信仰后来注入了万物有灵观念,出现了活生生的动物进入身体引起疾病的观念。后来出现了精灵与萨满合作吸吮疾病的形式,发展到后来出现了灵魂丢失和萨满灵魂旅行表现。(Ake Hulkrantz, 1989: 44) 


在进化论的理论框架中,萨满教是古老的原始宗教,其基础是万物有灵论,属于低级的文化思维,注定要被高级宗教形式所取代。进化论者带着西方人的高傲,认为欧美社会文明是进化的顶端,是进步的标杆,因此提倡用科学和理性,反对迷信。萨满教属于有害的迷信范畴,是西方人代表的高级文化注定要消灭的东西。


四、萨满教作为具体民族的文化现象

20世纪初,人类学、社会学的学者们开始将宗教放置在它自身产生的社会文化环境中去研究,创造了宗教—社会、宗教—文化的研究框架。例如法国社会奠基者涂尔干提出宗教具有突出的社会性,它是该社会事实的集体表达;在德国社会学家西美尔看来宗教是文化的产物,因为人类的社会性促使他们要经常性地交流、体验,这些交流和体验最终融汇进宗教中并在那里找到答案,而宗教也从最初的自然状态变成了文化产品。这些观点对当时的研究者产生了极大的影响。


就20世纪早期的萨满(教)研究而言,被誉为美国人类学之父的博厄斯(Franz Boas)起到了关键性的作用。这位犹太人学者决绝地反对进化论学派含有的种族优越论和文化高低论的腔调,他认为,每个民族文化的形成都取决于它们的社会环境和地理环境,而原始人和文明人之间的差别缘于发展机遇上的差别而非种族智能的差异。博厄斯是1897——1902年间美国自然历史博物馆为考察涉及西伯利亚地区多个族群开展的为期5年的杰瑟普北太平洋海岸探险的发起者和主持人。他旨在探索西伯利亚东北部与北美洲西北海岸土著文化之间的渊源关系。在他的召集和带领下,一批俄国和美国的人类学学者积极地参与进来,试图通过客观地具体刻画某一族群的萨满文化,并深入理解它。


在这次探险活动中,博厄斯将萨满(教)放置在当地具体的文化框架中去研究,试图揭示生成它的特殊原因,并强调一个文化中的个人行为及其角色扮演会对他的思维产生非常重大的影响。当博厄斯将西伯利亚地区的萨满与北美的医者(medicine man)联系起来后,注意到它们之间有相似性。受到当时传播论的影响,博厄斯提出了如下观点:萨满教是从北亚向北美的传播,在传播过程中融入了北美的文化体系,形成了具有北美洲文化特色的萨满教,所以意义、功能、形式都有所改变,两者间既彼此联系又相互区别,同属于萨满范畴。至此,萨满(教)这一概念打破了它的西伯利亚地域界限,迈向了北美,展示出一幅广阔的萨满文化圈的图景。但是,他明确地区别寻觅精灵与萨满教之间的联系与不同,指出寻求与神灵联系的并不一定就是萨满教。(Jeremy Narby and Francis Huxley, 2000; 69)


俄国人弗拉德·乔基尔森(Vladimir Jochelson)、博格拉斯(W. G. Bogoras)俩人因对西伯利亚地区非常熟悉并拥有丰富的田野调查经验成了该地区考察的主力。乔基尔森主要关注的是生活在西伯利亚地区东端的尤皮克人。他注意到为了进入迷幻状态,萨满在降神会开始之前食用毒伞菌(Jeremy Narby andFrancis Huxley , 2000: 58-63),此外,他还区别了家族萨满( family shaman)和专职萨满(professional shaman) (Jeroen W Boekhoven, 2011 : 70)。博格拉斯对楚克奇人进行了考察,后来据调查资料先后出版了《东北亚的楚克奇人》、《萨满教的内室仪式表演》等著述。在《东北亚的楚克奇人》一文中,他谈到该地萨满的社会性别角色转换问题(Waldemar Bogoras, 1901 : 98100)。在《楚克奇人》一书中,神灵的召唤、成为萨满时的艰辛经历、萨满所要掌握的击鼓、唱诵、腹语等技巧都被清晰、翔实地叙述。(菲奥纳·鲍伊, 2004 : 233)此外,博格拉斯还刻画了当地萨满的神圣仪式:他们借助奶草进入迷幻状态,召唤精灵附体、与之交流,灵魂去神界“旅行"。(史宗, 1995: 655-664)


这场持续5年的考察对萨满(教)产生了深远的影响。首先,此次考察及其成果纠正了当时部分学者对萨满(教)轻蔑的态度;其次,将萨满及萨满教这一概念从西伯利亚地区拓展到北美的广大地区,使人们认识到它们不仅广泛存在而且还是活态的、不断被实践的文化;接着,直接推动了学界对萨满(教)的认识,开启了人类学、宗教学、心理学等多个学科从不同角度和方面对萨满文化开展了广泛而又深入的研究;最后,此次调查人员先后出版了多本民族志,在这些民族志中清晰地展现了各个族群的萨满文化,随着这些读物的流行,西方民众开始了解它们。


20世纪前10年中,在萨满文化的研究领域还有一个人值得注意,他就是狄克逊(Roland B. Dixon)。如果说博厄斯团队所做的是具体描绘族群的萨满(教)画像的话,那么这位美国人类学家所做的则是“拍摄”北美萨满文化的群体照。他开始系统地研究北美洲各地的萨满文化。在《美洲萨满的几个方面》 (LL Leh, 1934: 199-263)一书中拓展了萨满的定义,对北美与西伯利亚的萨满进行区别。在狄克逊的研究启发下, Leh (W.T. Corlett, 1935)、Corlett (Andrei A. Znamenski, 2007: 71)等人对北美的巫医和萨满进行了专项研究,可谓是对这位前辈研究者的积极回应。


很多早期的探险家、学者都提出萨满教作为一种仪式操作和观念仅存在于北极和西伯利亚地区。后来随着北美考察的报告逐渐增多,人们把萨满教现象从北亚扩展到北美。1985年,美洲遗产词典(The American Heritage Diaionation)还在坚持西伯利亚和北美为萨满教的核心栖息地。(Roland B. Dixon, 1908: 80)


以博厄斯为代表的20世纪初的美国人类学家在考察、描述、研究西伯利亚萨满教的学术活动中,努力对不同民族的信仰状况、口传历史进行具体研究和尽可能细腻的描述,提倡历史的、个别文化的深层研究,尊重土著民族信仰文化的独特性,重视从民族文化自身出发对现象进行全面的了解,追求对所研究民族或地区的萨满教信仰状况尽可能完整的观察和历史过程分析。


后来从事萨满教研究的一些学者从不同角度继承了博厄斯的传统,他们的兴趣在于对个别现象的了解方面,强调文化与社会之间的互动关系和深层的民族个案研究。一些学者十分重视各个民族的礼仪、服饰、铃鼓、送葬仪式、舞蹈、雕刻品等方面的研究,这种研究方法不仅可以了解到萨满教(比如西伯利亚萨满教)的整个概貌,而且有助于揭示各个民族的历史文化渊源。苏联著名的民族学家和宗教历史学家阿尼西莫夫(Anisimov)花了很多年的时间研究鄂温克族群部落的历史,他指出不同民族的萨满教存在着明显的不同。阿尼西莫夫认为这些不同点不是由民族文化决定的,而是特定民族的社会经济和文化发展水平决定的。所以阿尼西莫夫指出,需要有一种具体的历史方法论把对萨满教的研究看成是特定族群的一个历史方面。只有把萨满教与民族历史联系在一起,才能正确地了解它的社会功能。(L S. Vdovin, 1990 : 265-268)


五、萨满教是精神病理现象

在人们提供的早期萨满教考察报告里,由于萨满教发生在各个民族、各个地区的具体语境之中,萨满教针对的问题多种多样,加之它缺少制度化宗教的一些形式特点,人们对这种现象的总体认识只能寻找类似的元素,并强调这种类似元素对萨满教进行一般概括。因此萨满在仪式上的歇斯底里、癫痫症成为瞩目的对象。早期的报告树立了精神病的萨满教原型。


为什么萨满教与精神病天生地联系在一起?许多学者相信这两者都源于北方的恶劣环境,在他们看来, 自然环境培育了异常的人格,进而形成了萨满教。察普利卡(Czaplicka)认为,天气寒冷、黑暗的不利影响,以及粮食短缺对北方西伯利亚人产生影响。这些因素使西伯利亚人容易产生内省思考,歇斯底里,神启,占卜和性变态。(Andrei A, 2007: 86)佐耶夫(V. F. Zuev)注意到所谓萨满的两大特征:疯狂和恐惧感。他认定这种歇斯底里症状是某种疾病,生活在北极圈的人们都有可能患有这种疾病,只是萨满患病最为严重。德国博物家学彼得·西蒙·帕拉斯(Peter Simon Pallas)进一步对“北极的歇斯底里”症状作出了思考。他指出出现这种症状是由于身体过度兴奋以至于大脑张力过大造成的。此外,他认为特殊的气候环境、职业要求、“迷信”影响下扭曲的想象都对此有一定影响(Gloria Flaherty, 1992: 85-94)。总之, 北极地区的极地气候、单调环境、贫困生活、贫乏思想、季节性的压力,等等,造成北方土著人极端焦虑和精神压力的恶性循环。因此歇斯底里不仅是萨满精神的特点,也是当地土著民族的精神特点。


早期的各种关于疯狂萨满的记录导致很多学者通过现代医学、心理学、精神病学的视角来看待萨满教。一些人认为,萨满教是一种精神病理现象,它与歇斯底里、癫痫性或神经性并发症有关。如俄罗斯医生克里沃沙普金(M. F. Krivoshapkin)在1865年的著作中说,萨满教是一种类似于女性歇斯底里病,他将这种病定义为“歇斯底里魔附妄想" (hysterical demonomania)(Andrei A, 2007: 95)。一批早期学者如博格拉斯(Bogoras)、埃奥奇尔森(lochelson)、察普利卡(Czaplicka)、奥尔马克斯(Ohlmarks)、塞罗泽夫斯基(Sieroszewski)、普利克伦斯基(Priklonskii)等,都将萨满个人精神问题放到定义萨满教的核心,强调了萨满教是一种有关歇斯底里的心理病理现象。(Andrei A, 2007: 96)


那么萨满为什么用这种极端的行为方式进行仪式表演呢?最流行的看法为:如果萨满是歇斯底里、神经症、癫痫或精神分裂症病人,萨满教就是一个精神失常的人为有难题的其他人提供调整生活问题一种方便形式。正是在北方特殊环境下面,萨满教中萨满的疯狂被看做是戏剧化人们的恐惧、期望或感情。所以萨满教的降神会是自然而然地治疗原始社会泛滥的精神疾病。


保罗·雷丁(Paul Radin)提出,萨满教这种行为反映了痛苦、被剥夺、物质生活不稳定的原始社会生活特点,萨满教仪式表演中,萨满为集体扮演着人们为寻求安全而不断挣扎的人间戏剧。萨满表现的神经质、癫痫行为,是因为萨满本人也意识到了这些挣扎同样存在于他自己的生活之中。这就是为何把不正常的行为设计为一种固定的宗教行为的原因(Paul Radin, 1938: 107)。一般的看法是萨满教仪式是在防御或治疗个人与社会的疾病。如波兰人类学家玛丽(A. C. Mary)称虽然萨满患有北极癔病,但是他们与其他普通病人有所不同、在发病期间可以冷静地控制自己,而他的这种冷静沉着的气势会对周围的人产生巨大的影响。汉布利对黑脚族印第安人萨满进行了田野调查,认为他们患有“恐惧神经官能症”和“焦虑性歇斯底里”,而他们在行医时的特殊装扮完全具有表演性,其目的是“为了减缓表演者神经官能症情绪”。乔治·德弗罗(George Devereux)也同意萨满是患有精神疾病的患者或神经官能症患者。他通过对北美西南部尤马莫哈维印第安人萨满的田野调查,出版了《作为神经官能症患者的萨满》 (George Devereux, 1961)一文。在文中,结合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法,指出萨满在自身生存的文化中具有张力障碍,是社会中的“问题人群”,他们“是一种扰乱社会的因素,只适应比较脱离社会及其文化的那一部分人......而且通常完全不像正常人那样注重实际”,最终是萨满“代替他的群体发疯”从而使其他成员可以保持镇静的外表。(Jeremy Narby and Francis Huxley, 2000: 119)


19世纪末到20世纪初,萨满和精神疾病之间的联系在萨满教研究上占据着一个重要的地位。北极歇斯底里成为关于萨满教的公共知识。同时人们也把萨满教当做北极歇斯底里的温床。人类学者列维斯(1. M. Lewis)如此描述萨满教是“一种制度化的原始人的疯人院". (1. M. Lewis, 1988: 161)


在心理学领域,萨满的歇斯底里长时间被作为一种病理症状,有一系列专门化的词汇予以描述,如昏迷(trance),附体(possession),入迷(ecstasy),记忆丧失状态(fugue state),幻觉、想象(vision),梦(dream),歇斯底里hysteria),幻觉、幻想( hallucinations),僵直性昏厥(catalepsy ),癫痫症(epilepsy) ,催眠状态(hypnosis),梦游病(somnambulism),等等,它们都是身体—心理的变化症状,是能被研究者客观观察的心理—生理现象。当20世纪在北美和南美、东南亚、澳大利亚和大洋洲发现了萨满教以及在类型和功能上与之相近的宗教现象时,萨满疾病说,也被机械地用于相关的研究中去。因此萨满疾病说获得了更普遍的运用。


德弗罗( Devereux)从精神病学的角度提出,萨满教是一个神经性忧郁的防御。也有人认为,萨满是在治疗这些疾病。美国医疗历史学家阿克尔克乃克特(Erwin Ackerknecht)认为,萨满是那些从疾病中自己愈合的人。因此萨满是理想的治疗者,可以更好地满足病人的需要。在1967年关于萨满教和精神分裂症的论文中,美国精神病学家、临床心理学家朱利安·西尔弗曼(Julian Silverman, 1933-2001 )提出萨满为“已经被治愈的精神分裂症患者”和“创造性的狂人” (Andrei A. Znamenski, 2007 : 104),西尔弗曼1967年发表的《萨满与严重的精神分裂症》,将萨满定位为精神分裂症性的妄想狂患者(菲利普·米特拉尼, 1993)。华莱士则在《从人类学角度看宗教》一文中将萨满看作是精神分裂症患者,成为萨满则是他们解决精神和肉体分裂苦痛的一种拯救仪式。


随着对萨满心理状况研究的深入,一些学者开始反对将萨满污名为精神病人而视萨满为身心健康为了集体利益沟通神灵的人。


早期学者察普利卡(Czaplicka)在她的主要著作《西伯利亚原著民》(Aboriginal Siberia) 中透漏出一些看法,认为萨满不同于普通的歇斯底里的病人,真正的病人无法控制攻击他们的精神力量,似乎暗示病理学不是萨满教的本质(Czaplicka, 1914: 253)。国人史禄国(Sergei Mikhailovich Shirokogorov)曾担任沙皇俄国皇家“中亚东亚探险队”的领队,长期的田野考察加之自身所受的体质人类学和文化人类学的训练,他将萨满其人放置在当地的文化环境背景之下去研究。在其经典民族志《北方通古斯的社会组织》和《通古斯人萨满教一般理论调查概论》等著述中,他指出在通古斯各部落中,神经上和心理上的疾患是常见的,在这些疾病持续增长时期,氏族就面临正常生活被打断、高死亡率,直接结果是危及氏族的生存,而萨满就是氏族的“安全阀”,萨满教也源于部落对这些病患的蔓延的预防。对当地人来说,萨满具有的强大的感染力使他能成为当地的医者、预言师。但是,当萨满因自我指控能力降低而无法沉浸在入迷状态,进而不再能有效地降服恶灵作祟之时,就失去了作为氏族医生或“安全阀”的品质。因此史禄国,认为,萨满是健康的,不是精神错乱,萨满教也不是集体恐惧的反射。在他的著作《通古斯人的心智丛》 (Psychomental Complex of the Tungus)中,他批评那些把北极歇斯底里、萨满教和通常的心理疾病结合在一起的学者。他认为歇斯底里是文化元素,而不是医疗上的病理学现象。他指出,在当地萨满教是解决各种社会和心理问题最有效的方法。萨满利用思想和精神力量,通过礼仪表演,来疏导社会里面积累的病态能量。他写道,萨满这种精神医生的行为作为土著社会的一种安全阀,是他们社会组织必要的生物性的自我防卫的阀门(Shi 原文:rokogoroff, 1935: 370)。


史禄国的观点一反当时人类学界几成定论的萨满身心疾病说,引发了激烈的争议。在其后的几十年中,萨满身心健康说逐渐被学者们接受,并从不同的视角丰富和发展了这种主张。法国结构主义人类学者列维斯特劳斯(ClaudeLevi-Strauss)将萨满教仪式和现代的精神分析疗法对比,称当欧洲社会的人们用锁链束缚精神病人时,一些原始民族却长期以来采用类似于精神分析的疗法为他们进行治疗,而后者的技巧能使最杰出的当代医生目瞪口呆。列维-斯特劳斯在《巫师和他的魔术》(Sorcerer and His Magic, 1949)和《符号的有效性》 ( Effectiveness of Symbols, 1949)中提出,萨满是精神医生,他成功地使用象征治疗(安慰效应)进而治愈其社群成员的疾病。也有学者提出,萨满教是作为一种社会制度呈现出来,土著部落人使用它为象征性的渠道,来缓解集体和个人的焦虑(Robert F. Kraus, 1972: 27-28)。


越来越多的学者倾向把萨满的精神表现和这种表现的社会作用结合起来考察。①多米尼克·斯克若德(Dominik Schroder)概括地指出: “萨满教是用以一种制度化和程式化的在人类与其他世界之间进行沟通的昏迷术服务于社会。”乌尔素拉·克诺尔-克瑞凌(Ursula Knoll-Greiling)更直接地从社会的角度考察萨满教: “萨满是一类人,由于特别易患病的体质,具有创造特别状态的能力(昏迷术,改变意识状态),通过与超人类经验的力量(精灵)的合作在氏族事务(疾病、狩猎、战争等)方面发布预言,对社会发挥一种宗教-医疗的影响,这种影响与氏族文化框架结合在一起,在其中履行一种必需的社会心理作用。” ( Amna- Leena Sikala, 1987)这种观点在北美萨满教研究者中得到普遍认同。他们认为萨满在日常生活中,无论按其状态,还是行为,都没有因为不可逾越的碍障而脱离其他人群。从这个角度来看,萨满所有的精神经验,无论病理或是幻觉,都可以在社会的、文化的或萨满精神医生角色对社会的作用上进行考察。


六、萨满教是古老的入迷技术

萨满教是古老的入迷技术的观点是著名的宗教学者米·埃里亚德(MirceaEliade)②提出的,他的一生对于宗教学的各个领域都有大的贡献,特别是在萨满教研究领域,他的著作《萨满教-古老的入迷技术》 (Shamanism-Archaic Technques of Ecstasy)③作为这个学科里程碑式的著作,影响了萨满教研究的整个领域和历史走向,尽管后来的学者对它提出各种批判,但它在这个领域的突出作用却是不容忽视的。那么埃里亚德的萨满教研究到底在哪里与前人不同并由此产生重大的影响呢?


(一)实现萨满教研究从心理学到宗教学的转变


以往很多学者不论对萨满的歇斯底里作肯定性还是否定性评价,都没有离开心理学的立场对待萨满教。米·埃里亚德认为萨满教病理学的解释无法说明“入迷” (Ecstasy)这样一种深度的精神经验。他希望能以某种方式寻找一个链接心理分析的方法将萨满教的探讨引入宗教研究领域。他坚称,部落的精神医生获得声望和权力不是救治病人、求天下雨或保护他们的社区不受侵略,而是通过他们积累的神圣权力超越周围的人,这是古代和现代社会人们对待成功巫师的思想基础。因此他“必须在一般的宗教史角度,而不是在一个更多的属于精神病的异常现象上说明萨满教"。(Mircea Eliade, 1990 ; 18)通过他的著作,他实现了萨满教心理学的研究向宗教学的转向。


人们在大量的调查报告中发现,成为萨满的人大都经历过痛苦的意识变化状态过程。这个过程对萨满来说是重要的,他能借此成功地实现自己的角色,发挥自己的作用。这个过程被学者叫做昏迷(Trance)或者入迷( Ecstasy)。米·埃里亚德在他的萨满教权威著作《萨满教--古老的入迷技术》里提出:萨满教=入迷技术。而“入迷” ( Ecstasy)是一种深度的精神经验。这样一来,埃里亚德就把萨满作为精神医生的病理特点转化为与神圣接触。他说,从萨满教这个术语最广义的角度来说,它的确是一种古老的入迷术,而且也是玄想、巫术和“宗教"。(Mircea Eliade, 1974:法文版前言)


早期的萨满教民族志在描述萨满歇斯底里外在表现的同时,也记录了当地人和萨满本人对这种“精神病”行为的文化解释。他们认为,正是在萨满疯狂时刻,发生了萨满与神灵的沟通。因此萨满歇斯底里这种现象背后的真正意义在于它作为一种与神灵沟通的方法,或者技术。(Leo Rutherford, 1996: 3)


在中亚( Inner Asia)和东北亚,成为萨满的主要方法是(1)萨满职业的世代相传, (2) 自然神召〔“召唤(call) ”或者“神择(election)”)。神择萨满只有在他获得了两种教导之后才被看作萨满: 1)入迷(梦、昏迷,等等), 2)传统的萨满技术(精灵名称和角色、氏族神话和谱系、神秘语言,等等)。(Anna-Leena Sikala, 2002:1)


一个家族的萨满祖先的灵魂要在他们的子孙后代中选择一个年轻人,布里亚特人认为,精灵摄走了年轻人的灵魂,灵魂在诸神的宫殿中受到接见,萨满祖先把职业秘密、诸神的形态和名称、精灵的礼拜仪式和名称教给了他。接着进行一个精灵或者老萨满给予指导过程的接神仪式(initiation,中国东北地区少数民族俗语叫做“出马”)。这种接神仪式是公开的,是一个独立自主的仪式。只有在这种第一次接神仪式之后,年轻人的灵魂才返回到他的身体之中, 恢复了对身体的控制。(Anna-Leena Sikala, 2002:1)


埃里亚德提出,萨满与神灵沟通的“疯狂”或“昏迷”、“入迷”行为是萨满教的基础或总根源。而这个总根源作为宗教基础是普遍的,并非北极地区萨满教专有。埃利亚德研究了人类历史黎明阶段自然宗教中的精神医生,认为在世界所有早期人类群体中都允许人们直接与神圣联系,萨满教属于这种古代的原始精神。人类世界与精灵世界之间有边界,萨满能够超越边界,进入精灵的世界。为了进入其他世界,萨满首先要进入昏迷状态,昏迷状态是一种知觉变化的状态,在昏迷中萨满穿越两个不同世界的通道,为了他的群体利益能够访问其他世界,与精灵沟通,以便为人们治疗疾病,干预或预防饥饿、畜牧失败或瘟疫,调节人类与超自然力量之间的关系,促进人们的富足和成功。(Miranda &Stephen Aldhouse-Green, 2005: 11)


从埃里亚德对萨满教的分析中可以看到,他认为古老时代的人类能够通过入迷技术接近神圣领域,人们从那里获得良好的精神力量。萨满是古代和现代部落社会所保留的能够与神圣接近、进而不断调整与神圣世界关系的中介。萨满是那些维护人的原初能力、保持与神圣世界联系的少数人,他帮助民众重建原初人的状态。所以萨满教的仪式是把人们带回神话中的生活,让人们偶尔回到天堂时代。(Mircea Eliade, 1962: 86-98)


(二)萨满教研究的空间扩展


在早期萨满教民族志中,一些学者记录了西伯利亚萨满的神秘天界旅行,比如威廉·拉德洛夫(Wilhelm Radloff)在1884年记录的西伯利亚萨满在降神仪式上攀登桦树的升天象征。埃利亚德充分参考了这些资料,他把萨满入迷技术与萨满升空飞翔(天界旅行)联系在一起,强调萨满教与神秘天界精灵的沟通。埃里亚德提出:萨满教=入迷技术。但不是每种“入迷”都被看作萨满术,萨满的特殊性在于在入迷中他的灵魂被相信离开肉体并上升到天界或下降到下界。所以“萨满教=入迷技术”这个定义仅适用于萨满灵魂飞升到他界的经验。(Mircea Eliade, 1974: 169)埃里亚德认为人类宗教最古老的原型包括入迷、天界飞行、多层宇宙、宇宙核心(宇宙树),他试图在世界性的宗教和神话象征中概括出这些“普遍平行”的东西,把它们作为全球萨满教的支柱。


埃里亚德认为,萨满教是西伯利亚和中亚地区的一种显著的宗教现象。同时他充分注意到不同地区和民族中间的萨满教现象区别很大。如何区别哪些是或不是萨满教的现象,埃里亚德提出要依严格而适当的意义使用“萨满教”这个术语。首先,必须注意,在一个地区或另一个地区有着某种萨满文化丛(shamanic complex),并不一定意味着这些地区人们的巫术一宗教生活就是以萨满教为核心,与其密不可分。一般来说,萨满教与其他形式的巫术和宗教并存于世。其次,世界各地或多或少都发现了一些巫术和巫师,而萨满教却显示了某种特殊的巫术专长,诸如“控制火焰”、“巫术飞行”,等等。基于这个事实,虽然萨满除了其他技能之外也会行巫,但并非每一个巫师都足以称得上是一位萨满。同样的区别势必也适用于萨满行医的情况,每个巫师都会治病,然而萨满行医却自有其独一无二的方法。萨满所专长的,据信是在一阵恍惚之中,灵魂离开自己的身体,飞上天空或潜入地下。再次,通过萨满与“神灵的关系加以确定。通观原始社会和现代社会,有些人声称自己与各种“神灵”保持着关系,姑且不论他们是被这些神灵“附体”,还是控制神灵。但是,研究萨满教无需深入涉及这么多,只需确定萨满与其佑助神(helping spirit)之间的关系就行了。考虑到中亚和北亚地区的这种巫术-宗教现象具备了最完备的表现形式这一事实,因此将以这些地区的萨满作为典型例证。中亚和西伯利亚的萨满教,有利于展示某种结构,而独立存在于世界上其他地区的某些成分,例如与“神灵”的特殊关系,以及可以巫术飞行、上天、入地、控制火等癫狂能力,已经与某种独特的观念形态和有效的专门技术综合在一起了。(Mircea Eliade, 1974: 5-7)


从这个严格的意义上说,萨满教不仅限于中亚和北亚,某些萨满教成分,是以古老的巫术和宗教的各种形式,被人们孤立发现的。这些成分具有相当大的意义,它们显示出各种萨满教在多大程度上保存了“原始”信仰和“原始”技术的基础,又在多大程度上发生了变革。埃里亚德认为,比较并指出某种类似的萨满因素在不同文化集合和不同精神取向的其他地区产生了什么,总是有益的。④


于是埃里亚德把萨满教的讨论深入到世界各个地区和各种宗教之中。他的前辈倾向于把萨满教限制在西伯利亚、北极地区和美洲西北部,而他离开了萨满教和西伯利亚或北极地区的联想。埃里亚德用萨满教来解答所有非西方信仰和前基督教时期的欧洲信仰中的类似现象。在他的著作中不仅极为详尽地论述了中亚、北亚地区典型的萨满教现象,还以充分的篇幅论及北美和南美、南亚和大洋洲、中国西藏、远东,以及印欧语系民族中类似的萨满教现象,全面评述了世界上百余个族群里的萨满教仪式、世界观、象征系统等。作为比较宗教学者,埃里亚德注意到跨文化的人类宗教经验的普遍元素和宗教现象上的广泛相似之处,对它们进行大胆的、创造性的、带有充分想象力的综合。他显然拓展了萨满教的地理界限。在这个意义上,他使萨满教全球化、普遍化。


(三)萨满教的超历史性


埃里亚德把萨满教作为古代的原始精神,把萨满教入迷技术作为古代文化共有的现象,认为它在人类历史的黎明阶段就在世界各地独立地产生,所以他不赞同把这些古老原型限定在具体的文化背景和历史语境中,他的目标不是特殊文化中的、历史中的、地方中的萨满教,而是捕捉各个地区各个时代萨满教的世界普遍性。


他认为,在世界上任何地方或者任何历史阶段,都找不到绝对“纯粹”绝对“原生”的宗教现象。一方面我们找不到纯粹的萨满教现象;另一方面,萨满教也并非属于特定历史。埃里亚德把萨满教作为一种古代的入迷技术,但是这种技术并不局限于古代。萨满教作为“原始”信仰和“原始”技术的基础总是与各种宗教纠缠在一起。他提出,由癫狂体验和巫术所构成的萨满教,多少都使自身高度适应了各种不相同的宗教结构,我们能够看到的是萨满教非常活跃地出现在各种信仰系统之中。埃里亚德的宗教史研究并非要深入说明萨满教在各地区的宗教现象中,在基督教、佛教、袄教、印度教中的历史具象和演变,而是重视萨满教那些特殊的、甚至是“私有”的宗教成分。他提出:我们在研究萨满教的时候,必须时刻牢记,它重视某些特殊的、甚至是“私有”的宗教成分,同时,它也远未穷尽其所在社区其他人的宗教生活。(Mircea Eliade, 1974: 22-—23)


埃里亚德屡屡发现的是,萨满的(即癫狂的、飞行的)体验总是企图通过某种并不总是有利于自身的观念形态来表达自己。埃里亚德不厌其烦地强调飞行能力等“萨满教式的”原型,它们作为普遍流行的象征体系,对应于不同语境和历史中的意识形态,进而成为一种比萨满教意识形态包含远为广博的神学--宇宙论文化丛的一个组成部分。( Mircea Eliade, 1974: 412)埃里亚德表明,有些非常连贯的神秘感受,在任何程度、任何阶段的文明及宗教环境之中,都可能存在。所以我们会在相当多的宗教中找到萨满教的踪影。(Mircea Eliade, 1974:法文版前言)在埃里亚德那里,萨满教既没有纯粹的原生现象,又不断地适应各种不相同的宗教结构,因此萨满教的存在是超越时间、超越历史的。


(四)关于埃里亚德萨满教研究的修正和批评


在20世纪60年代到70年代,埃里亚德的研究为萨满教的实地考察奠定了基调,在他的影响下,越来越多的学者在北美洲和南美洲、在印度的东南部、在澳大利亚、在亚洲追随埃里亚德进行超越社会和文化语境的萨满教探究,在世界各地发现了埃里亚德所说的那种萨满教,由此产生了大批著作。埃利亚德把萨满看做是古老入迷技术的掌握者,指出在遥远的古代人类的神经系统就有进入入迷状态去产生幻觉的一种能力或潜力。许多学者在不同国家对仍旧拥有这种能力的人进行调查,他们发现了进入昏迷的现象是普遍的,只是如何进入入迷的技术不同:如冥想、敲鼓、吟唱。(Ronald E. Chavers, 1989)埃利亚德在他的著作中关于萨满是在意识变化状态(altered states of consciousness)中出游的男人和女人的提法,则促进了学术界把意识变化状态作为萨满意识状态(shaman state of consciousness)的特殊术语。美国人类学者芭芭拉·麦尔霍夫(Barbara Myerthoff)对于埃利亚德萨满能够在人类和神圣世界之间维持平衡的观点做了进一步的研究,分析了萨满如何既不让自己陷入世俗,又能避免处于永久入迷状态的平衡技术。(Barbara Myerhoff, 1969)埃利亚德的学术思想是一个时代的标志,影响了许多学者对于萨满教的看法。著名萨满教专家匈牙利学者迪奥赛吉(Vilmos Diószegi)在撰写当时出版的《大不列颠百科全书》的萨满教词条时指出:在世界的任何地方的原始人群中都可以发现这种和萨满教的特点相似的现象。在这种系统中核心的人格是巫师、医生以及类似的人。他们通过入迷以其他世界进行沟通。(Vilmos Diószegi, 1974: 638)


埃里亚德把萨满教存在的时间限制打破了,在各种文化中寻找埃里亚德提出的萨满文化原型成为一时的学术研究时尚。美国早期从事萨满教研究的人类学者彼得·弗斯特(Peter Furst)接受了埃里亚德的主张,把萨满教看做是世界上最古老的宗教,提出世界上所有的宗教都是萨满教基础上引申出来的。(Peter Furst, 1968: 170)总之,无论是关于萨满教的学术著作还是流行出版物,埃里亚德的影响都显而易见,人们把萨满形象当作人类普遍的原型,是预言者、神秘术士、心理分析家等各种专门家的先驱,甚至是艺术家(马戏、戏剧、舞蹈、诗歌)的先驱。


在埃利亚德著作发表的当时和后来的很多学者都批评埃利亚德的萨满教定义,特别提出单是萨满灵魂旅行元素不足以作为萨满教的核心与本质。何况萨满的入迷技术也不仅指灵魂出游,萨满的精灵进入萨满体内的附体现象,同样也是萨满同其他世界之间沟通的方式,因此埃利亚德对昏迷术本身的看法也是片面的。


匈牙利学者V.迪奥塞吉(Vilmos Diószegi)提出:萨满的昏迷有两种形式:一是“占有昏迷” (Posession ecstasy),即“精灵附体",萨满的肉体被精灵占有;二是“游动昏迷” (Wanderine ecstasy)即“灵魂出窍",萨满灵魂离开肉体去到精灵世界。瑞典学者阿克·胡尔特克兰兹(Ake Hulkrantz)持同样观点,他说萨满教的入迷有一个真正的目标,就是去创造和精灵世界之间的联系。这里讲的入迷不仅是灵魂出游,还有灵魂占有(神灵附体)。他认为,埃利亚德所说的入迷是不能确定为萨满教标志的(Ake Hulkrantz, 1973)。此外,他不同意埃利亚德所说的那种普遍存在的萨满教形成基础,他主张萨满教有独立的形成条件,认为萨满教的本质体现在最简单的采集社会狩猎社会渔猎社会,萨满作为人和超自然之间的媒介,在狩猎社会中是必需的(Ake Hultkrantz, 1973)。他不认为埃利亚德提出的某些“古老原型”是最原始的,而应该看做“被广泛接受的” (Hans Mebius, 2005)。他亦不主张脱离社会的萨满教研究,提出萨满入迷可以是普遍性的,但入迷的作用却体现出具体社会性,因此看待萨满教应该具有社会角度。萨满可以被定义为:他执行一种社会作用,为了他群体成员的利益,他利用守护神的帮助,进入入迷,以便创造同超自然神界的和谐。(Ake Hultkrantz, 1973)


阿克·胡尔特克兰兹认为要注意到文化系统中关于萨满教的文化丛,而不是单纯的萨满教元素。萨满教主要是围绕萨满活动的一种复杂的信仰、仪式和传统,所有这些有一个协调的结构系统。在任何文化中的萨满教都是由许多元素构成的文化丛,忽视这个文化丛的萨满教定义是有缺陷的。阿克·胡尔特克兰兹提出萨满文化丛的重要成分是:意识形态前提-或超自然世界以及与它的接触;萨满作为人类群体利益的执行者;通过助手精灵获得的帮助和支持;萨满非凡的入迷经验。(Ake Hulkrantz, 1978: 30)


埃利亚德把入迷技术作为萨满教定义基础,引起了萨满教研究者的普遍反思,这种反思不仅停留在他对入迷概括的缺陷方面(如缺少萨满附体解释)也促使人们更加注意什么是萨满教的特征或文化丛。“萨满教特征”到底是什么?学者们一直在探讨,但却各执己见。苏联学者对于萨满教特征的看法可以在《苏联大百科全书》 (1957年第2版)中发现。(郑天星, 1983)匈牙利学者v.迪欧塞吉在他撰写的《不列颠百科全书》 (1980年版)萨满教条目中把19世纪北亚萨满教作为典型的萨满教形式。(Vilmos Diószegi, 1998: 1-9)


萨满教“特征”问题的提出对于鉴别各民族萨满教的基本内容和文化体系,是很有益的工具,它部分地揭示了作为社会文化现象的萨满教和某个历史阶段中萨满教的典型特征,为推动萨满教研究的规范化和建立理解萨满教的理论参照系统都极有益处。但以“特征论”定义萨满教也存在严重的不足。正是由于这种不足,使得关于萨满教的认识一直存在着多重标准和互相矛盾的看法。


埃里亚德认为萨满教是一种入迷的技术,进而把来自于萨满教的神秘经验引向更宽泛的宗教学术解释,同时他也为后来发展出的现代萨满教实践提供了理论依据。他的“入迷”这种未经加工的人类与超自然建立关系的技术,后来被带入西方人的现代萨满教个人化的神秘体验潮流。在这个意义上入迷是方法,通过它可以获得超自然经验。


无论如何,埃里亚德的著作在萨满教研究史上是最为重要的篇章,这是关于萨满教的一般性的最典范的探讨,他打开了萨满教研究的学术视野,启发了人们在不同的时间和空间的古老文化传统中去说明哪些是萨满教的,并在不同的传统和社会变化中发现萨满教的痕迹。事实上,埃里亚德的许多观点和研究成果被后来的学者以不同的方式坚持,他的著作作为萨满教研究中的重要学术遗产是当之无愧的。


七、萨满教是精神治疗的技术

对萨满精神的推崇可溯源到18世纪浪漫主义者对萨满的理想化描述。18世纪启蒙主义过度的理性主义在当时曾引起了欧洲人的反思,特别是欧洲的浪漫主义者在当时发现并纠正了理性主义对待萨满教认识上的偏颇。奥托·芬斯克(Otto Finsch) 1786年远征西伯利亚,他总结了关于西伯利亚土著信仰的记录,指出:萨满教没有任何不道德行为。浪漫主义作家和哲学家赫尔德( Herder),认为萨满的活动涉及幻想的力量——即人类的精神力量,萨满有扩展自己的能力,能够吸引他的听众,这都是想象的胜利。(Andrel A. Znamenski, 2007: 22)


1911——1913年,唐纳(Donner)到西伯利亚考察汉提(Khanty)和埃文基( Evenki)人。唐纳非常同情萨满教,赞扬西伯利亚精神治疗的技术,期望能够用象征治疗理论说明这种现象。(Kai Donner, 1954: 69)在浪漫主义者看来,萨满不那么糟糕,他们履行的是自己群体的道德理想。德国语言学家、突厥研究专家威廉·拉德洛夫( wilhelm radloff)曾在中亚、阿尔泰和西伯利亚等地接触了当地的一些萨满并对萨满仪式过程做过详细的记载。在他眼中,萨满教与基督教、伊斯兰教、佛教处于同一高度,萨满也不比其他宗教的神职人员低级,并且萨满是当地合法的灵性从业者和当地社会道德理想的承载者。浪漫主义者并没有将萨满教视为“他者”的文化,而是将其看做是欧洲失落的美好自然。


到了20世纪60年代,由于种种原因,美国发生了反正统文化运动。反正统文化运动的参与者向美国主流文化价值观念发起挑战、反思和批判。西方人对非西方文化传统兴趣浓烈,也是在这种潮流中人们又开始重新尊重自然之子-土著民族、非西方民族,以及他们的文化。在对非西方精神潜能经验的追求和研究中,人们进行了历史的观察,发现世界上几乎所有宗教都进入到医疗和意识变化领域。意识变化是实践性的,萨满教、印度教的瑜伽、道教的冥想、佛教的禅定,都能够进入有益的意识状态,这种状态包括深度的集注、平静和平衡,而这种意识传统最早可能来自萨满教。萨满教和其他宗教传统中间有同样的东西,但也有区别,比如在内在观察的类型和意识变化状态方面的区别,萨满教是人们追求的精神技术之一,但却是最直接和最基础的。萨满教是经验性的,它提供与神灵世界的直接接触,那些缺少萨满教传统的当代人,希望到土著人那里试图找到回到古代萨满传统的道路。所以美国的宗教变革也发生在这个时期,社会学家们把它叫做“新宗教运动”。在这个新时代,西方人燃烧了在非西方宗教中追求的经验类型和意识状态的热情。萨满教作为回归自然与获得宗教体现的技术由此被再发现与再利用。


(一)寻找神圣的蘑菇


20世纪60年代后期自加利福尼亚开始的反文化运动与对毒品的探索之间的互动,形成了新的、时尚的萨满教,这种潮流开始于小群体,后传播到主流社会。其中的主要事件是对神圣磨菇的再发现。


在宗教仪式上使用致幻药草来帮助萨满达到通神体验的历史悠久。这些药草(包括药草制成品)中赫赫有名的包括所谓的“神圣蘑菇" (scared mush-room)、佩奥特(peyote)仙人掌、卡皮木、曼陀罗、曼德拉草、天仙子、死滕水、刺槐种子粉和一些具有致幻性的烟草等。学者们推测史前人已经开始使用致幻药草沟通神灵以求获得神启。(Peter T. Furst, 1976: 17) “神圣蘑菇”其实应该是毒蝇草(学名为蛤蟆菌,英文名为Amanita muscaria)和墨西哥裸盖菇(Psileybin)等有致幻效果的蘑菇统称。(李钧2007: 355)由于致幻药草一直被视为宗教仪式中的“神圣之物”,它们的采集、使用方法、效果都是萨满这些仪式专家才能知晓的隐秘知识,所以长期以来外界对它们的情况并不清楚。随着地理大发现时代的到来,欧洲人的视野逐渐扩展到本族群之外的异文化中,最早是传教士、探险者和旅行家等人传播了关于他者的信息。1908年,俄国民族志学家伊里奇·乔基尔森(lich. Jochelson)出版的《克人》书中描写了当地萨满在降神仪式之前服用致幻物蘑菇的情况。20世纪30年代,人类学家罗伯特·维拉耐尔(Robert. J. Weilaner)和植物学家理查德·伊万·舒尔茨(Richard Evans Schultes)在墨西哥东南的瓦哈卡州马萨特克印第安人中找到了用于宗教仪式目的的致幻蘑菇,并且受到邀请观看他们的夜间“神圣蘑菇”仪式。“二战”爆发后,舒尔茨奉美国政府之命在亚马逊河流域研究橡胶的生产、加工,在此过程中,他注意到哥伦比亚地区土著居民在宗教仪式上使用死藤水沟通神灵和治疗疾病的习俗,成为较早向西方学界报道致幻蘑菇的学者。之后,人类学家拉·伯尔·韦斯特(La Berre Weston)和阿伯勒·大卫(Aberle. David)则分别注意到基奥瓦印第安人和纳瓦霍人的佩奥特仙人掌崇拜。


20世纪上半叶之前,并非只有人类学学者在孤独地探索,生物学、药理学、心理学等学科也在致幻物的研究方面取得了重要的成果。1924年,毒理学家、医学史专家路易斯·莱温(Louis Lewin)出版了《致幻剂》一书,书中研究了墨西哥仙人掌、鸦片、大麻、飞伞菌、天仙子、烟草、曼陀罗等植物。这本书在西方致幻物的研究方面具有里程碑意义。20世纪40年代戈登·沃森(Gordon Wasson)开始到墨西哥瓦哈卡州(Oaxaca)印第安人那里寻找“神圣的蘑菇”。这次神奇的经历引发了他对“神圣蘑菇”的极大兴趣,此后的几年间他一直致力于对它的研究,出版了《苏摩:不朽的神圣蘑菇》一书。同时,他将自己尝试“神圣蘑菇”的体验写成了《寻找魔菇》一文,发表在美国当时的流行大众刊物《生活》上。他记载了“蘑菇女王”玛利亚的巫术仪式。当沃森《寻找魔菇》一文发表之后,造成了很多西方人纷纷前往墨西哥等地去寻找“神圣蘑菇”的热潮。由神圣蘑菇引起的幻觉革命使人们把一切已知或未知的草药致幻剂当做宗教的发生器,人们开始提出,人类的祖先通过它们的神奇效果在思想里种下了魔鬼和神的观念,从而产生了早期宗教。致幻剂的使用研究彻底改变了人们对萨满是神经病人的看法,相反,大家认为,萨满是健全的、活跃的、出色的、有创造性的。早期,埃利亚德认为,部落精神医生使用的促使精神变化的植物是对古代纯粹的萨满教进行的改造,后来在与皮特·福尔斯特( Peter Furst)的交谈中他改变了看法,认为自发的幻觉和入迷是通过神圣植物引起的,这是古代的经验,并说,在通过致幻剂或其他方式达到的昏迷之间没有什么不同。(Peter Furst, 1994: 23)


(二)萨满意识状态研究


自从20世纪60年代由萨满使用致幻植物进入昏迷,进而经历神秘幻觉获得天堂体验的考察兴起,它导致人们从超人视角研究非西方精神实践和神秘技术。心理学家亚伯拉罕,马斯洛(Abraham Maslow)作为这种心理学科的主要建设者,把这个学科与自我实现运动(发掘人的潜力)密切联系起来,特别是对信仰萨满教的土著人中意识变化状态(altered states of consciousness)的探索,当做超人心理学的主要课题。20世纪60年代,超个人心理学的兴起,它是一个试图将世界精神传统的智慧特别是东方精神性智慧融汇到现代心理学中的一个学派。心理学家亚伯拉罕,马斯洛提出了超个人心理学理论,指出人类还有一项“超越性需求”,也可以称为精神性需要(或称灵性需要)或超越自我实现的需要,这是人类的最高需求。而在马斯洛看来,致幻物特别是LSD和神圣蘑菇提取物能够满足人们灵性需求下的个人高峰体验的可能。


1962年美国加州埃萨林治疗法研究所(Esalen Institute in California)建立,马斯洛是重要的资助人之一,这是最早的人类自我实现或人类潜能运动中心。在20世纪六七十年代,许多学者和精神寻求者希望全面探讨人性,想帮助人们发展自己的情感和精神潜力。萨满教被列为体验课程的一部分,此外还有戏剧疗法、瑜伽和其他亚洲精神技术。(Andrei A. Znamenski, 2007: 168)1975年,加利福尼亚大学超人心理学研究所成立,它从超人视角研究非西方精神实践和世界上的神秘技术。萨满与毒品也成为研究的专题。根据经验,一些研究者认为,在精神层面上致幻剂确实可以打开精神体验之门,研究者将这种体验总结为四种。(郭永玉, 2006)早期民族志学者指出癫痫与萨满教之间存在一种偶然却重要的联系。萨满仪式中发作的严重性和持续阶段是非常重要的,它涉及大脑的大部分颞叶,结果出现明显的意识变化状态。对此,心理学家麦克·文克尔曼(Michael Winkelman)讨论了他一直在探索的萨满昏迷问题,试图在大脑中寻找它的起源和机制。根据文克尔曼所说,萨满降神会上萨满的身体衰竭可以看作副交感神经突然完全支配的例证,这种情况的改变只能在丘脑下部交感神经系统逐渐回到统治状态时才能慢慢地恢复。在试验中人们已经发现,某些刺激能够迫使大脑颞叶的海马把信息传到丘脑下部,引起副交感神经的统治。这些强迫的中介包括许多典型的刺激因素,如在萨满教降神会上的有节奏的音乐、禁食、粗暴的动作行为、刻板的动作、疼痛、冥想和各种致幻药物等。


至关重要的是,一旦第一次发生副交感神经系统塌落,在将来,大脑对它的抵抗就降低,所以萨满能训练自己的大脑不费力地进入昏迷状态,几乎能自动地呼应确定的仪式行为,通过像唱歌、跳舞或敲鼓,萨满能够控制昏迷状态的开端和结束。因此萨满教的昏迷被不断发现是由于人类大脑的这种倾向的重复发生造成的。意识变化状态能在受到伤害、精疲力竭、饥饿、摄取致幻剂、生物电放电等情况下自然引发。萨满教为这样的经验提供了重要的调节机制。(Winkelman, Michael, 1986)


心理学证明,意识变化状态作为精神的状态,它可由各种生理学上的、心理上的、药理学上的原因所引起,所以这个概念涵盖了除了正常的清醒状态的所有意识状态,并不为萨满状态所专有。萨满昏迷中的许多行为,使得研究者不得不去澄清什么是萨满的意识状态。关于萨满的“意识变化状态”,研究者的前提是,意识不是不变的、统一的实体,而是平行的、交替改变的现实。萨满意识变化状态是由毒品、打坐、梦和催眠诱导的,他们不受常规的清醒状态支配。


理查德·诺尔(Richard Noll)提出,至少在五个关键的地方萨满与精神分裂症不同。第一,精神分裂症经验的意识变化状态作为非志愿事件,损害和妨碍正常生活,不会有导向活动的目标。萨满为了特殊的目的,像治疗、占卜或与精灵世界沟通,知道如何在正常的和意识变化状态之间按照意愿行动。第二,精神分裂症有降低幻觉倾向,而萨满经验主要是积极的幻觉沟通。第三,精神分裂症无力区别意识变化状态,区别正常的妄想。精神分裂症的世界混乱而无序,极易偏执和迷惑。相反萨满的世界被划分成高秩序化和清晰化的世界--日常的正常领域,高级的超自然的精灵世界。后者只能通过特殊的仪式,通过具有特殊才能的人接触。作为有价值的媒介,萨满由此获得自我肯定和让人信任的结果。第四,精神分裂症经验有明显的不良适应状况,造成对正常功能和关系的损害;而萨满的经验有明确的适应性:他们使用社群十分欣赏的有价值的高度技巧。第五,精神分裂症通常表现为垂头丧气的情绪,成为脱离群体的压抑的人;相反,萨满不仅展现了高度的个人影响,还高度适应其他人特别是患者和周围支持他的人的需要和感觉。从诺尔的观点看,过去民族志学者时常乱用心理学术语,像神经症和精神分裂症,极大地扭曲了萨满的状态、生涯和社会身份。(Noll, Richard, 1983 : 443-469)


诺尔提出,萨满教培育的昏迷传统,不仅是它的心理特征,而且对于获得和分享幻觉也是有价值的。精神想象的培育是萨满教培育的主要目标,可能是昏迷经验的主要目标。诺尔确定,土著社会中存在萨满培训,期间萨满讲述自己的幻觉以及获得幻觉的一系列步骤。( Noll, Richard, 1983 : 443-461)在萨满学心理流行以后,西方人关于萨满疾病的看法有了重要转变。某些试验结果表明,萨满具有某种特殊的“回应”能力,也就是能够延伸保存在记忆中的形象和表象,能够引起自己对它们的反应。他们似乎总是在旁观自己、检查自己。研究者得出的结论说,按现代心理学观点,需要把萨满看作具有高超本领的人,他们同自己丰富感受的交往达到了难以置信的水平,他们还在这个水平上构造出不可捉摸和不可察觉的技巧。


与萨满心理研究并举的还有针对萨满医疗的研究,对萨满教的仪式与萨满医疗效果的评断,往往含有医学和心理学的理性思考。西方生命科学向萨满传统医疗领域的扩展,使萨满教和生物医学有了联系,也使萨满技术和西方保健医学发生关联。这样一来,关于萨满心理和萨满医疗的诊断价值就提供了一个理性研究的基础,即用身体的、心理的或医学的研究,来解释萨满教实践的存在原因,萨满的行为就变得可以理解了。


(三)西方现代萨满教


西方现代萨满教是指20世纪70年代以后出现在西方工业社会的萨满教。自20世纪60年代以来,对于萨满教复兴的兴趣既来自于传统萨满社会也来自于西方。一些土著民希望以民族身份或者自豪感来重新燃起萨满教传统。西方人则热衷于将萨满教作为寻找信仰的新范式、存在的意义和如何生活得更好的向导。国际萨满教研究会主席霍帕尔指出:“作为一种现存的活态文化,萨满教以两种类型存在着:一种是传统意义上的萨满教,萨满教仪式从本质上被认为具有连续性;另一种现行的萨满教形式是都市萨满教或新萨满教。这些新萨满教在20世纪后期具有独特的地位。”(米哈伊·霍帕尔, 2002)


西方现代萨满教发端于20世纪60年代,它的出现与当时的社会环境有着密切的关系。到了70年代以后,随着新时代运动兴起,卡洛斯·卡斯塔尼达、迈克·哈纳等人开始向西方人传授他们发明的萨满教,他们吸引了成千上万的人们加入进来。在短短几十年间,西方现代萨满教发展迅速,以至于西方学者感慨道: “60年代中期之前,萨满教只是一些人类学家和历史学家感兴趣的东西。但是现在,旅行社以萨满之旅招揽生意,另类治疗师到处广告他的萨满咨询疗法。同时,走进任何一个大型书店,全是关于萨满、萨满教、萨满实践的书籍。”(Clifion, Charles, 1994) 1968年,加利福尼亚大学出版了人类学专业学生卡洛斯·卡斯塔尼达(Caros Castaneda)包括其硕士论文在内的讲述萨满事迹的系列图书,带来了萨满文化的热潮。⑤一些人类学研究者被卡斯塔尼达的体验报告所深深吸引,他们纷纷步其后尘走进印第安部落。⑥卡斯塔尼达等人的影响与超个人心理学的结合,使一些现代萨满教实践将萨满教与心理治疗联系起来,将人们对萨满教的兴趣导向灵性治疗方面。于是各种各样的现代萨满教工作室在西方流行起来。西方一批白人开始创建工作室教授人们实践萨满教。他们有的出身于学界,也有的来自流行文化圈子,其中有卡斯塔尼达、迈克·哈纳、琳·安德鲁斯阿贝托·维洛多等人。


20世纪90年代,弗洛琳达·唐纳与卡斯塔尼达、卡罗尔·提格(CarolTiggs)和泰莎·阿贝拉(Taisha Abelar) ⑦一起创办了无极萨满工作室,并在其中担当灵性指导师。她的《女巫之梦:治疗者的知识之路》 (FlorindaDonne, 1985)、《进入梦境:巫士世界启蒙》 (Florinda Donne, 1985)被作为无极工作室的指导用书。无极工作室的培训主要围绕扩展个体意识而展开。具体而言,有以下几项内容。第一,唐望世系的先知们发明的身体姿态、身体运动和呼吸训练,通过培训达到聚集能量、调节能量场域的效果,因为足够能量是打开意识世界的基础条件。第二,再现练习或者跟踪练习,即在身体和呼吸的调节下复现个人生命中的关键性场景。第三,打开无限意识,唤醒生命中的其他形式(如鲸鱼、蝴蝶、狼等)和它们互动或从它们的视角来看世界。第四,梦的实践:在人体的清醒和睡眠两种状态下打开和看见永恒之门的技巧,从而开启自己的巫术旅程。


心理学家拉森·史蒂芬在《萨满之门》 (Larsen Stephen, 1976)一书中,他讲述了自己的幻觉体验,并且提出可以将古老的萨满改变意识技术用于治疗西方社会的异化和人们的精神困惑,使人们生活的更有意义。1989年,他建立斯通山治疗咨询中心⑧(Stone Mountain Counseling),主要进行心理健康服务。阿贝托·维洛多(Alberto Villoldo )也是将萨满教用于治疗的重要人物。他著有《治疗状况:走进灵性治疗和萨满教的世界》、《四风:一个萨满在亚马逊流域的冒险》⑨、《印加巫士的智慧洞见》、《印加灵魂复元疗法》、《四风之舞》、《日之岛》 (Island of the Sun)等书。20世纪80年代,当萨满实践培训机构在西方兴起后,维洛多建立“四风社会”萨满工作室,这些书都成为该工作室的培训手册。


四风协会(the Four Winds Society)是西方现代萨满教的另一个重要团体,它宣称传授的是来自美洲的萨满大法。该协会的创建者是阿贝托·维洛多,他曾师从以对人的意识和反常行为研究著称的斯坦利·克里普纳(Stanley Krippner)学习人本心理学,获得博士学位。据维洛多在《四风:一个萨满在亚马逊流域的冒险》中所言,他远离都市深入南美洲的安地斯山区、巴西亚马逊雨林跟随秘鲁萨满学习治疗之道。他根据唐安东尼奥传授的“神圣”萨满治疗技术和自己的领悟所得创造出一套适合都市人实践萨满的方法,目的是达到比西方医学和心理学机构更有效地治疗人们在身体、心理、情绪、精神方面的问题。现在,除了美国外,四风协会在新英格兰、英国、荷兰等地设有分部,其能量医学实践的依据是维洛多提出的发光能量场(Luminous Energy Field)理论。⑩


20世纪70年代末,人类学者、萨满教研究专家迈克·哈纳在数十年研究的基础上,创建了核心萨满教(core shamanism)。核心萨满教主要以工作室的形式传授,是目前西方现代萨满教中影响和规模最大的一支。目前,核心萨满教除了在美国拥有本部之外,它还传播到拉丁美洲(alicia Luengas Gates)、日本(Michal Mugrage)、澳大利亚和新西兰(Jill Bathgate)、荷兰(the ShamanicJourney to Power and Healing)等地。在一些国家,核心萨满教与当地本土文化相结合,对当地传统萨满教的复兴起到了重要的作用。


要修习核心萨满教,需要一些基本的工具,它们分别是萨满鼓(或拨浪鼓)、鼓槌、遮眼器或者一份刻录了鼓声的磁带。核心萨满教实践的主要内容包括到“他界旅行”、力量复原、索魂等。到“他界旅行”之前,实践者需要调整个人状态,做好一些准备工作:心态上要轻松、平和,饮食上要尽量少食或者不食,酒精绝对是禁止的,环境上要找黑暗的房间,然后脱掉鞋子、放松衣带、平躺在垫子上。做好上述准备工作之后,闭上双眼,用遮眼器或一只手挡住任何可能的光线。同时,最好旁边有帮助修习者敲击萨满鼓的助手。


接下来,实践者要做的是打开自己的记忆阀门,在其中搜寻可以使自己进人的通道并将它视觉化。一旦进入这个通道,需提醒助手要有力、快速、保持同一音频(每分钟205-220次)地敲击鼓面,保持这一过程10分钟左右,这样实践者就进入了萨满意识状态。十分钟过后,助手应该重重地敲击萨满鼓,目的是提醒“旅行”的人返回。等实践者者完全恢复到普通意识常态后,他应该描述和记录下“旅行”中看到的具体情景。


在哈纳看来,萨满意识状态(shamanic state of consciousness,缩写为SSC)是指一种意识改变状态,在这种状态下萨满可以获得知识、信息、洞晓秘密。哈纳认为它与卡洛斯·卡斯塔尼达(Carlos Castaneda)的“非常态现实”( nonordinary reality)、罗伯特·罗维( Rorbert Lowie)的“现实的非凡展示“(extraordinary manifestations of reality)两者的含义相似,但这一术语区别于含义模糊的昏迷(trance)、入迷(ecstasy)等术语(Michael Harmer);与之相对的是普通意识状态(ordinary state of consciousness,缩写为OSC)。哈纳指出真正的萨满可以自由穿梭于两种状态中,法力高强者还可以在萨满状态下看到、听到、感觉到和体验到非同寻常的景象。


在核心萨满教实践中,保护精灵是必不可少的,它们是人与自然灵性关系的体现。保护精灵充当着修习者的精神向导,可以起到保护、引导和治疗的作用;同时,它们也是他们人格、深层自我的体现。保护精灵主要是灵兽(power animal)但也可能是其他灵性物(如植物),灵兽会以鸟、虎、鹰、熊、鹿、龙等形式出现。要想拥有自己的灵兽,首先要做的是呼唤它的到来,然后通过赞美它、歌咏它或为它舞蹈等方式,促使它自愿留下来成为修习者的保护者神。在核心萨满观念里,每个人都有一个或多个灵兽,它代表了个人健康、能量、法力。但是,很多人根本就对此一无所知或者由于疾病、灾难等原因失去了它们,更糟糕的是他们竟然不知道可以通过某种一定的途径重新拥有它们。(Michael Harmer, 1990: 65-68)在哈纳看来,如果一个人失去了自己的灵兽,就会出现下列症状:生病、能量的丢失和心智发生变化、失去自信等。想要重新找回病人的灵兽,修习者首先应该拥有一首或多首属于自己的圣歌(a power song),在圣歌、鼓声的帮助下进入萨满意识状态;然后借助自己灵兽的力量进入下界(要想到达下界,萨满术修习者首先应该找到一个入口,它能是一个通道,也可能是洞口、泉眼、沼泽地等),搜寻病人的灵兽(一般多次出现在萨满修习者面前的动物就是丢失的灵兽);等找到了它,将它带回来重新放置到病人的身体中,病人就会康复。


自20世纪70年代起,哈纳就通过工作室的方式对西方人进行萨满术培训。1980年,他集合自己多年亲身试验和教学实践的成果出版了《萨满之路》一书,此书成为核心萨满教工作室的指导手册。哈纳称自己的这套萨满实践方法为“核心萨满教”。其实所谓核心就是去除传统萨满教的文化生长背景、发生的社会因素,只是抽取其中核心的技术成分将之重新整合到西方社会中。在《萨满之路》开篇,哈纳就旗帜鲜明地写道:“本书的目的是帮助西方人从古老的萨满教那里获得有用的知识,以便作为现代医学的补充…通过本书中提到的方法修习,你就会体验到萨满的神奇力量;你可以用这种神奇的力量自我治疗也可以帮助他人。” (Michael Harmer, 1990 : xvii)核心萨满教是神圣名义下的个人心灵治愈术。


我们看到,现代萨满教与想借用外来的、原始的文化反对自己社会的现代化,特别追求以神秘的昏迷技术或使用麻醉药回归一个人起初的本性,因此对那些描述使用致幻剂的萨满教民族志非常赞美和迷恋。在这个潮流中,一些学者的著作不再作为单纯的学术研究,而是为大众提供萨满教实践的知识读物,他们成为西方萨满世界流行的推动者。正是在上面提到的背景下,西方人在萨满教与精神实践联系上面的兴趣日益增长,一时之间有关奥秘、灵感一类书籍蜂拥而至。一些学术著作或文学书目中记载的巫术宗教案例常常被当成精神训练课本。比如卡斯塔尼达(Castaneda)的著作直接影响了新萨满的培训,人们希望通过参加基础学习,试图去发展自己的潜力,以便到精神世界旅行。


纵观西方现代萨满教,他们的基本信仰是世界不仅是物质的世界,也是精神的世界。动物、植物、矿物等所有事物中都有精灵,所以我们必须尊敬和关心所有环境。宇宙是相互关联的、和谐的,最好的生活方式是建立与地球和谐共处的模式,以防止它的毁灭,人类要解救它。(Leo Rutheford, 1996: 8)


现代萨满教十分明确要把萨满教付诸实践,萨满教被看做实用性的知识、形象的知识、宗教性的知识,用于一种精神治疗过程,一种良好精神的培养,一种艺术创造的鼓励。一时间参加萨满培训成为最新潮、最深奥的时尚。萨满教由被研究、被检验的对象,变成被推崇、被经验的现象。


现代萨满教主要是被当做一种促进个人发展的方法,萨满作为能够直接接触精灵甚至掌握精灵,有脱离一切制度化关系的自由。在这个价值上,萨满教的概念是宽泛的,它和其他宗教中类似的方法没有什么区别,哪里出现对佛教冥想、对印度教瑜伽感兴趣的人,萨满教就跟到哪里。萨满教价值的现代适应性越发广泛,进而成为时尚。⑪


现代萨满教是一种经过西方人自己选择的信仰和行为,它依据传统实践和信仰再造出来。以往的萨满教属于宗教、社会和文化的领域;在现代萨满教时尚中这种语境消失了,它属于个人性的、心理性的或艺术性的状态参照。标准化或经典化的萨满培训取代了文化系统中作为文化仪式专家的萨满。20世纪后半叶以来的现代萨满教不同于18世纪和19世纪的萨满教,它是对萨满教传统剩余部分的重建,是所有传统部分整合的结果。西方人并非想把他们自己和土著的文化仪式真的联系起来,他们是在其中提取最理想的普遍性东西和那些吸引人的东西,创造一种理想的萨满教。他们把萨满教转化为一种完全的个人实践,去分享这种古代智慧。我们从中看到的是一种萨满教传统的进化。


西方人的萨满教培训属于当代流行的个人新宗教运动的一部分,通过综合各种信仰,不管是传统的还是新发现的,创造了他们自己的信仰和实践系统。维持这种信仰的有各种培训工作室、研究中心和媒体、网络、报刊、杂志的宣传、联络。在培训课程中,学习者要去掌握来自传统社会的萨满习惯(特别是美洲印第安人的习惯)。教师来自土著社会新的萨满教实践者以及有人类学背景的人,他们经常提供培训课程。培训课程包括自我治疗的引导,获得幻觉经验以及进行艺术创造活动。培训萨满的书目很多,除了介绍如何实践,还说明如何检验和评价这些实践。在这个领域并非讨论传统的萨满教,而是说明新发展的萨满教。它超越了作为学术研究的传统萨满教界限。


长期以来西方社会轻视萨满教,它作为低等的、落后的、精神病态的文化类型,已经走到消失的边缘。现在西方人的新萨满教把这种萨满教进行了根本的扭转,萨满教被当做真正自然哲学的表达,对现代社会特别有用。起初的转成基础的,野蛮的转成生态的,巫术转成神秘主义,权宜的转成艺术的。以前人们认为,萨满教存在于小规模的、边缘性的保存古老生活方式的社会,现在它扩大到当代西方社会和西方化的社会,萨满教具有了超越时空的全人类性质。( Roberte Nicole. Hamayon, 2001 : 2)


注释:

①对部落精神医生观念的变化,人们可以在列维斯特劳斯( Levi -Strauss)、西尔弗曼(Silverman)、隆梅尔(Lommel)和哈利法克斯(Halifax)的著作中发现。这些变化根植于欧洲和美国对非西方文化传统态度的一般变化,即远离启蒙运动的理性主义和唯物主义的精神走向精神的和非理性的方向。 


②米尔恰·埃里亚德是一位美籍罗马尼亚裔人, 1907年3月9日生于布加勒斯特,1956年移居美国。1928年获布加勒斯特大学文科硕士学位, 1933年获该校哲学博士学位。为了写作博士论文,他于1928-1931年在加尔各答大学研习梵文和印度哲学,并在印度北为邦喜马拉雅山麓的瑜珈修行中心一个静修处(ashram)居住了6个月。回到罗马尼亚后,组续博士论文写作并获哲学博士学位,其博士论文题目为《瑜珈-论印度神秘主义的起源》(Yoga: Essai sur les origins de la mystique indienne ), 1933-1939年任布加勒斯特大学助理教授,讲授宗教史和印度哲学。1940-1941年在伦敦任罗马尼亚驻英国使馆文化参赞(Romanian legation, cultural attache); 1941-1945年在葡萄牙里斯本任文化顾向( cultural adviser)1946-1948年在巴黎的索邦高等学院( Ecole des HautesEtudes of the Sorbonne)任宗教史客座教授; 1948-1956年在意大利的罗马、帕多瓦(Padua),德国的马尔堡(Marburg)、慕尼黑、法兰克福,瑞典的乌普萨拉、隆德,法国的斯特拉斯堡等地大学执教。1956年之后,拒任美国芝加哥大学教授,讲授宗教史。1961年创办国际性的杂志《宗教史》 (History of Religion)。1985年4月22日在芝加哥逝世。


③本书于1953年、1957年和1960年分别被译为意大利文、德文和西班牙文出版, 196年英文版出版。


④原注曰:在此意义上,也只有在此意义上,我们才真正认为,区分某个高度发达地区或高度发达的神秘主义中的各种“萨满教”成分,是有价值的。只有在引导人们把萨满教看作是一个具有明确定义的宗教现象的前提下,对于古印度或古伊朗萨满象征或仪式的发现,才开始有意义。否则有人也可以永远不停地谈论在任何宗教里都可以找到的“原始成分”,而不顾这些宗教的“发展程度”如何了。因为印度和伊朗的宗教,正像近代或古代东方其他地区的宗教一样,表现出大量的“原始成分”,但它们并不一定就是萨满教成分。我们甚至不能对东方地区所发现的每一种“萨满”癫狂术,都一一加以考虑,无论其可能多么“原始”。见于(Mircea Eliade, 1974:法文版前言注释) 


⑤D 卡斯塔尼达共出版12本著作,分别是《巫士唐望的教诲》 (The Teaching of Don Juan:A Yaqui Way of Knowledge, 1968)、《解离的真实》 (A Separate Realiy, 1971 )、《前往伊斯特兰的旅程》 (Journey to latlan, 1972)、《力量的传奇》 (Tales of Power, 1974)、《巫士的传承》(The Second Ring Pouwer, 1977)、《老鹰的与》 (The Eagle's Gif, 1981 )、《内在的火焰》 (TheFire from Within, 1984)、《寂静的是知识》 (The Power of Silence, 1987)、《做梦的艺术》 (TheAnt of Dreaming, 1993)、《巫术之道》 (Magical Passes, 1998)及去世后出版的《无限的积极面》 (The Active Side of Ininity, 2000)、《时间之轮》 (The Wheel of Time, 2001 )。


⑥这些人多出身于加州大学人类学系或与这座大学有某种联系。


⑦被认为唐望的其他两名女门徒。


⑧D http: //stonemountaincenter. cor/site/ 


⑨见Alberto Villoldo, The Four Winds: A Shaman's Odyssey into the Amuzon. San Francisco: Harper and Row, 1990,这一作品完全可以看做是卡斯塔尼达的唐望系列的仿照之作。


⑩按照维洛多的理论,人体的发光能量场由外到里分为四层,分别是身体(肉体)层、心理(情绪)层、心灵(灵魂)层和因果(大灵)层,每一层都储存不同性质的能量,依次为提供肉体所需的能量、维持心理和情绪活力的能量、滋养灵魂和精神的能量。同时,这些能量层又与物质世界、思想和理念的世界、神话世界和灵性世界四个领域一一对应。


 ⑪第七部分的写作者为孟慧英、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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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总策划:萧梅

文字:孟慧英

文字校正:徐鑫

编辑:张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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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萧梅 《多元文化中的歌唱方法与表演专题》第一课

(7) 萧梅 《萨满(巫)仪式音乐中的“制度性展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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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粤东海丰陶塘(下元节)礼俗纪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