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西、云南中越边境壮族“巫乐”普查报告
【萨满仪式音乐及“巫”乐研究】第5期
摘 要:本文为“迷幻状态与内观境界中的仪式音声”专题研究中的子课题成果之一。普查工作以“人”作为重点考察对象和田野工作的着眼点,走访了仪式人员、当地学者、当地群众,对当地民间宗教仪式人员及其从事的仪式活动做了考察和客观记录,并从执仪人员称谓、执仪者成长经历、“巫道佛”格局、执仪者与仪式四个方面进行材料的梳理,进而力图在整体上把握中越边境一带壮族民间宗教仪式活动及其仪式用乐的概况。
关键词:执仪人;称谓;经历;巫道佛;仪式
作者简介:谭智(1978-),女,中央音乐学院博士,大理大学艺术学院教师。(该文为作者博士在读期间所作)。
*本文原载于《大音》第8卷(2013年)
“广西、云南中越边境壮族‘巫乐’普查”为“迷幻状态与内观境界中的仪式音声”专题研究中的子课题之一。在查阅现有相关文字资料的基础上,本次普查工作主要以田野作业的方式展开。从2010年8月至2012年2月间,课题小组成员以县份为考察单位,分五次在广西壮族自治区龙州县、靖西县、那坡县、大新县、及云南省文山壮族苗族自治州等地开展田野调查工作。田野工作采用访谈和现场参与的方法,以“人”作为重点考察对象和普查工作的着眼点,走访了仪式人员、当地学者、当地群众,对当地民间宗教仪式人员及其从事的仪式活动做了考察和客观记录,进而力图在整体上把握中越边境一带壮族民间宗教仪式活动及其仪式用乐的概况。
一、执仪人员称谓
考察地民间执仪者的称谓种类繁多,各个县因为使用的地方语言不同或是本地土话与汉语(普通话或西南官话)掺杂使用,执仪者的称谓在表述上有众多差异,也有重叠现象。不同类型执仪者之间都有着一定的联系,执仪者中也有一人身负几种身份的情况。以下仅就考察中各县执仪者的称谓做一个整理,如图表一所示:

二、执仪者成长经历
(一)入行前的生活
在走访的二十余位壮族民间宗教执仪者中,每个人的家庭情况和社会经历各不相同。除了“佛”和一部分“道”是自主选择自己的宗教身份,入行之初便有主动“学习”的意向之外,“苯”、“麽”、“仙”、“蔓”、“法”等执仪人和大部分“道”从“常人”到仪式人员身份的转换,其中“超现实”的外力作用更甚于自主选择。作为具有特殊身份的一群人,在成为宗教仪式人员之前或入行之初,他们有着和常人不同的生活经历,这些经历在这一个群体中,又有着某些相似点,即与“病”、“梦”、“命”几个关键词有着密切的关联。
1.“病”:大多数“巫婆”、“麼公”在成巫前夕的一段时间里都有突然发病的症状,或是自小就体弱多病,而一些“道公”则是因为身边的亲人生病后不得不出道。
(1)自小体弱多病:“小时候就不吃狗肉、兔肉和牛肉,身体不太好,妈妈都说估计养不大”(龙州仙婆赵某某)。“生下来身体不好,长到八岁才能走路,之前一直都在地上爬着”(龙州仙农某某)。“小时候身体不太好,10岁起就开始生病,不爱吃饭、不爱吃肉,直到25岁才能稍微吃一些肉”(那坡麼婆林某某)。
(2)自己突然生病或不舒服:“30岁时生了一场病,到广州大医院,医生让回家好吃好喝准备后事。到了正月初一早上去水井边挑水,感觉昏昏沉沉的,回到家里,家人帮烧香后,自己就能坐起来开始唱了”(龙州仙婆赵某某)。“40岁的时候有一天突然生病倒地,吃不下饭,走不得路”(龙州仙婆林某某)。“17岁时突然半夜三更疯疯癫癫的去找师傅”(靖西麼婆金某)。“13岁时自己跳上供祖宗的神台上,别人拉也拉不下来。这段时间,有时眼睛蒙蒙的看不清东西,人也懵懵懂懂的,到处乱走”(靖西麼文某某)。“1952年左右,身体开始不好,全身没有力气,只能吃饭,但干活干不了”(那坡法黎某某)。“大概是在42岁的时候,吃不成饭,做不了活”(文山师娘王某某)。“30岁的时候开始生病,全身水肿,吃不下饭”(文山先生蒙某某)。“1968年后会突然倒地,脸色发白,不省人事”(大新苯农某某)。
(3)家人突然生病或有异样:“50岁的时候,老婆突然生病了”(龙州麼公农某某)。“那时候老婆也生病了,在后脑勺上长了一颗红肉痣,肉痣上长出一股硬硬的头发”(文山先生蒙某某)。“在1969年的时候,儿子7岁,突然得了脑膜炎去世了”(大新道公零某某)。
2.“梦”:“巫”、“仙”和“麼”的宗教执仪人员大多在入行前夕,均做过与“神界”、“天界”等有关的梦,或是梦到神仙、神物,或是梦到已过世的曾为宗教执仪人员的长辈,这些梦境直接引领他们加入宗教执仪者的行列。
“头天晚上梦到一个山洞,有七个和尚守门,和尚说上面还有一个小小的山洞,你飞上去就能看见观音了,这样你的病就会好了,就会成神仙了”(龙州仙婆赵某某)。“到晚上就梦见八个长头发的漂亮姑娘从绳索上一路爬下来,腰里扎着红色的腰带,跳着舞把自己围在中间,教做动作,教唱歌,到了第三个晚上,又梦到一个光头的老头和三匹马,后来,又梦到五只不同颜色的小猫,总围在自己脚下,就像马一样带着我走路,原来这五只象小猫一样的动物是老虎”(龙州仙农某某)。“13岁时梦到一个白胡子老公公站在一条大河对岸,老公公就这么冲过河来到面前,拉着我的手在手上画了一个符法”(那坡麼婆林某某)。“晚上梦到做师娘的外婆,她说我们夫妻两中会有一人要‘带师’”(文山先生蒙某某)。“阿爷是做先生的,我大概是在42岁的时候,吃不成饭,做不了活,晚上梦见阿爷来教唱”(文山师娘王某某)。
3.“命”:大部分壮族民间宗教仪式人员入行都有一种宿命感,命中注定要从事这一行业。如“老婆生病了,家人去问仙婆,仙婆说你必须要接麽公这个活,要去找师傅才行”(龙州麽公农某某)。“30岁的时候,有一天女儿突然不见了,夜里自己的祖师托梦说女儿在一条河那里,被河水淹没了,但现在还不会死,这些都是因为你不愿意做仙引起的。后来出去找果然在河边找到女儿,这时候才跪下承认错误,决定开始做仙”(龙州仙农某某)。“40多岁时总是有这样那样不好的事,不能看见死人和生孩子,要不就会身体不舒服,吃不下饭,去问仙,仙说要做麽,不做不行,问了好几个仙都是这么说,后来就同意做麽了,生活就平安了”(龙州苯、麽公农某某)。“老婆去帮忙问仙,去了好几处,仙都说没有什么病,只是还没有得印,没有做苯,所以就会这样了。请了苯师傅帮看八字后,认为是符合做苯的”(龙州苯马某某)。“有一天突然生病倒地,吃不下饭,走不得路,家人请了四个道公、两个仙婆来做事,道公说你命中要做仙,必须要吃这碗饭才行”(龙州仙婆林某某)。“当时坚持不做,身体就一直不好,在1969年的时候,7岁的儿子突然得脑膜炎去世了,舅公又来当面质问:服不服?!做不做?!我这才说服了,愿意做”(大新师傅零某某)。
(二)出师经历
1.拜师:入行之初,大部分执仪者都有拜师的经历,其中有三种不同情况。
(1)有意识地、有针对性地上门拜师。如“自己支系的麽公师傅没有什么人了,亲戚就介绍了陆方权给我做师傅,拜了师傅、受戒后,师傅赐名‘农珍香’”(龙州麽公农某某)。“有一个外屯嫁过来的女人说,她们屯力有两个师傅很厉害,我就到师傅家拜师去了”(那坡法、道公黎某某)。
(2)懵懂的状态下出门拜师。如“17岁时候,突然半夜三更疯疯癫癫地去找师傅,天等的师傅有两对四位,有道、有麽”(靖西麽婆金某某)。“16岁时,自己点着一把香就翻山去找师傅,走了好远路,找到一个40多岁姓农的道公师傅,师傅给起了一个法名叫‘文海’”(靖西麽文某某)。
(3)在梦境中有师傅指引,出师后再拜成熟、有经验的师傅为师。如“天上的仙在梦里给了很多天仙书带下来,赐我法名‘天令’,字迹象红印一样印在手心上,七天都没洗掉。以后就会做事了,给人看生肖、看命”(龙州仙婆赵某某)。“在梦里梦到有一位不认识的老师傅,要我去东方一片找师傅,后来就拜了李金政为师”(龙州苯、道公马某某)。“13岁成麽以来,没有拜过师傅学本事,到19岁时才去找‘妈娘’,自己和别的麽不一样,她们有妈教,我自己没有”(那坡麽婆林某某)。
2.盖冠:是执仪者出师、成长、成熟的一个认证仪式,也叫戴帽、升级、做酒。“苯在受戒时也做酒,五年做一次,有徒弟多的升级就多,三个徒弟就可以升一级,一辈子可以升级很多次,最高级别是都督大元帅”(龙州苯李某某)。“麽一生要升三级,2007年的时候第一次戴帽升级,封了七天身才出门,下一次升级要等到49岁以后”(靖西麽婆金某某)。“14岁时道公师傅帮第一次戴帽,闭关了七天七夜不能吃饭,每天只吃一个橘子,人也象做梦一样。第二次戴帽是29岁,戴帽是因为不得已,遇到了过不去的事情才要戴帽,麽戴帽次数有‘小盖、中盖、大盖’或者‘小批、中批、大批’,戴一次帽,功夫就多利害一层”(那坡麽婆林某某)。“师傅一生要升级三次,初、中、高级,由老师傅来帮盖帽,帮穿衣,传印”(大新师傅零某某)。
(三)学习传承经历
1.学习:执仪者入行后在不断的实践中积累经验,并通过一些学习方式提高“做事”本领,有些是在超现实世界中的学习,有些是现实世界中师傅的传授及个人对经书的研读和学习,但执仪者之间较少有相互的交流学习。
(1)梦境中师傅的教授。如“做的还是以做仙为主,特别是给人看病较多,做仙之前常常会有祖师托梦告诉自己应该走哪条路去做事”(龙州仙、麽公农某某)。“晚上梦见阿爷来教唱,这样过了好几年,自己才真正出去做师娘”(文山师娘王某某)。“麽的本事不用学,也没有书,是八字里带来的,做事的时候点了香请了祖师就开始唱得”(靖西麽文某某)。
(2)现实中师傅的教授。如“师傅给我抄写经书,教我怎样做事,在跟师傅一起做事锻炼,自己学习经书一年左右,就能独立去给别人做事了”(龙州麽公农某某)。“徒弟是按着书上学习,刚开始都是由师傅带着一起做,一年左右基本能学会”(龙州苯李某某)。“自己的本事都是父亲传授的,有手抄书,做法事时都是按着书上的套路进行,书里有不明白的地方再去问父亲”(那坡法黄某某)。“师傅把书传给我,我再自己抄一份保存,每年过年时的那一个月都会到师傅家里学习本事”(那坡法、道公黎某某)。“舅公给了很多经书,有择日的,也有画符的,男师傅有书,女师傅没有书”(大新师傅零某某)。
2.传承:尽管大部分执仪者入行都带有一种宿命感,但在传承关系上仍存在天传、家传、师传三种形式。
(1)天传:通常是在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病之后,在梦境中接受上天仙人的传授而入行,并有灵魂附体的经历,大部分仙和麽婆都是这种传承方式。如“自己不知道怎么跑到一个山洞里,在洞里坐了五天五夜后不知道怎么就出洞了,出来后手腕上就多了一个金色的手镯,上面印有符法符号,从这以后开始成麽。这段时间还总是有神仙降到自己的身上,有神仙上身的时候还能爬到芭蕉树上,清醒的时候就不可能爬得上了”(那坡麽婆林某某)。“自己从来没有拜过师傅,只是晚上的时候在梦里有人教怎么唱、怎么做”(龙州仙婆赵某某)。
(2)家传:祖辈上有亲人做过执仪者的,命里又合适做这行,时机一到,就会接得衣钵,部分麽公和道公是这种传承方式。如“家里兄弟三人,自己排行老三。父亲黄大学已经90岁,也是做法、做道的,后来父亲年岁已高做不了法事,选来选去挑选我来接手,自己的本事都是父亲传授的”(那坡法黄某某)。“1968年的时候,做道公的舅公在正月十五来家里吃饭,叫我出师接班做道公”(大新道公零某某)。
(3)师传:命中合适做这行,特地登门拜师学习的。大部分道公和麽公是这种传承方式,也有些得到天传的麽婆在入行之后,再拜师学习的,在自己成为成熟的执仪者之后,又有徒弟上门拜师,但也有些麽不愿意再收徒,认为这是一件很苦命的事。
三、“巫、道、佛”格局
从信仰体系考虑,广西、云南中越边境壮族民间执仪者主要有三大类型,即巫、道、佛。从执仪者之间的交往来看,佛和巫的关系较为疏离,而道和巫有着密切的联系。在“巫”体系里,因为执仪者的执仪能力和方式的不同,再有进一步的分类分工。“巫”的一级分类以不同的出师经历为主要划分依据,即是否为得到天传的、出师之前自身有过鬼神附体体验的,可分为“天传”与“后天传”两大类。“天传”巫师内部又因为出师时附体状况不同以及执仪能力的不同再次被划分,如流行于靖西和那坡部分乡镇的巫(麽)有“上、中、下界”附身的说法。“后天传”巫师内部的再次划分主要以执仪方式及执仪能力的不同为依据,一些“苯”和“麽”能做法使他人被附身,在那坡县,“法”既是一种巫术形式,也是对这一特别执仪者的一种称呼。有些执仪者以巫入行,又入道学习,既能做巫也能做道,因此出现“巫”、“道”在称谓上有混同现象。由于“麽”更多的是拜“道”为师,一些“麽”与“道”都是“依书行事”,也有将“麽公”等同于“道公”的理解,而实际上,二者在执仪能力、执仪方式和执仪内容上都有很大的区别,“麽”本是“巫”的地方发音,因此“麽”仍属“巫系统”。“巫、道、佛”格局的大致分类具体如下图表二所示:

类型Ⅰ与类型Ⅱ都出现“附体”现象,前者为被动的,后者为主动的。在实际的仪式活动中,尽管执仪者拥有这样的能力,却是不常使用。类型Ⅰ在具体的仪式中,“附体”出现的“迷幻”状态也有深浅程度的不同。
类型Ⅲ中,龙州的“苯”仅限于金龙镇的布傣族群,是特例,与大部分壮族的“麽公 ”置于平行位置,同属“巫”系统。类型Ⅲ与类型Ⅰ、Ⅱ的区别除了有无“附体”现象之外,还有以有无“书”作为区别,即在仪式活动中是否依靠既有的经书范本行事,前者有书,后者无书。
类型Ⅳ与类型Ⅲ尽管在有些仪式活动的内容上是相似的,但二者的主要区别是有无神像之分,前者有挂神像,后者无神像。民间亦有道公做“大事”,麽公做“小事”之说。从法器上看,各地使用略有不同,但整体上,类型Ⅳ使用的法器种类较多且丰富,类型Ⅲ较简单。
几种执仪者类型相互区别的主要依据,如以下图表三所示:

四、执仪者与仪式
(一)民间评价
由于地方性的差异,壮族民间执仪者称谓繁多,错综交叠,各类执仪者尽管有着相对明确的分工,但他们相互之间又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在民间,不同类别的执仪者之间尽管很少交流走动,但在执仪者间仍有一些对各自能力及分工的相互评价。
“平时,和别的做仙的人也没有什么交流,大家各做各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做法,只有过得火炼的才算是好师傅。有些人是初一、十五去找师傅学唱、跟唱的,他们画不了‘符’也过不了火炼。最大的师傅是道,第二是麽,第三是仙,最小的是“弹琴”的”(龙州仙婆赵某某)。
“苯和麽都是信奉玉皇的,苯是正印,麽是副印,一左一右就象是‘巫’字里的两个‘人’,道是信奉三宝的,苯是布傣的正规宗教,是穿长衣、弹天琴的,麽是布农的宗教,穿短衣,没有天琴。玉皇是负责救生、消灾、保平安的,而三宝是专门负责死人的”(龙州苯、麼公农某某)。
“做麽是命中带来的,成麽时有三种情况,一是上界附身,比如有些人成麽时跑到山上,从高处跳下来,一点都没有受伤,他们是仙附身,额头有红印,像观音,只吃素的,做事时不盘腿,而是坐凳;二是中界附身,成麽时被家人发现睡在芭蕉叶上,也没有摔下来,象金莲;三是下界附身,是在水底里爆发的”(靖西麼婆金某某)。
“做‘道’除了在有人过世的那几天,还包括看日子结婚或者结婚没有孩子需要改命等,而‘法’一般是遇到比较严重的问题才做,比如生重病、家里有异常的事情。作‘法’的时候是坐在桌子上,全身都在跳动,请得祖师来帮忙,问得出发生事情的原因,然后再用做‘道’的方法解决问题。这一带地方没有麽婆,要请都是请‘法’来做事,‘法’和‘麽婆’一样是天上带来的”(那坡法、道公黎某某)。
“做事的时候别的麽请的是祖师,我请的是神仙,有仙公、‘空呈’、‘换后’和七仙女”(那坡麼婆林某某)。
“麽公都是家传、祖传,功力比道公更高一步。麽公与道公是父子关系,麽公与巫婆是父女关系”(那坡文物馆黄某某)。
“麽公是用书的,以书为证。麽公是管师娘的,师娘要出师是要请麽公帮忙安神台,不管麽公还是师娘,都是命里带的,天传的”(文山麼公、先生蒙某某)。
“巫师、巫童这些只有‘道’和他们有关系,‘佛’没有(关系)”(那坡经僧黄某某)。
(二)仪式要素
桂西民间“巫”、“道”盛行,从不同类型执仪者的个人经历来看,他们都以各自的宿命从事着相关的活动(如图表二所示)。各种仪式活动内容丰富,形式多样,每一个仪式个案都不尽相同。从整体上考察,在各种仪式活动中可提取“时间”、“地点”、“参与者”三个要素来考察不同仪式活动发生的状态。
1.时间:从整体的时间安排上来说,巫术活动较为随机,在民间,一年四季随时都会有巫师“做事”,而具体每一场的活动安排,则由执仪者根据主家人的生辰八字或实际状况以及执仪者自己的活动时间安排来决定“做事”的具体时间,尤其是类型Ⅰ和类型Ⅲ中的各种“仙”和“麽”的活动。“道”所从事的仪式活动,在整体时间的安排上来说相对的固定,主要是定期的“安神”、“安庙”等。类型Ⅲ中龙州的“苯”,在活动时间安排上,也类似,即主要集中在春节的祭祀及各种祝寿活动中。此外,“道”和部分“佛”所负责的为亡灵超度的“白事”活动,仪式时间虽为不固定,但活动时间具有明确的指向性,即亡灵归天后。
2.地点:巫术活动的发生地点大多在“家”的范围内,以小型活动为主,多是巫师为家庭解灾解难,求福保平安等。但也有以村寨为单位举行的祭祀娱神活动,如那坡和靖西的“请月姑”活动,龙州金龙镇的“求务”活动等,活动的地点则在室外的田间地头,活动场域范围较广。“安神”活动有的以村屯为单位,在整个村子共有的土地庙中做仪式,也有一些“麽”请其他同修同道的神职人员在家中为自己的祖师安台的仪式。这些仪式实际所发生的地点从家里到田间,从室内到室外,依据不同的活动内容而定。此外需要关注的是,类型Ⅰ和类型Ⅲ执仪者在相关的仪式活动中,涉及到一些虚拟的地点,如“天路”,现实与超现实的仪式场景同在。这些仅存于执仪者口中唱念的路线和各式各样虚构的地点,与仪式的进行及仪式的效果有何关系,仍是进一步考察工作的侧重点。
3.参与者:在肉眼所能观察到的情境中,大部分仪式活动的参与者包括执仪者、主家人、旁观者等,其中类型Ⅰ的执仪者大多另外需要一个助手协作一起完成各项议程。在这些仪式活动中,执仪者以自己神职人员的身份作为媒介,沟通人与神之间的对话。而在类型Ⅰ的执仪者执行的一些仪式活动中,执仪者被“附体”时,其身份发生转换,“她”已不再是“她”自己,而是被“上身”的“神”,此时,“神”直接参与到仪式活动中,整个仪式活动的的参与者形成了人、神共存的局面。在这里,“参与者”的考察就不仅仅是肉眼所能及的。
(三)仪式用乐
仪式中的用乐从外部形态来说丰富多样,不尽相同,但都遵循了一些模式进行。仪式用乐的模式主要以执仪者的不同类型为区分,但也并非绝对一一对等,或是决然割裂。各种仪式活动类型的仪式用乐依据仪式的具体内容而定,或简或繁,或长或短,在此,主要从大致整体的模式类型做初步地考察。
1.人声为主,器声为辅:人声全凭执仪者一张嘴,或唱或念,人声几乎贯穿整个仪式活动内容。而这里的“主”或“辅”并不等同于重要或不重要,实际上,仪式中的器声在仪式进行中起到不可或缺的作用。如“麽婆”的“驾马”“上路”,就是依靠摇动铜铃发出的声响获得超凡的能量,接通仪式中现实与超现实的场域。
2.模式类型:从执仪者在仪式中的状态来说,被“附体”状态下的音声与不被“附体”的音声用乐不同,如那坡麽婆在仪式中被“附体”时用“囊嗨”的固定音调;从仪式仪程来说,仪式用乐与仪式仪程基本上处于对应状态,即固定的仪程使用固定的音调;从科书来看,一本科书解决一个问题,也对应一种相对固定的音调。
3.用乐音型:仪式中的人声用乐音型,大致有两类,即歌腔与经腔,其中以经腔为主,其下又依据其形态起伏再有吟诵调和吟唱调之分。歌腔多出现在执仪者被“附体”时,如那坡麽婆的“囊嗨”调,采用的是当地民间的山歌对唱音调,歌唱性最强。器乐主要以打击乐的音色、音强及节奏变化为主,只有极少数使用旋律乐器,如龙州金龙镇“苯”使用的天琴。
附录
一、仪式活动考察记录(略)
二、访谈记录(略)
附言:本文为“教育部人文社会科学项目”规划课题“中国民间信仰仪式中的音乐与迷幻”之子课题成果,项目编号:09YJA760027。
总策划:萧梅
文字、图表:谭智
文字校正:林艺婷
编辑:林艺婷

b站账号:仪式音乐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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