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届大音讲堂丨孙歌:历史转折期的艺术乡建——从乡村看中国

作者:中国仪式音乐研究中心发布时间:2025-12-19

第十三届大音讲堂丨孙歌:历史转折期的艺术乡建——从乡村看中国


2025年11月28日,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所研究员孙歌以“历史转折期的艺术乡建——从乡村看中国”为题,从思想史视角切入,探讨艺术乡建如何成为观察中国社会变迁的重要窗口。整场讲座,孙歌老师围绕中国乡村在历史转折期的变化、艺术乡建的行动过程、城乡关系的重构以及深层社会价值等议题,结合她在福建屏南、广东顺德等地的实地调研案例展开,为理解当代中国乡村发展与现代化进程提供了思路。本场讲座为2025年《大音讲堂》的第三讲,由上海音乐学院亚欧音乐研究中心、仪式音乐研究中心主办,萧梅教授主持。

萧梅教授主持

讲座开篇,孙老师开宗明义地指出当前乡村变革的突破性特征,中国正处于农业社会向现代社会转型的历史转折期。她首先梳理了改革开放以来,土地政策调整引发的劳动力流动现象:随着“新工人群体”进城后的迅速分化,不仅改变了城乡人口结构,更预示着文化结构的动态变化;同时,基础设施的不断完善,彻底改变了传统乡村的封闭状态。她提到,这一进程中蕴含着巨大的转折契机:伴随着乡村“空心化”现象带来了留守儿童、老龄化等社会问题,第一、二代农村青年在城市接受了现代化的轮训,使乡村不再是与外界隔绝的封闭空间,城里人一厢情愿寻找的“世外桃源”已经完全改变了。此外,宅基地流转政策的实施为艺术家进入乡村提供了重要契机,成为艺术乡建的起点。

孙歌教授

孙老师谈到,艺术家进驻乡村后,首要且核心的实践是对传统民居的修复与再生。她通过对比发现,艺术家与建筑学家的修复理念存在本质差异:艺术家修复老房子并非单纯的建筑行为,而是将民居视为传统社会生活的“容器”,通过“修旧如旧”的方式保留传统生活方式,而主流建筑学界多倾向于推倒重建。由此,她介绍了福建屏南县民居修复工程独特的操作模式:一是“就地取材、就地请工”,施工者均为当地农民工匠,他们凭借丰富经验按需用料,避免浪费;二是采用“公料法”经费结算方式,由县政府提供支持,按实际用料和工时结算;三是拒绝标准化,每栋房屋的修复都依据其原有特征和实用功能量身定制,体现了乡村建筑的非标准化特征。这种修复模式不仅节约了成本,更让当地工匠的技艺得以传承,使修复后的民居成为连接传统与现代的文化地标。孙老师还以福建宁德屏南县四坪村为例,艺术家林正碌的到来让这里成为了“网红打卡地”,打造出远近闻名的创意“文化硅谷”,并提出“人人都是艺术家”的口号。他开设零门槛的油画训练班,只引导学员捕捉光线描绘所见之物。这些学员多为当地村民和游客,他们不以绘画为业,却通过绘画丰富了生活,部分作品甚至能走出国门参展。这一实践不仅减少了乡村赌博、酗酒等不良现象,更让艺术成为村民日常生活的一部分,传递出“艺术无门槛”的平民化理念。

孙歌教授

孙老师还提到,如今的乡村入驻了一类“新村民”群体,他们早期多为高收入、可远程办公的“数字游民”,以较低成本享受优质生活;如今的新村民主体则是有高学历、不满城市生活、追求人生价值的年轻人,他们扎根乡村创业,开办民宿、咖啡馆、法式面包店等,深度融入乡村生活。新村民注重生活品质与精神追求,在乡村喝咖啡、吃西餐、举办烹调大赛,甚至共同策划稻田音乐会、有机农业合作社等跨界项目,将城市生活元素自然融入乡村。同时,与城市中高度分工、内卷化的单向度生存不同,新村民普遍具备“多面手”特质,理发师可能是咖啡冠军,平面设计师同时经营快餐店,这种多样性不仅缓解了内卷压力,更重新定义了“人的尊严”——生活不再被单一价值的尺度捆绑。孙老师总结道,当这种情况持续推进后,乡村的固有功能开始发生深刻转变。诸多成熟的城市生活与业态元素进入乡村空间,与当地传统生活方式生活相互适配、发酵变形,成为乡村生活的有机组成部分。新村民的到来不仅带来了资金、技术与新理念,更促进了乡村消费模式、生活方式的升级,成为乡村复合性结构形成的重要推动力量。

孙歌教授

在此基础上,孙老师进一步从思想史的视角审视以上现象:如果我们把“流动”界定为文化要素之间的融合与交流,那么这种流动机制恰恰催生了城乡共存的新样态。一方面,城乡差异依然存在:部分空心村因人口流失难以挽救,医疗、教育等公共服务仍有短板;城市中也存在城中村、老旧小区等发展不均衡的空间。另一方面,城乡之间的绝对隔阂已被逐步打破,并进一步推动着复合性乡村新的结构形成。例如,先锋书店在屏南县乡村挂起梁漱溟、陶行知等先贤的画像,虽显突兀却被乡村包容。这些现象提醒我们,可能要根据人的生活方式而非生活空间,对人群进行重新分类。城市也不再是现代化的唯一范本,乡村不再是单纯的农业生产空间,而是包容了城市元素的文明载体,它的非标准化、拒绝单向度的逻辑为城市文明提供了反思参照,为破解城市内卷、模式化等问题提供了“解毒剂”。这些乡村的现代化程度虽然远不如城市高,但他们并不是城市现代化的低端版本,而是另外一种现代化的显现。

如何理解这种“现代化”呢?孙老师认为,我们要从两个层面来理解。其一,在思维层面要建立更清楚的自觉,以此作为认知当下乡村社会变迁的前提。第二,从表层上来讲,艺术乡建直观呈现的是农村的礼俗、遗产;从深层意义而言,艺术乡建让人们看到现代化并非只有城市一种模式,乡村的多元发展逻辑同样可以孕育出具有生命力的现代化形态。随着艺术乡建的持续推进,一个现代化模式的新图景正逐步展开。

孙歌教授

孙老师强调,乡村的可持续发展离不开多元主体的协同发力,形成了独特的 “乡绅机制”,一是具有献身精神的艺术家;二是灵活务实的基层干部,用村庄、百姓的逻辑来支持乡建运作,如屏南县政府打破标准化的行政流程;三是积极配合的当地村民,他们的主体性越强,乡村的发展速度就更快,越能催生出多元的实践策略。同时,艺术乡建在参与社会行动的过程中也面临着一系列问题:一是如何平衡“介入”与“尊重”的边界,避免陷入“乡村殖民”的困境,真正呈现当地村民的意志与声音;二是建立合理的“退出机制”,避免权力集中,以确保乡村始终是自身发展的主体等。

最后,孙老师将艺术乡建的话题提升至思想史层面。在她看来,艺术乡建重构了乡村的精神生活图景,推动城乡并存的形态逐步超越传统的“城—乡”二元差异,最终成为一种新型社会结构形态。乡村不仅是传统文化的承载体,更是反思现代性困境的重要思想资源。诚如孙老师所言,艺术乡建的终极受益者,实则是艺术本身。当代艺术若要保持生命力,便不能脱离乡村的文化之根——这不仅包括烧翻塔、游龙、打铁花等表层的礼俗活动,更指向潜藏于乡村社会内部的深层运行逻辑,并将其浸润于艺术家的灵魂之中,当代艺术才会更完整、更具生命力。

在问答环节,上海音乐学院博士二年级学生罗晗绮结合自身经历提出了两个问题,一是如何解决“父母从农村进入城市,子女却想返回乡村”的个人困境问题;二是对待这种新农村的观察是否有更多不同人群的视角。孙老师建议她不必刻意说服父母,坚持自身选择即可;乡村逻辑的普适性无需刻意套用,而应立足实际灵活转化。关于艺术乡建的受众群体,孙老师指出这一实践并非面向某一特定人群,而是提供一种方法论、一种结构性反思的视角,适用于所有对现代化困境有思考的人。

上海音乐学院博士研究生罗晗绮

上海大学中文系教师则围绕艺术乡建与社会主义传统、城乡关系等议题提出疑问:其一,当代艺术乡建背后的动力和愿景是什么?其二,艺术乡建所带来的城乡关系松弛状态,是否是对更为庞大现实的遮蔽?孙老师回应,我们今天讨论艺术乡建,连带的问题就是乡村逻辑与社会主义革命的关系。艺术乡建是中国式现代化的重要组成部分,延续了社会主义向弱势群体开放的实践传统,但这一实践本身具有复杂性,既存在遮蔽部分现实的可能,也不乏直面问题的探索,需要具体分析而非笼统评判。

上海大学中文系教师

中国音乐学院的博士后张品提出关于乡村的主体如何发声、谁来发声的问题。孙老师认为乡村并非处于“失语”状态。无论是新村民还是老村民,他们也在通过抖音直播等方式表达自身诉求,但需要警惕传媒与价值观导向的过滤。现阶段需要通过知识分子和艺术家来发声,但是如何切近乡村的主体和他们的需求来发声?其中一项很重要的工作是改变中国知识分子的思维方式。知识分子的责任在于对城市文化的反思,来间接为乡村发声。另外,大量村民融入城市的程度,远远超过我们的想象,我们也要思考重新对城市人群进行分类的可能性。

中国音乐学院博士后张品

上海师范大学的李亚老师表示,孙老师的讲座非常具有启发意义,并提出“退出机制”在艺术乡建中如何实现与村民的融合?以及“退出机制”的配置思路是怎样的?孙老师回应道:乡建机制真正的主体必然是乡村本身。在这个意义上,新村民同样也可能成为乡建的参与主体,而新老村民的融合已在实践中探索出合作共生的有效路径,比如四坪村便是极具代表性的成功案例。关键在于,我们首要破除对于乡村封闭、落后的刻板想象;其次,思考如何将新老村民的融合实践形成一种结构性的认知,这样对于我们进行中国论述的时候应该更为有利。

上海师范大学李亚老师

讲座尾声,萧梅教授特别提醒同学们关注孙老师在开展思想史研究时如何获取材料,又如何从现象中提炼出结构性的认知。她进一步指出,我们同样面对的中国传统和当代音乐问题,与当下很多话题存在一种天然的连接。她期望所有专业的学生都能对此展开反思,这也恰恰映射出中国艺术界的现状。

萧梅教授

讲座后集体合影

撰稿:石娱赫

摄影:吴笑寒

公众号编辑:王子欣

审核:萧梅、徐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