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届大音讲堂|陈瑞明（TAN Sooi Beng）《横向协作：音乐研究与知识生产中的去中心化方法论》

2025 年 11 月 20 日上午10点，上海音乐学院第十三届 “大音讲堂” 系列讲座在上海音乐学院零陵路校区举行。本次讲座由国际传统音乐与舞蹈学会（ICTMD）主席、马来西亚理科大学（槟城）艺术学院民族音乐学荣誉教授陈瑞明（TAN Sooi Beng）主讲，主讲题目为《横向协作：音乐研究与知识生产中的去中心化方法论》。讲座由萧梅教授主持，程之伊老师担任翻译。

程之伊（左）老师为陈瑞明教授翻译

陈瑞明教授以马来西亚布袋戏（Potehi）为核心案例，结合自身学术实践与多个国际协作研究实例，系统阐释了民族音乐学、民族志研究中 “横向协作”（Horizontal collaboration）的核心理念，并通过详实的案例解析了该策略的实践路径与多元价值，为民族音乐学研究的知识生产提供了新视角与新思路。

陈瑞明教授的学术研究以马来西亚布袋戏为田野调查核心，深耕二十余载。研究过程中，她的研究对象问她：“我们的布袋戏都快要消失了，你所做的这一切，究竟能为我们带来什么帮助？” 这个直击本质的问题，促使陈瑞明教授开始反思学科研究的目的与成果转化的意义。20世纪八九十年代，她先后赴美国与澳大利亚研习民族音乐学，其学术体系植根于内特尔、梅利亚姆、胡德等学者的理论框架，并在此基础上逐步发展，最终形成了主流民族音乐学及音乐民族志的写作范式。该范式遵循的研究路径是：通过参与式观察、深度访谈、影音录制、研习本土音乐等方式采集资料，再回归书斋，对所得数据展开分析与撰写，其核心是要求民族音乐学者对特定音乐文化背后的生活方式、价值观念、信仰体系等文化内核进行深描。

陈瑞明教授做讲座

但这一传统研究路径却难以回应 “谁来参与研究？谁能从研究中获益？如何让社区自身在学术研究中拥有话语权并为自己发声？” 基于此，陈瑞明梳理了 20 世纪 70 年代至今，民族音乐学学者针对写作权力的反思历程，以及参与性研究与 “互惠” 理念的发展脉络，并在此基础上提出 “横向协作” 研究策略。该策略旨在与社区及传承人建立平等合作关系，推动研究者与被研究者共同参与，并共享音乐研究与知识生产成果。

陈瑞明教授指出，当前有三条路径可推动 “横向协作” 的落地实践：其一，与文化持有者共建协作小组；其二，还原本土叙事脉络，挖掘社群蕴藏的文化与历史记忆；其三，以通俗且富新意的方式传播研究成果。从福建传入马来西亚的布袋戏，正是 “横向协作” 策略的重点实践案例。

随着闽南语受众的减少，马来西亚的布袋戏也日趋式微。为扭转这一颓势，陈瑞明牵头组建了两类协作小组：第一类是 “Kawan Potehi”（布袋戏之友小组， “Kawan” 意为 “朋友”），成员囊括表演者、社区青年、摄影师以及设计师等群体，他们以闽南语和华语开展口述访谈与协同创作。例如，将文化持有者的 “戏箱” 转化为立体绘本、立体书，助力布袋戏的记录与传承；另一类小组则鼓励社区与高校青年，向槟城“Beng Geok HongPotehiTroupe”（鸣玉园）布袋戏团的艺人们拜师学艺，利用演出间隙研习木偶操控、乐队伴奏等技艺，同时增补英语与汉语双语字幕，以适配更广泛的受众群体。

在协作过程中，团队创编了《槟城故事》系列剧目。剧目融入多元族群文化元素，重新设计木偶戏服，且拓展了表演空间。研究者结合口述史料与实地调研，挖掘当地尚未被记载的历史片段，将战争、疫病带来的苦难融入剧情。这些举措既让老一辈观众重温历史记忆，也帮助年轻人读懂本土过往。历经八年合作，“鸣玉园” 协作小组已建成布袋戏传承据点。疫情期间，传承人协助研究者完成档案整编、木偶修复等工作。未来，团队还计划搭建专属档案空间，供社区民众查阅使用。

陈瑞明教授还分享了国际传统音乐与舞蹈学会（ICTMD）的其他国际研究案例：例如，音乐家多明戈指出，单向研究模式易使研究者产生先入为主的认知，导致研究者与本土社群脱节，最终形成的民族志成果也难以被当地人接受；拉丁美洲原住民女性团体 “WaMiKuna” 在男权主导的社会环境中，以协作共创的形式组建工作小组，赋予女性群体发声与参与共创的权利，有效推动了知识传播与权益表达。这些案例均印证了 “横向协作” 模式在多元文化场景中的适用性。

“横向协作” 策略不仅推动了马来西亚布袋戏的存续与复兴，还借助创新剧目记录下马来西亚少数族裔的本土历史。此外，该策略还搭建了研究者与被研究者对话的平台，探索出一条双方互惠共赢的研究路径，从而实现了 “去中心化” 的学科目标。

讲座结束后，上海音乐学院2025届音乐人类学硕士毕业生蒋艺轩及其他同学，围绕布袋戏团开展“横向协作”时面临的挑战与困境、开展“横向协作”研究需具备哪些理论预设与前期准备等问题提问。

蒋艺轩提问

陈瑞明回应道，槟城目前现存的4个布袋戏团之间存在一定的商业竞争关系，且表演场域的变迁弱化了布袋戏的 “传统性”。如何平衡布袋戏的传统内核与创新发展，也常是研究者面临的两难问题。对此，协作小组正积极采取应对举措：一方面组织马来西亚的布袋戏传承人与印度尼西亚、新加坡等地的从业者开展国际交流，促进经验互鉴；另一方面，针对表演场域的困境，尝试邀请扎根庙宇的传统表演团体参与协同创作，探索传统与现代的融合路径，不过这一问题至今尚未得到彻底解决。

至于开展 “横向协作” 的前期准备，其核心要点有二：第一，与目标社群建立深厚的信任联结；第二，组建多元主体的协作团队，例如吸纳设计师、摄影师等跨领域专业人才加入。

上海音乐学院科研处副处长、音乐艺术研究院研究员徐欣提出疑问：目前我们看到的均为已落地呈现的成果，那么这个项目是否还蕴藏着一些隐性的成果与价值？

徐欣老师提问

陈瑞明教授解答道，该项目的隐性价值主要体现在三个方面：其一，助力布袋戏重焕生机，避免了这一文化瑰宝彻底消失；其二，推动文化与历史记忆的系统性留存，在剧目创编过程中，系统记录下了当地族群那些未被主流文化载入史册的历史片段；其三，借助公共展演、国际交流等传播途径，使布袋戏获得官方的认可与保护，并成功推动其纳入马来西亚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最后，萧梅教授总结道，本次讲座的问答环节进一步凸显了民族音乐学的反思性特征。民族音乐学学者应突破 “价值中立” 的局限，主动以 “横向协作” 模式实现文化传承与学术研究的 “双丰收”。而马来西亚布袋戏 “横向协作” 项目所蕴含的 “再教育” 意义，促使华人社群及当地族群重新认知本土历史，这构成了该项目的无形社会价值。

陈瑞明教授的讲座深刻反思了作为学术权威的英语主流民族音乐学研究范式，引领听众重新审视学科研究中知识生产的互惠性命题：研究者助力文化持有者实现音乐文化的复兴传承，文化持有者则为研究者提供全新的知识视角，由此形成良性的知识互惠生态。“横向协作” 的价值不仅体现于可见的实体成果，更在于对社群发展动力的激活。这种 “唤醒文化自觉” 的隐性影响，比单一的学术成果更具长远意义。

讲座合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