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刘梓砚|2025年 “少数民族唱法实地考察与数据分析研修营”学员随想分享

作者:中国仪式音乐研究中心发布时间:2025-08-14

黄刘梓砚|2025年 “少数民族唱法实地考察与数据分析研修营”学员随想分享


2025年7月25—31日,少数民族唱法实地考察与数据分析研修营圆满结营,学员们收获颇多。下文为上海音乐学院中国传统音乐理论方向硕士一年级的黄刘梓砚同学在研修过程中的所见、所思、所感。

为何我们总在奔赴田野?

——凉山彝族之行的田野感悟

一、引子

落笔之际,我突然开始回想:彝族,我是如何认识她的呢?除了本科时课本上繁琐枯燥的定义,好像第一次具象地“看到”她,是通过一部影视人类学纪录片《虎日》——我之前从未去过彝族地区。在观看这部纪录片时,我曾数次不忍看下去:仪式、习惯法、杀牛祭祖、取胆占卜、喝血酒……都是我在不太深刻的记忆下,所能回想起来的关键词,也是我对彝族最初的印象。


去年我的第一次研修营之旅,去到了云南省的南涧彝族自治县和弥渡县,四位彝族打歌和跳菜传承人阿本枝、李怀中、鲁国花、鲁丽华,以及弥渡民歌传承人李学英所演绎的音乐、讲述的人生故事,深深触动着我,使得我对彝族地区的文化和人民也有了新的认识。因此,听说这一次研修营有藏、羌、彝三个民族共四条线路的选择,我便首先将目光放在了要去彝族地区的第二组和第三组,想看看四川与云南两个地区的彝族文化有何区别。

彝族打歌和跳菜传承人鲁国花(左)、鲁丽华(中)、阿本枝(右)

小闷笛老师李怀中(中)与学员黄刘梓砚、佘伊晴合影

弥渡民歌传承人李学英

二、两次研修营之旅

相较于上一次研修营理论课的“大脑过载”和“信息处理不过来”,这一次于我而言,不论是曾经听过的内容,还是第一次听的课程,都有一种想要不断汲取的感觉。每天的课程听下来,都能随即产生许多疑问和感受。如果说通过上次的课程与田野,让我重新思考和认识民歌是什么、“他们”为何而歌唱;那么这次,我想进一步去了解“他们”如何歌唱、我们为何要研究“唱法”以及如何用“数据库”作为方法来研究民歌。


这次的实地考察阶段比上次更充满“原生性”和“挑战性”,每天坐上巴士前,我都不知道今天自己要去往何处、会面对什么,很难提前对文献进行研读,无法提前熟悉艺人们的用语,还会出现赶赴到艺人所在的地方,却无法采录的情况。再加之语言不通,造成我们与艺人的交流存在困难,更加难以深入地去理解他们的文化。但这都是田野调查中经常会出现的情况,如何保持良好的心态去应对和处理,是我需要在田野中不断去锻炼和学习的。

第三组学员对民间艺人们进行采访和采录


三、田野片段


在本次实地考察中,令我印象最深刻的是以下两次采录。

片段一:“丫”与“合”之间的关系

进入田野的第一天(28日),我们在西昌市火把广场阿惹妞实景剧场进行采访和采录。当艺人沈尔阿培为我介绍彝族民歌当中的“丫”和“合”分别是什么时,艺人阿洛克古却插入进来强调:“‘丫合’‘丫合’,‘丫’和‘合’不能分开来解释。”这不禁让我感到好奇,于是向沈尔老师追问他所理解的“丫”和“合”。在沈尔老师看来,“丫”就是高腔,“合”就是低腔,“丫”一般唱情歌、山歌,“合”一般在过年、婚礼等场合演唱。随后,我又进一步向阿洛老师询问,为什么说“丫”和“合”不能分开解释,他解释道:方言区不一样,叫法就不同,义诺方言区是“牛牛哄”,阿都和圣乍方言区是“丫合”,一般都说“丫合丫”或者“丫合么丫,丫合么合”,不能单独说“丫”就在山上唱,“合”就在村子里唱。


接着,阿洛老师更深入地解答了我对方言与歌唱之关系的疑问。大凉山一带的彝族民歌常常唱词差不多而曲调不一样,曲调通过四大方言区来划分,同样的唱词“在布拖就唱布拖调,在美姑就唱美姑调,在甘洛就唱甘洛调”,每个人再通过自己的理解,在歌唱中进行不同的处理。而我之前所接触的其他族群的民歌,通常是将同样的曲调使用在不同的唱词中,与阿洛老师所描述的彝族民歌完全相反。从中我强烈地体会到了文化的多样性、复杂性和差异性,也让我联想到入营第一天田青老师在课程中所提到的“音乐与语言孰先孰后”的问题。那么,对于彝族民歌而言,究竟是同一段唱词在不同方言区生长出不同的曲调,还是由于相似的文化背景,同一文化现象被不同的曲调所描述呢?既然说“歌唱的历史和整个人类文明的产生是密不可分的”“人类天生就会唱”,我们好像常常偏向讨论语音、语调是如何生成音乐的,那么是否还可以从音乐的角度去窥见语言生成的一隅呢?

彝族高腔传承人沈尔阿培

传承人阿洛克古吹奏树叶为学员们展示不同方言区的曲调


片段二:毕摩经的完整记录

第二天的田野(29日),我们在美姑县文化馆对阿力菲拉毕摩所颂唱的毕摩经进行采录,由于时间关系,我们只能采录片段。艺人阿铁说日为我们翻译了阿力菲拉毕摩的期待:他希望我们能够将他大量的毕摩经从头到尾完整地记录下来,以此来传承和保护。回想起自己在田野里,也遇到了许多长篇幅的歌曲,需要唱三天三夜或者可以一直唱下去,有的还具有即兴性、程式性、交流性、互动性。我常会受到时间、空间、场域和艺人体力等多因素的限制,只对其中的片段进行采录,似乎更注重“音响结果”而忽视了“生成过程”。但对毕摩经完整记录的背后,是对毕摩文化的有效保存,实际上研究“他们为何歌唱、他们如何歌唱” “音响结果”和“生成过程”都十分重要。


那我们是否还需要对相关文化进行记录和保存呢?记得同日上午,我们在西昌市参观凉山彝族奴隶社会博物馆时,我无法区别“毕摩”和“苏尼”,便向同组的彝族同学俄地莫日尾询问,她说:苏尼是男女生都可以当的,但毕摩只有男生才能当;苏尼只通鬼,而毕摩通神(包括祖先)和鬼,更为德高望重。接着,她又说:“好像现在研究的关注点大多是毕摩,苏尼很少人关注。”这句话引发了我的思考,我们在调查和研究中往往倾向关注更为“主流”或“显著”的文化现象。从文化的整体上看,毕摩在彝族文化中虽扮演着重要的角色,但苏尼等其他文化的存在和意义也不容忽视,文化间的对话或许有助于我们更全面地理解彝族文化。

阿力菲拉毕摩颂唱毕摩经

四、结语

返程后,我开始整理相册里的照片,当思考朋友圈的文案时,我却不知道该如何去描述这次的田野。脑海里不断冒出一句歌词、几句书摘,或是一段台词,抑或几行文字,然后又消失。我删删改改,始终无法准确地去形容聆听过这片土地后,她所给予我的戒断反应和感动,最终落得“词不达意”四个字。的确,若是词能达意,也许就不会有这么多学者一次又一次地奔赴田野,颠簸几程山路,流下几斤汗水,通过许多不确定与未知,跨越千山万水、夜以继日来经历一方土地了。前人只需字句就能将所见所闻、所思所想道尽,而我国深厚广博的民族文化岂是只言片语就能承载的呢?


在之前的田野中,我总是隐约有一种高对低、文明对野蛮、先进对落后的目的感和调查感,但当这次经过一个学年的理论积累,我从书本走到野外,从上海的高楼大厦、钢筋水泥走向大凉山的崇山峻岭、烟火集市中时,我对田野又有了新的体悟和反思:我能向他们学习到什么,又能为他们带来什么呢?至此,我虽已回到城市的喧嚣当中,但“远山长,云山乱,晓山青”,万物依旧在万物间孕育着彝族生命的血脉。

第三组学员合照


文:黄刘梓砚

图:黄慈帖、黄刘梓砚

审核:徐欣、周珂

编辑:彭小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