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文报道·第二日丨2025年影音民族音乐学国际研讨会

上海音乐学院A楼2-1会场

如何走出当代田野关系巨变带来的困局，已成为中国传统文化保护与传承的现实问题，也是音乐民族志田野作业与影像语篇写作亟需解决的难题。尤为值得关注的是，一个现象级的现象——“新类他者”群体的涌现。刘桂腾教授以其《云朵上：羌族释比调查DV笔记》（龚道远摄像，阿坝藏族羌族自治州·蒲溪，2018 年）和《石头记：一个新类他者对凉山彝族苏尼的 “局内” 解释》（王轶凡、江宇摄像，凉山彝族自治州·昭觉，2024年）这两个信俗型 “非遗” 影像记录个案为例，从尊重并承认乡土知识精英的文化解释权之学术立场出发，讨论音乐民族志参与式观察及影像叙事方法。进而以“鲁什之问”为切入点，通过将单向度“触媒”（采访）深化为双向度“互观”（对话）的田野作业路径，探索将镜头投向“新类他者”的实录型影像文本建构策略。

演讲之后的对谈围绕当代民族志田野工作的核心挑战展开，探讨了如何在文化变迁背景下重构研究者与被研究者的关系。刘桂腾以羌族释比与凉山彝族苏尼的影像记录为例，提出从单向“触媒式”访谈转向双向“互观式”对话的实践路径。

对谈首先反思了传统田野方法的局限性。刘桂腾以“你幸福吗？”为例，指出机械提问难以触及文化本质，强调通过长期共处建立互信关系的重要性。针对让·鲁什《夏日纪事》的讨论，他澄清其批评针对的是国内学界对该片方法的简化误读，而非否定鲁什通过即兴互动激发真实表达的创新价值。

在技术伦理层面，与会者探讨了摄像机泛化时代的新挑战。刘桂腾提出，长期田野工作能淡化被研究者的表演性反应，而“双重真实性”影像策略——既保留原生话语又明确学术阐释——可平衡记录与解读的张力。

最后，讨论聚焦“新类他者”对民族志范式的革新意义。刘桂腾的《石头记》等作品尝试将解释权交还文化持有者，学者仅提供框架性引导。这种实践不仅挑战了学术权威叙事，也为非遗保护提供了更具包容性的记录模式。

美育楼分会场一

问答环节围绕电影《食人族之旅》中莫扎特音乐的运用展开。参会者们提出了几个关键问题：首先，有人提醒需谨慎将西方音乐（如莫扎特作品）的象征意义泛化，需结合当地文化背景具体分析；其次，建议扩展研究视角，不仅关注音乐本身的符号意义，还应分析实际声音效果（如环境声与音乐的冲突）如何强化影片对殖民凝视的批判。此外，有观众提议实验性替换其他音乐（如贝多芬）以观察观众感受差异，从而验证音乐对叙事的引导作用。最后，讨论肯定了音乐分析作为方法论的价值，认为其能揭示经典民族志影片中未被充分探索的层面。整体上，讨论强调了声音与影像的复杂互动及其对批判性观影的推动作用。

这部制作中的纪录片以民族音乐学者、电影导演与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世界乐器典藏部（WMIC）的跨界合作为叙事主线，记录了该校泰国藏品中三架雕刻精美的孟族围锣（其中两架可追溯19世纪）的修复历程。项目由身为专业泰国音乐家的典藏部策展人发起：2024年5月特邀曼谷两位顶尖孟族围锣演奏家赴洛杉矶完成乐器评估并启动前期拍摄，2025年5月将再度邀请其参与修复实践。修复成果最终将以社群音乐会形式，在北好莱坞泰寺（洛杉矶庞大泰裔社群中心）呈现，见证文化遗产的活化新生。

该影片采用观察式影像手法，突破传统乐器纪录片聚焦演奏的局限，立体呈现乐器的物质状态、修复工序、文献历史、文化遗产当代身份认同，以及勾连人间与灵界的多维关系网络。该研讨着重探讨了创作过程中面临的三大核心命题：如何构建以三件乐器为主角、演奏修复者为配角的叙事框架；如何调动在地泰裔社群参与文化遗产再生实践；如何通过UCLA民族音乐学档案馆藏文献，将乐器跨越时空的文化生命保留进影像叙事。

中国音乐学院于帅玲、郝永光在《非遗传承人的身份叙事研究——以北京智化寺京音乐国家级非遗传承人胡庆学为例》中提出，在当代语境中，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的身份具有动态性与多元性特征。视觉民族志方法论为身份研究提供多层次的叙事路径，进一步凸显非遗传承人在影音实践中的主体性。该研究以北京智化寺京音乐国家级传承人胡庆学为个案，结合田野影像、快手直播影像档案、音乐展演及乐器制作影像等多种影音素材，探究其多重身份的建构逻辑与叙事表达。胡庆学通过影音媒介符号化、情境化呈现的身份实践，既映射出“国家在场”对非遗的制度化规训，亦体现个体借助新媒体技术重构文化传播生态的主体能动性。

在问答环节中，达尼埃莱·扎帕托雷询问了当地民众在文化遗产保护中的参与情况，以及项目是否仅为个人或团体行为。于帅玲以其作为智化寺游客和研究者的双重身份进行了回应，指出胡庆学的表演吸引了许多音乐爱好者，包括大学生，他们通过快手APP观看视频并参与学习。

在第四场论文研讨中，华东师范大学第二附属中学李如心在《构建影音民族志第三空间：后民族时代的云南文化遗产再解读》中提出：当《云南映像》（Dynamic Yunnan）的帷幕拉开时，舞者赤脚的震动和彝族的海菜腔（一种以独特的发声技巧和旋律表达为特点的传统唱法）将舞台变成了一个生动且充满生命力的乡村图景。这种“真实性”帮助该剧自2003年首演以来一直保持吸引力。该剧被广泛誉为一个“活态博物馆”，将现代舞台美学与民族传统相结合，引发了关于方法论的重要问题，尤其是在中国文化遗产传承中的影音民族志方面。文化遗产是否应该通过田丰（Tian Feng）设立的封闭保护模式（田丰是《云南映像》的作曲家和创始人，他倡导这种模式）来维持文化连续性，还是应该追求动态发展？《云南映像》能否成为这种创新的模板？

此外，基于霍米·巴巴（Homi Bhabha）的“第三空间”理论，李如心认为《云南映像》创造了一种新的形式——通过普遍的编舞展示民族舞蹈，同时强调少数民族身份，从而形成了一种既非纯粹真实也非完全商业化的新的文化范式。

通过对20年的观众数据进行表演分析和回顾，研究表明该剧标志着后民族时代文化传承的显著转变：展演性族群认同取代了地理根源，影音技术成为保护与创新之间的中介。该研究探讨了关注文化表演而非文化起源如何将保护遗产的概念转化为一种动态的艺术表达形式，为影音民族志开辟了新的可能性。

在问答环节中，托马斯·米切尔·斯克拉格斯首先对李如心的研究表示赞赏，但提出疑问：当传统文化被搬上舞台时，如何避免其被商品化或工具化？他质疑政府过度介入是否偏离了社区主导的初衷，并询问是否存在第三种路径。李如心回应称，动态舞台创造了一种“搜索空间”，既非纯粹传统也非商业表演，而是通过文化交汇形成的新形式，并以杨丽萍的作品为例说明其独特性。李海伦补充道，在中国语境下，此类演出虽由政府推动，但艺术家参与赋予了文化价值，尤其在90年代具有特殊意义。莱昂纳多·达米科（Leonardo D'Amico）则结合自身经历，对比了商业化演出与原生态节庆的区别，指出文化中心在传统知识传承中的专业性与面临的资金问题。讨论最终聚焦于文化传播中平衡传统、商业与社区参与的复杂性。

2008年，“布朗族弹唱”被列入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名录。该研究以云南西双版纳勐海村布朗族社群文化保护项目为研究对象，通过分析田野影音素材，系统阐释其音乐遗产特质：一方面揭示神话叙事与族群主位音乐分类体系（借助影像资料展示）的内在关联，另一方面辨析现代社会变迁对音乐传统构成的挑战及其催生的新审美维度。研究采用民族音乐学视角，聚焦旅游舞台展演背景下民族身份商品化进程中的音乐可持续性问题。

基于勐海村的田野调查，该研究着重考察了布朗族群在媒介呈现、舞台展演及社交媒体平台中的自我表现策略，解析其音乐身份认同的协商机制与重构过程。核心探讨媒介化“原生态民歌”舞台实践与布朗音乐可持续性之间的动态关系，为理解少数民族音乐在现代性语境中的生存策略提供理论参照。

问答环节就布郎族音乐文化的保护与商业化问题展开了讨论。庄璨仪提到，在寺院和旅游场景中，传统音乐常被改编为表演项目，类似于布郎族音乐的舞台化现象，并质疑这种商业化是否偏离了文化本质。另一位回应者认为，尽管舞台表演可能失去原生语境，但为传统音乐提供了传播机会，例如电视节目《星光大道》通过混合编舞吸引观众，虽引发争议却也提升了民族音乐的可见性。随后，有听众指出文化传承者需平衡商业需求与伦理责任，避免过度迎合市场。最后，莱昂纳多·达米科分享了他尝试融合传统音乐与现代电子元素的实验视频。

美育楼分会场二

该组的讨论基于“新物种”滇西科考营融合影音民族志、审美人类学、认知神经学、人工智能和教育学等研究方法，通过对原生态少数民族非遗音乐进行多模态记录、感知智能实验分析、跨学科合作以及人机共生的想象力开发训练，构建了“跨界-跨学科-混龄”的学习共创新生态。

首先由欧阳秋月带来《非遗音乐的艺术疗愈潜力：基于民族影像志的实证研究》。该部分探讨了中国少数民族非遗音乐在当代社会中的疗愈潜能。面对非遗传承挑战与现代社会心理压力，研究团队在滇西多民族社区展开跨学科探索。在方法上，结合了音乐人类学田野调查与创新技术应用：通过深度访谈、高质量影像记录，并首次在田野环境中系统性使用便携式皮肤电传感器及心理量表（如SCL-90），同步采集参与者体验非遗音乐时的生理信号与主观感受。核心发现显示：不同民族音乐对同一人可引发显著差异的身心反应，证明文化语境是关键；同一音乐对不同背景受众的影响亦具个体差异；即使不懂歌词，音乐本身也能有效唤起情绪。基于此，研究提出“文化疗愈机制三维模型”，整合文化、感知、生理三个维度解释作用机制。研究展望了技术赋能下的应用路径：利用AI分析多模态数据建模音乐情感效应，通过VR重建沉浸式音乐仪式场景，发展共创式影像民族志以增强文化感染力。结论指出，结合科技的新一代音乐影像志超越了传统记录，成为“可听、可看、可疗、可共、可持续”的动态平台，为非遗活化、心理健康及社会联结提供了创新实践方向。

随后，高苑分享了其音乐影像志与人工智能跨学科项目《“根茎之声”：音乐影像志与人工智能的跨学科探索》。该项目运用AIGC人工智能生成内容技术创作科幻短片，探讨未来技术霸权下人文精神的存续问题。影片设定于技术垄断导致“人文清除令”的脑力爆炸时代，讲述百年后纳西族少女阿敏反抗的故事。她以象征哲学家德勒兹“根茎理论”去中心化精神的云南火麻草为视觉焦点，以纳西古歌《三思吉》为听觉焦点与文明“源代码”。阿敏潜入技术控制的档案馆，通过神经接口连接被封存的火麻草根茎网络，激活其中储存的古歌旋律。歌声蕴含的人类情感扰动了机械军团，最终阿敏选择与根茎网络融合，化身分布式新意识体，象征文明基于多样性互联的重生。高苑详细介绍了完全使用AIGC工具完成短片制作的过程，并反思了该技术在赋能民族音乐传播与创新、扩大影响力的同时，需警惕文化曲解风险，强调研究者须秉持音乐人类学思想，尊重文化持有者，确保技术服务于文化活态传承。项目展现了音乐影像志与人工智能结合的创新潜力及对科技人文价值的深刻思考。

在答疑阶段，有参会者针对该研究提出了下列问题：

首先，如何科学测量音乐感受？研究团队使用皮电仪测量听众对民族音乐（如傈僳族音乐）的即时情绪反应，例如愉悦度和唤醒度。初步实验在受控环境如怒江先锋书店进行，发现不同文化背景听众对同一音乐感受存在显著差异。现有量表数据样本量30份虽能显示统计差异，但难以深入解释差异原因，实验脱离音乐原生文化语境可能影响情感真实性。未来需融合定量生理数据、深度访谈和田野环境记录。

其次，纪录片中纳西族民歌与钢琴伴奏的案例是创新还是破坏？核心矛盾在于钢琴的十二平均律与传统民乐非平均律体系不兼容，导致部分学者认为听感怪异。这反映了保护传承中学术纯粹性与在地实践可行性的冲突。团队认为需要尊重文化持有者如地方学校让传统存续的努力，主张先传承后优化，但需警惕过度异化。

最后，传统音乐对现代人的价值在于什么？团队核心目标是证明传统音乐的当代生命力，避免仅做标本式保存。通过由生理反应、主观评价与视听影像共同构建的多模态数据库，量化音乐对现代人心灵的抚慰与疗愈效能。期望为濒危音乐寻找现代应用场景，为听众提供跨文化情感体验依据，推动传统音乐融入当代生活。

第一位发言人是来自上海音乐学院2023级硕士研究生吴笑寒，发言题为《安徽池州傩戏的探索：影音研究与实践》，聚焦于中国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池州傩戏的影像记录发展历程。该研究将改革开放以来池州傩戏的影像文本演变划分为会聚、全面发展、多元化书写三个阶段，并选取如官方非遗申报片、纪录片《傩啊，傩！》、自媒体“乡傩人家”抖音号等有代表性影像作品，分析其制作背景、影音语言和叙事结构。论文旨在通过梳理这些影像档案，探讨中国影音媒介的变迁，并对当下池州傩戏影像生态及其在记录保护中的应用提出见解。

听众对池州傩戏提出了如下疑问：宗教融合何以可能？地方价值何在？影像传承何去何从？吴笑寒对此做出如下回答：池州傩戏的本质是宗教仪式与戏曲表演的共生体，受九华山佛道文化浸润，其“洒净”等环节直接移植佛教仪轨，演出却由宗族主导而非宗教团体，兼具驱邪纳福与世俗娱乐功能。选择池州为研究对象，既因研究者的在地身份与田野机缘，更因其为全国唯一完整保留“傩仪-傩舞-傩戏”三位一体结构的活态样本，其唱白与情节的完整性构成学术稀缺性。当代传承面临影像化悖论：改革开放后，官方《非遗申报片》侧重文化抢救却疏离日常，学术纪录片《傩啊，傩！》聚焦宗族权力互动，而抖音账号“乡傩人家”虽扩大传播却消解仪式神圣性。

第二位发言人是来自意大利卡利亚里大学的马尔科·卢祖（Marco Lutzu）副教授，发言题为《音乐影像志的图像叙事：来自意大利撒丁岛的案例》，探讨了在音乐人类学纪录片创作中融入插图、动画等图像叙事元素的潜力与方法。他指出，尽管视觉方法在人类学中价值日益受重视，但在音乐人类学影像志领域仍属待开发领域。他以讲述历史录音归还撒丁岛阿吉乌斯社群的纪录片项目T505为具体案例，展示了如何通过与专业插画师合作，将图形元素融入影片叙事，以独特视角呈现音乐传统、历史事件及音乐人类学先驱加维诺·加布里埃尔的贡献。

在答疑环节中，有听众对图像叙事如何平衡历史真实感与艺术距离提出质疑，马尔科·卢祖以动画层重构音乐学家加维诺·加布里埃尔的历史轨迹，实拍层聚焦当下田野工作，二者借视觉分层技术实现时空切换，强调历史需媒介重构的学术立场。针对动画沦为素材补救工具的质疑，卢祖阐明其三重核心价值——替代不可及史料、转化抽象档案、声明叙事主观性以突破纪录片绝对真实迷思；技术上采用Photoshop绘图结合Premiere合成的低成本方案，规避传统逐帧动画限制。学术成果公众化方面，撒丁岛多声部歌唱博物馆交互系统正迁移至纪录片，形成学术-公众体验闭环，后续研究需建立机构化展示的技术文化评估框架推动遗产活化。

第三位发言人是来自马来西亚博特拉大学的胥柯，发言题为《视听材料在乐器博物馆中应用的可行性讨论》，主要探讨了中国民族乐器博物馆中音视频材料的应用现状与挑战。其以中国民族音乐博物馆为例，系统分析了多媒体展陈、数字档案、虚拟互动等音视频应用形式在文化传播、教育推广和学术支持方面取得的成效。同时也指出了当前面临的主要困境，如技术更新滞后、版权归属复杂、专业人才短缺等。针对这些问题，该研究提出了加强多方协作、优化版权管理、注重人才培养等创新策略，旨在提升乐器博物馆音视频应用水平，助力民族音乐文化在数字时代的传承与创新发展。

在答疑环节，听众询问发言者音乐资源数字化的建设想法，胥柯指出未来音乐内容将成为图书馆与线上的常规资源，其发展需三个核心条件支撑：首要的是政府支持，特别是在中国语境下需要大量政策与资源保障；其次需通过专项政策构建新型音乐消费场景，以激活市场生态；最后离不开持续的资金投入。该讨论呼应了中国民族音乐文化传承中乐器博物馆影音资料数字化应用的关键议题，强调实现文化传播、教育深化及学术研究目标，必须立足本土实际，协同政策引导、市场机制创新与资本投入，方能推动数字时代下音乐文化遗产的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

美育楼分会场三

巴勃罗·比利亚洛沃斯与克劳迪奥·梅尔卡多通过视频的方式对影片进行了讨论。2019年，研究团队致力于整理阿根廷音乐学家伊莎贝尔·阿雷兹（1913-2005）的档案，发现其1940年在智利中南部记录的3.35分钟珍贵影像——现存最古老的百乐奇诺舞乐队有声记录，展现了马普切人与农民音乐传统。该团队随后追踪该乐队的传承脉络，在阿莱格雷山谷长街镇找到其后代，证实这一音乐-宗教传统仍通过当地学校得以延续。2021年，团队携档案重返山谷，与新旧两代奇诺人展开对话，通过跨越80年的口述史重构了这一传统的演变历程。研究表明，百乐奇诺舞至少自1936年持续发展，其文化韧性不仅连接前哥伦布时期与当代实践，更凸显社群对非物质文化遗产的活态传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