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3月)矫英 |“声音漫步”的田野实践

作者:发布时间:2020-03-30

(2020年3月)矫英 |“声音漫步”的田野实践


摘要:“声音漫步”体现了一种田野工作方式的创造意识,并形成了具有独特研究理念、专注于声音的实践手段。它意在提高人对声音感知能力的经验,逐渐发展出人与环境之间的觉知关系。这种对于环境关系的听知觉探索,对于音乐学研究同样具有深远的意义。

关键词:声音漫步(soundwalking) 声景(soundscape) 聆听 声音生态学

本文根据作者矫英的硕士学位论文《音响生态学理念下的声景期刊研究》(上海音乐学院,2013年)第三章改写而成。作者的专业方向为音乐人类学,指导教师:萧梅教授。文章发表于《歌海》2014年第5期。


“声音漫步”

的田野实践


“声音漫步”(soundwalking)一词最早由默里·谢弗尔(Murry Schafer)提出,他在《为世界调音》(The Tuning of the World)[1] 一书中对“声音漫步”进行了初步的阐述和界定,并在“世界声景计划”中进行了实践运用。由世界声音生态学协会(World Forum for Acoustic Ecology)创办的《声景》期刊,作为默里·谢弗尔的声景理论的延伸,对“声音漫步”这一重要的田野实践方式在理论界定上进行了集中讨论,本文的研究梳理意图呈现的就是“声音漫步”作为体系化概念发展的过程中所涉各种角度的研究问题。


《声音景观》期刊封面


《声景》期刊设立了“声音漫步”专栏,将其作为一种田野实践方法进行讨论。无论是自然环境还是社会环境,研究者通过“声音漫步”方式来考察声音环境和收集声音,再把这些声音资料进行研究分析或作品创作。这些成果不仅体现了田野工作方式的创造意识,还形成了具有独特研究理念、专注于声音的实践手段,具有把音乐还原到声音进行研究的独特性和学术研究价值。

(提供者Gisa Jähnichen对以上音频的介绍:这是一段声音碎片集锦,由EMI于2005年发布,本资源已对公众开放使用。这个声音片段表明:每个人都可以通过声音找到对应信息,声音漫步是我们信息源的重要组成部分。)


1

“声音漫步”的概念及实践方式界定


2012年末,《声景》期刊主编希尔德加德(Hildegard Westerkamp)在给笔者的回信中[希尔德加德是《声景》期刊主编、创始人,曾为默里·谢弗尔助手,“世界声景计划”的参与者。笔者对H. Westerkamp进行Email访谈的相关原文为:“Since acoustic ecology is a relatively new field and the process of understanding and defining the field is ongoing”]指出:声音生态学研究是一个较新的研究领域,还处在不断被理解和定义的过程中。但是笔者考察了自1960年代末至今与声音生态学体系直接相关的“声音漫步”研究文献[研究文献的来源以声音生态学官方网站提供的文献资源为准]从中看到了“声音漫步”作为实践方法的发展轮廓。


声音生态学协会主席格雷格·瓦格斯塔夫(Gregg Wagstaff)2004年11月21日在日本神户大学讲座的记录中讲述他对于“声音漫步”的理解:[2]“声音漫步”是声景研究的主要方法,它也是艺术和科学,其作用是提高声音感知力、推动声音教育以及提高聆听参与的质量。人在“声音漫步”过程中需要发现声音隐含的意义,如社会、自然环境、语言、文化传统、信仰、价值观的印记等。


“被不断理解和界定中”

的“声音漫步”概念

早在1970年代,默里·谢弗尔便指出:“声音漫步”不是一般意义的行走,而是通过乐谱和地图,引导听者在行走中注意到特殊声音和氛围,形成一种声音环境探索方式。从音乐创作和声音设计的角度,每个“声音漫步”都有其各自的特征,并形成独一无二的声音创作,而“声音漫步”实践植根于音响设计的理念中。他从教育的角度强调“声音漫步”在声音设计教育中的价值,认为“声音漫步”实践是净化听觉练习的基础。


之后,作为“世界声景计划”的参与者,希尔德加德在《声音遗产》[3]中定义了“声音漫步”的概念:“声音漫步”是以聆听环境为主要目的的短途旅行。“声音漫步”的活动可以在任何一种环境中进行,并且很重要的一点是在“声音漫步”活动中人耳具有优先权,以此来矫正长期以来人们对听觉的忽视。“声音漫步”是人与环境对话的一种方式。


文中说明了“声音漫步”活动需具备的重要条件:1、地点:任何环境,如乡村街道、公园、医生办公室、超市、机场、火车站、森林等;2、实践方式:单人、两人(较特别的形式是一人蒙住眼睛被另一人带领)或小组(这种方式可以探讨团体聆听和个人聆听之间的互动关系);3、聆听:在“声音漫步”活动中强调给人耳以优先权(改变以往人的“视觉中心”感官感受对听觉的忽视),人们应该专注于用听觉去发现所有的声音,包括被刻意忽视的或被认为无意义的声音。通过对这种声音的认识,可以进一步扩大我们对声音意义的认知范围;4、听到的声音层次分类:自己的声音(包括呼吸、脚步等声音都是人对声音环境体验的一部分)和自己之外的声音(他人的声音、自然的声音、机器的声音)。


“声音漫步”实践方式是试图不断突破对于声音形态的探索和扩展。在《声景》期刊中,关于“声音漫步”的各种研究均以希尔德加德对“声音漫步”的诠释为纲领性的指导进行展开,对这种实践方法所能呈现的各种研究角度进行不断的探索和尝试。


2000年,肯德尔·莱特森(Kendall Wrightson)在《声景》期刊第一期的“声音生态学介绍”中总结了“声音漫步”提高人对声音的感知能力的经验,在“行走”过程中“静思”,以保持对观察对象(指各种声音)高水平的声音感知能力。[4]


同期期刊中,安德拉·麦卡特尼(Andra McCartney)[Andra McCartney:加拿大康科迪亚大学教师,在传播研究系教授媒体声音。其在加拿大康科迪亚大学网页链接:http://concordia.academia.edu/AndraMcCartney][5],在“晚上的声音漫步”(soundwalking at night)一文中引用了默里谢弗尔对“声音漫步”的描述——指在特定地点进行的行走和聆听的旅行。认为当时默里谢弗尔并没有把“声音漫步”确立为研究实践方法。而希尔德加德在1994年制作广播系列节目“Vancouver Cooperative Radio”时进一步探索了“声音漫步”实践,她试图向无线电广播听众展示声景的“地方性位置”(local places),意图激发听众能接近自身的声音环境。


希尔德加德在“作为生态学实践的声音漫步”(Soundwalking as Ecological Practice)一文,进一步阐述了“声音漫步”作为生态学实践的方式及意义[2006年11月于日本弘前举行的国际声音生态学会议上发表此文,被刊登在Hildegard Westerkamp在加拿大西蒙弗雷泽大学(SFU)个人主页上。网址:http://www.sfu.ca/~westerka/writings%20page/articles%20pages/soundasecology2.html]

1、“声音漫步”定义:声音漫步是一种试图对我们所处的声音环境进行全面感知的实践方式。声音漫步过程中要对行走进行设定,环境中每个时刻的所有声音都有价值去聆听,或者设定一个值得聆听的时间跨度,无论能听到什么。在这个行走过程中聆听者就有可能逐渐发展出与环境之间的觉知关系。


2、“声音漫步”过程:声音漫步行程的主要目的就是聆听环境。是对人耳与环境之间关系的探索,而不需要通过麦克风、耳机、录音机等中介设备。这是“裸耳”所听到的,以及与人之间产生的关联和反应的探索。以希尔德加德(Hildegard)的体验来看,不管聆听者有没有声音漫步的经验,声音漫步对聆听者的影响都是直接的:它使每个地方的声音细节向耳朵敞开,使聆听者可以注意到每个地方独特的声音环境特征。有意思的是,除了能提高听觉的感知,“声音漫步”也能提醒到其他感官的感知。


3、“声音漫步”作用:揭示了环境对听者的作用,打开了注意力的内在空间。“声音漫步”能精确的创造新的灵感、刺激和新能量。它不只是提高一般意义上对音响环境的感知,也创造了聆听者与“地方”之间动态的关系。在声音现场,“声音漫步”始终是获得更深层次信息的有效方法。“声音漫步”可以被理解为声环境与听觉感知相互关系的研究,也是任何社会、政治和精神环境中声景和听觉的研究。


4、“声音漫步”含义的演变过程:从最初的设想到成为一种常规的实践方法经历了这样一个变化过程:最初“声音漫步”是希望听者在没有任何被强迫的压力下进入一个环境中,不需要任何定义、分析、归类、解释地去“敞开”听觉,没有预期、假设和判断的去聆听以及没有改变事物的冲动和行为地去聆听。这样的“声音漫步”仅仅允许参与者听环境是什么,意识到自己的声景关系。在这个意义上,“声音漫步”类似于冥想:世界发生什么,声音出现和消失。冥想的人意识到所发生的一切,但不参与它。最终当“声音漫步”发展成一种常规实践,它就变成了一个丰富的声景知识和灵感以及改变声音环境想法的源泉。


5、“声音漫步”性质:“声音漫步”过程中,听者和环境结合为“一体”。这种结合仅发生于“行走当下”。但是聆听者和环境之间关系的被强化,这也许是由于聆听的本质伴随全面的意识被体验到:声音的出现和消失就像时间的流逝,没有声音可以重复两次,人耳不能像录音机一样去复制声音,所有的声音事件都是通过人的想象和记忆所处理和修改过的。

希尔德加德认为“声音漫步”不仅揭示了声音环境中的关系问题,更重要的是制造了一种听者体验和声音环境之间的关系意识,即社会环境。


2

“声音漫步”的特性


一、“声音漫步”的聆听体验

在整个“声音漫步”实践过程中研究者都是通过支配感官行为来完成聆听和体验的,这两种行为方式是“声音漫步”工作的重要基础。从生理因素方面来讲,由于大脑细胞结构的限制,大脑对感官输入进来的信息的处理具有选择性,无法同时处理感官体验的所有信息,只能关注到众多信息中的某一方面。所以杂志中的“声音漫步”实践中特别强调的就是单独的聆听体验——“行走和聆听”。声音本身在不通过其他形式的“转译”时就具有一定的意义,这在以往以“视觉为中心”的研究中往往容易被忽视,所以“声音漫步”实践中,非常重要的一点是强调聆听和体验声音本身的意义。


(一)“专注于聆听和体验”的“声音漫步”

莉娜·迪亚兹(Lena Dietze)在“学习是动态的”(Learning is Living)[6]一文中从声音生态学的教育层面描述教育实践活动中的听觉体验,强调“声音漫步”中聆听和体验的意义:1、当你说话的时候就没有在聆听。2、在“声音漫步”中说话,关注的不是话语声音本身,而是评价和解释。但这是不应该发生的,应该专注于聆听和体验。这是对聆听者耳朵的感知训练。


(二)“动态的”“声音漫步”体验

期刊第七期保罗·霍华德(Paul Howard)[7][Paul Howard的学术背景:教育背景是哲学,工作背景是音响工程师,电子设备制造科学家,发表过多篇与声音研究相关的文章。]写的会议报告,[8]对2003年声音生态学协会澳大利亚墨尔本的国际会议上研究者的观点进行了总结,其中谈到希尔德加德对“声音漫步”体验的看法,她认为““声音漫步”是一种持续变化的体验”。


保罗·霍华德通过这次“声音漫步”的体验,意识到在“声音漫步”全程保持静默,在一个冥想环境氛围中行走(walk),可以大大增强了(人的)感觉。在一个自己熟悉的环境中进行“声音漫步”,他听到了自己从前没有意识到的声音,他指出:“我在“声音漫步”过程中听到了新的声音,声音的新层次”[9]。新层次指的是:一些声音具有有侵略性(aggressive),而一些使人安心(reassuring)。保罗·霍华德还粗略的听出声压级是110分贝左右。


二、“声音漫步”的实践活动方式

从希尔德加德的“声音远足: Plano Pilato, Brasili”[10]一文中的“声音漫步”体验来看“声音漫步”的实践活动。




将城市声音环境中的六个地点作为聆听地点


1. 地点的选择


2.强化聆听的办法


全程聆听,不说话,也聆听自己的声音。路上都戴耳塞,到了预定聆听地点立即拔掉耳塞,有助于获得“声音信号”(Sound signal),不同地点有不同的声音信号。交通噪音形成的“声墙”(Soundwall),其声音空间维度大过地理维度。




探索建筑结构和声音雕塑(Sounds Sculpture)

3. “声音漫步”中聆听的目的


希尔德加德的另一篇文章“风的声音漫步”(Soundwalking the Wind)[11]从几方面讨论“声音漫步”聆听:


把声音作为事件去聆听:人们在电影和广播中,可以听到在各种神话、小说、诗歌、童话和恐怖故事中的对于风声的不同描述,可以说明风声这种自然界的现象与人类社会产生的文化之间的各种关系。


声音创作角度的聆听:风所创造的声音结构、音高以及音量,都会对人产生影响。思考什么样的声音制造什么样的结构[这里的结构笔者认为,指的是作为声音作品的结构],以及风吹在人身上产生什么效果。吸引作者注意力的是风声和其他物体相互作用的情况,风所引起的声音会导致什么情况发生?分辨不同声音的不同意义。如机器声音与风声相互作用带来的声音是在以前听不到的。


三、“声音漫步”录音的使用

(一)作为民族志的“声音漫步”录音

“声音漫步”实践的音响录音可以作为一种声音民族志,即音响档案。这些录音可以运用于对声音进行各种如社会、文化等问题的分析中。针对以往研究对听觉的忽视来强调对声音本身的研究分析。


1、史蒂芬·菲尔德(Steven Feld)的“声音漫步”录音

民族音乐学家菲尔德通过“声音漫步”方式对巴布亚新几内亚热带雨林进行了长达25年的田野考察,录制了“热带雨林的声音漫步”(Rainforest Soundwalks)的民族志录音,并提炼出独特的“声音漫步”田野考察方式及意义。


菲尔德认同默里·谢弗尔把声景研究纳入音乐研究创作中的理念,他专注于听觉,让声音本身“说话”,体现声音的“地方感”,并把人对声音的感性认识纳入到研究中,进而提出“音响认识论”(Acoustemology)的理念,这对推动民族音乐学理论研究的发展起到了不可忽视的作用。


吉姆·卡铭(Jim Cummings)[担任多期《声景》期刊编辑]的“为听觉的研究报告:科学化陈述的声景艺术”一文[Jim Cummings. Fall/Winter 2007. Research Reports for the Ears: Soundscape Art in Scientific Presentations.Soundscape. Volume 7, Number 1. P11. 这篇文章试图在艺术与科学之间的边缘地带寻找探索可能性。具体方式是通过聆听、录音和声景作曲来提供艺术参与科学调查的路径。声音艺术通过实证科学的数据、建构新问题或假设来体现科学调查价值],在介绍史蒂芬·菲尔德的“声-音生态学”(Echo-Muse-Ecology)时提到了菲尔德把“声音漫步”视为田野工作,并指出他把“声音漫步”录音作为民族志录音的意义。此文通过比较自然科学和社会科学在对待声音研究的不同方式,说明了如何对声景艺术进行科学描述。[另一位自然科学的代表是David Dunn——录音师和工程师,他的代表研究是一种甲虫的生物声学分析,引起了昆虫学家的兴趣]


菲尔德的田野工作作为社会科学研究的代表。他的卡路里人研究在声音、音乐与周围环境间的关系问题上受到了人类学界的高度重视。菲尔德创造“声音的地方感”(Senses of Place)概念来解释人与“地方”之间的关系,让人的意识融入“地方”,从而成为“地方”的一部分。此外,他还通过声景创作来推动人类学的论证,用声景创作来表现其田野工作,他提出通过声音来浮现“发声”与“地方”之间关系的问题,用听到的声音来作为“地方”的声音。他认为从听觉的感性层面可以捕捉到更抽象的、民族志书写难以表达的问题。


“热带雨林的声音漫步”是用声音体现热带雨林的声景作品,菲尔德提出热带雨林的特征就是热带雨林声音本身。“声音漫步”录音不是对热带雨林音响空间的文字描述,而是经由记忆和引导被创作成一种聆听的方式。而录音的“复现”[笔者这里用复现一词是是指“声音漫步”录音是创作者把多段“声音漫步”录音集合在一起,当其他聆听者来聆听“声音漫步”录音时,“声音漫步”录音体现的是一种热带雨林声音的“复现”]可加强对音响警惕性的提高、耐心的聆听和热带雨林声音层次的听觉体现。


菲尔德说明了“声音漫步”录音所体现的录音者的“自我在场”:“你所听到的这些被复合的声音漫步,不仅仅呈现了高度和深度的层次,或热带雨林的时间和空间,还有我25年间在博萨维的聆听历史以及所接收到的聆听教育。这也是为什么我把这种工作称为‘音响认识论’,一种以声波的方式认识‘地方’,一种对听觉的专注方式,一种参与和吸收理解的过程。”[12]


菲尔德认为声音环境是最原初的音响见证,而田野工作的内容是使声音“存在”(be there)最完全的方式。在工作室中(后期录音整理)的工作使原始的“存在”能够成为可重复的、可扩展的、可分享的、可以对新形式的参与敞开的(声音存在)。[13]


2、安德拉·麦卡特尼(Andra McCartney)的“声音漫步”录音的研究意义

安德拉·麦卡特尼在“蓝色蒙特利尔的声音漫步”(Soundwalking Blue Montréal)一文中专门讨论“声音漫步”录音在研究中的运用问题。


(1)“声音漫步”录音的民族志意义(Significance):作为一种“地方”民族志方法(approach to the ethnography of place),集中探讨以聆听方式理解不同声音环境之间的关系。


(2)要解决的问题(Problematic):在关注加拿大“拉欣运河”(Lachine Canal)重新创造后工业化娱乐景观的城市更新项目计划的过程中,她思考如何用声音引导出这个项目在地点及环境方面的相互关系。作者指出声音研究与地点的视觉表达不同的是:声音录音不建构具体的建筑和场景,而是表明不同声源之间的关系如,汽车、船、自行车、行人和施工机械等。作者希望通过长期对声音活动的跟踪,创造出一个体现城市变化的声音图像。再把这些声音展示给人们,使人们通过这些声音事件来反省这个地点的声音与他们之间的关系。


(3)理论定位(Theoretical Orientation):“声音漫步”是指声音与研究者之间的对话和“主观性评论”基础上结合录音方法,从材料中生成主题,并思考地点的政治关系的研究。


(4)对话的主体性(Dialogic Subjectivity):这里采用与希尔德加德类似的研究方法就是不进行录音的“声音漫步”,而选择特定时间、地点进行聆听,“让地点‘说’给我听”[14]。安德拉·麦卡特尼发现另外几个女科学家也采用这种类似的研究方式,认识论(epistemologist)专家洛林·柯德(Lorraine Code)[Lorraine Code加拿大约克大学哲学教授,加拿大皇家协会会员。主要研究领域:女权主义认识论和政治。2006年在牛津大学出版社出版著作《生态学思维:政治的认识论定位》。Lorraine Code个人网站:[Online] Available: http://www.lorrainecode.com/index.html]和遗传学家芭芭拉·麦克林托克(Barbara McClintock)[ Barbara McClintock:美国科学家,康奈尔大学植物学博士,她是在遗传学研究领域第一位独立获得诺贝尔奖的女科学家。Barbara McClintock主页:http://www.nas.edu/history/members/mcclintock.html(笔者参阅百度百科)[Online] Available: http://baike.baidu.com/view/417184.htm(最后登陆时间2013年4月2日)]的看法是:“让材料告诉你” ,并“发展生物体的感觉”。[15]同样在安德拉·麦卡特尼的研究中有相同共鸣的是——关注特定状态而非“理论规约”。


(5)评论的主观性(Critical Subjectivity):不试图抹去录音中录音者的主观“存在”,保留其称谓“对话”的一部分。安德拉·麦卡特尼在录音时通过麦克风关注声音勾勒出的(事件的发生),并通过麦克风反应声音(事件)的变化。这个“我”的活动和“我”的在场在最后录音整理时的体现是明显的,“我”成为一个声音传递的中介。这种方法被称为“真实世界的创作”(realworld composing)(Katharine Norman ,1994)。


(6)生成主题(generative themes)[generative themes的概念是借用Paulo Freire[1983]运用在教育聆听上的方法]:依据聆听材料寻找和生成主题,聆听材料来自录音的提炼而不是“先入为主”的理论。安德拉·麦卡特尼讨论了知识生成问题,介绍了加州大学教授唐娜·哈拉维(Donna Haraway)的概念“情境知识”(situated knowledges)。唐娜·哈拉维认为,知识的生产应该考虑到研究者与主题之间的对话。以此说明“让材料说话”所形成的与研究者的对话。


(7)社会政治关系(Sociopolitical Relations):安德拉·麦卡特的策略是通过并置排列“声音漫步”录音进行比较,试图用声音折射出“地点”体现的共同历史以及更多社会、政治和技术之间关系及其变化。


(二)“声音漫步”录音产品的用途

“声音漫步”录音产品作为创作素材的运用已经广泛到各种音频、视频等多媒体的声音和音乐创作中,如电影音效设计、电子音乐制作、建筑景观中的音效设计等。


1、“声音漫步”录音与视觉艺术的结合

安德拉·麦卡特[Andra McCartney是加拿大著名的多媒体声景作曲家,现任加拿大蒙特利尔的康科迪亚大学教师,她多年来一直不断地参与声音生态学的研究活动,博士论文是关于温哥华作曲家Hildegard Westerkamp的声景工作]在“声音漫步交互”(Soundwalking Interactions)一文中谈到:“声音漫步”录音以网络或CD形式保存,有时为了加强声音效果可以对记录进行音效上的处理。


而与视觉艺术的结合,是视觉艺术家使用“声音漫步”录音在画廊安装多媒体装置,让画家根据听到的“声音漫步”录音,通过聆听声音的体验来进行视觉创作。通过特定时间的体现“地方感”的声音是抽象的声音创作和抽象的图像形成的交互关系。这种做法与以往(视觉中心的做法)不同的是,以声带景、以声音感知切入来带动人们进入视觉和触觉领域。


2、虚拟的“声音漫步”系统

哈特维希·霍麦尔(Hartwig Hochmair)在一个维也纳声景的研究项目中[16],使用声景信息系统让使用者在虚拟的“声音漫步”中“再体验”维也纳多样化的声音环境。


该系统是一种交互式多媒体运作系统,使用者可以操作电脑应用系统捕捉维也纳的各种城市声音环境。系统经过少量的后期视频剪辑制作便可以演示各种音响环境的声音。该系统能用声音的杰出作用显示一个地点(place)的特征、捕获地点的意义,并从中看出人的行为和感觉。


四、“声音漫步”中录音工具的作用

安德拉·麦卡特尼在“声音漫步交互”(Soundwalking Interactions)[17]一文中谈到“声音漫步”实践在形式上虽然只是在一个空间范围的行走,却又有深层的意义。“声音漫步”行为在发生的时间和地点的“当下”,可以让人“听到”地点的特殊信息,并以新的方式去理解。她通过自己与希尔德加德进行“声音漫步”的案例来说明“声音漫步”录音过程中录音师和环境之间的交互,这种交互体现在录音工具的使用上,录音工具成为人与环境联系的中介。


(一)录音工具可以记录稍纵即逝的声音,对研究者研究聆听时所忽视的声音提供再研究的可能性。

安德拉·麦卡特尼通常会在“声音漫步”时带上便携式数字或模拟式磁带录音机或迷你硬盘录音机,有时还会带立体声麦克风或双声道麦克风。这些工具的使用会有两方面的结果,一是研究者在接近环境时录音工具能帮助放大其身处的声音环境。但同时也正是由于工具的中介传达,人与环境之间是相分离的。


录音工具使研究者自己身体的声音更明显。研究者本身要保持安静才能听到更远的地方。佩戴麦克风很重要,双声道耳机的收听方式类似于人耳。研究者自己的呼吸声能听的很明显。


(二)录音工具的不同使用方法也很重要,录音麦克摆放的位置的不同可以产生不同声音效果,进一步体现声音的时间、空间和方位感的特性。

安德拉·麦卡特尼在实践中尝试把麦克风放在身体的不同部位,认为想象身体的不同部位长着耳朵是非常有趣的,尝试从不同的角度去聆听,如放在腰带附近,就好象在肚子上长耳朵,离自己的脚步更近了。


(三)录音工具对听觉的扩展

录音工具的使用可以让我们听到平时用耳朵听不到或听不清的声音,这大大扩展了我们对声音认识的范围,声音的种类在声音及音乐创作的运用也更为多元化。


(四)录音工具起到把人与其周围的声环境间的纽带作用

安德拉·麦卡特尼把麦克风戴在身体的不同位置,看到她的人会有不同的反应,以及人们在情绪态度的变化。把麦克风戴在头上走在大街上,人们通常会惊恐的看着,觉得这样的人不正常,并且投以同情的目光。如果把麦克风戴在隐蔽的地方,通常周围的人会以为是在听音乐。如果录音者带着大型的录音设备,周围就会有人询问录音者在做什么,很多人在看到一个人单独拿着麦克风录音还是觉得很奇怪。


五、“声音漫步”时间、空间和

地点选择性特征及其相互关系

(一)“声音漫步”的时间特征

吉姆·卡铭[18]在介绍史蒂芬·菲尔德的“声音漫步”录音工作时,指出“声音漫步”行为方式使我们更关注到了声音自身的性质——“瞬间”(moment)和“当下”(being there),这是音响在最小的时间节点上给人带来的听觉体验。

安德拉·麦卡特尼和桑德拉·加布里(Sandra Gabriele)[19]在研究报告“晚上的声音漫步”(Soundwalking at Night)中总结了晚上进行“声音漫步”实践的体验。


女性视角的作用:安德拉·麦卡特尼从女性视角的观点认为城市生活中的女性有时候仍然会受到男性在语言或肢体上的侵犯。而在她晚上“声音漫步”的过程中,的确发生了受到一些人的骚扰,具有一定危险性。


而桑德拉在夜晚“声音漫步”中则体验到了晚上的聆听和录音时减少了视觉的干扰,在黑暗的掩盖下,视觉的“强权”妥协了,在任何环境空间之间建立了一种新的关系。这时人们对听觉的依赖比视觉更多,并且所有的声音都变得更加突出,声音和“地方”之间的关系也不同。


(二)“声音漫步”空间特征

斯科特·舍克(Scott Sherk)在“声音雕塑”(Sounds Sculpture)一文中试图用声音中的行走(“声音漫步”)描述空间,用行走的行为过程体现“雕塑性”的三维空间。通过录音方式来证明声音和空间之间无法摆脱的联系。而Walk行为本身其实是一种空间的绘图(drawing in space)。


(三)“声音漫步”地点特征

在史蒂芬菲尔德、安德拉·麦卡特尼和希尔德加德的研究中,都强调声音与其周围环境所形成的独特的“地方性”特征。每个“声音漫步”地点都有其自身的独特性。这种独特性决定了人在“声音漫步”过程中更加关注于某个地点在某个时刻的行为,这会让我们听到随着地点的不同从而产生的声音,体现了声音由于不同的地点产生不同的意义。


时间、空间和地点间的相互关系:在实际的“声音漫步”实践中三种因素通常是共同的综合发生才起到确定“声音漫步”实践特定场域的作用,期刊中四位研究者的说法对三种因素的相互关系进行总结:


希尔德加德——“声音漫步”体验是不可分享的、独一无二的,活动中的听者与环境之间共同创造了只有在“声音漫步”时间内所产生的独特体验。


安德拉·麦卡特尼——walking是一种“场域空间的通过”(through an area,)其“声音漫步”的过程是“walk”行为在某一特定的地点和时间引导人“听出”环境的特殊信息,并以新的方式对其进行理解。


史蒂芬·菲尔德——“声音漫步”是一种田野工作,“声音漫步”录音可以给人带来的体验是“全景式”(in the fullest way)的,菲尔德“试图在美学理念上达到高度写实主义的理想,通过罗列一系列声音小场景或真实的时间运动,将更大的历史和民族志窗口呈现给我们。”这种理念中,“声音小场景”的地点和空间因素以及“真实的时间运动”中的时间特性是能够完成其“声音民族志”所需具备的重要现实因素。


安东尼·梅根(Anthony Magen)援引梅洛庞帝的现象学概念“plunge”来形容“being in the world”,以此说明时间和空间的唯一性。


结语

以上对“声音漫步”的几方面的界定,有一个不可忽视的共同点是这些研究者的研究身份通常是双重或多重——作曲家(声音创作)、人类学家(民族志创作)、科学家(各种自然科学研究)的身份。我们可以发现,基于对“声音漫步”的实践对各种角度的分析可以得到两大类的研究成果,即声音作品和声音与其背后人文语境之间关系的表述。在这些研究者的思考上,两种角度并非截然分开,声音作品就是声音人文意义的直接表达,人文意义也说明了作品的存在价值,两者之间是相互比对,交互印证的关系。研究者的多重身份及这种非常重要的人类学思考方式,使声音漫步这种工作方法能扩展我们对声音感知的边界。通过声音的触发、感知和接收,来引导人产生对人与周围(自然或社会)环境之间关系的认识,继而形成对自身生存空间的独有想象形成人所特有的文化记忆。

(视频来源:Shutterstock. Planet Earth. Recorded in Canada.)

注释

[1] Murry Schafer, R. M. 1977a. The Tuning of the World, New York: Knopf, republished in 1994 as The Soundscape, Destiny Books, Rochester, Vermont. P212-213.

[2] 《声景》期刊编辑,Gregg Wagstaff. Fall/Winter 2004. [kobe]the sonic flaneur. Soundscape. Volume 5, Number 2. P44.

[3] H. Westerkamp. 1974. Soundwalking. Sound Heritage. vol. 3, no. 4. Provincial Archives. Victoria, B.C. P18-27.

[4] Kendall Wrightson.Spring, 2000. An Introduction to Acoustic Ecology. Soundscape. Volume 1, Number 1. P10.

[5] Andra McCartney. Winter, 2000. Soundwalking Blue Montréal. Soundscape. Volume 1, Number 2. P28.

[6] Lena Dietze. Spring, 2000.Learning is Living. Soundscape. Volume 1, Number 1. P20.

[7] Paul Howard. Fall/Winter 2003.A Collection of Personal Observations of… acoustic ecology… an international symposium. Soundscape. Volume 4, Number2.P37.

[8] 同上。

[9] 同上。P38. 原文:“During the soundwalk I heard new sounds, new layers of sounds.”.

[10] Hildegard Westerkamp. Winter, 2000. Sound Excursion: Plano Pilato, Brasilia. Soundscape. Volume 1, Number 2.P18.

[11] Hildegard Westerkamp. July, 2001. Soundwalking the Wind. Soundscape. Volume 2, Number 1. P19.

[12] Jim Cummings. Fall/Winter 2007. Research Reports for the Ears: Soundscape Art in Scientific Presentations.Soundscape. Volume 7, Number 1 . P11原文:“What you hear in these soundwalks are composites, not just of the layered height and depth, or space and time of the forest, but also of my history of listening and being taught to listen, over 25 years, in Bosavi. That’s why I call this work an ‘acoustemology’, a sonic way of knowing place, a way of attending to hearing, a way of participating and absorbing.”

[13] Jim Cummings. Fall/ Winter 2007. Research Reports for the Ears: Soundscape Art in Scientific Presentations.Soundscape. Volume 7, Number 1.P11原文:“I think that soundscaping is first and foremost acoustic witnessing,”says Feld. “The field part of the work is to “be there” in the fullest way. The studio part of the work is to make that original “being there” more repeatable, expandable, sharable, open to new kinds of participation..”

[14]Andra McCartney. Winter, 2000. Soundwalking Blue Montréal. Soundscape. Volume 1, Number 2. P28.

[15] Andra McCartney. Winter, 2000. Soundwalking Blue Montréal. Soundscape. Volume 1, Number 2. P28.

[16] Hartwig Hochmair. Spring/Summer 2004. Vienna Soundwalk A Soundscape Information System. Soundscape.Volume 5, Number 1.P26.

[17] Andra McCartney. Spring, 2000. Soundwalking Interactions. Soundscape. Volume 1, Number 1. P31.

[18] Jim Cummings. Fall/Winter 2007. Research Reports for the Ears: Soundscape Art in Scientific Presentations.Soundscape. Volume 7, Number 1.

[19] Andra McCartney, Sandra Gabriele. July, 2001. Soundwalking at Night. Soundscape. Volume 2, Number 1. P25.

总策划:萧梅

文字:矫英

音视频提供:Gisa Jähnichen

(本文的音视频使用已获授权)

编辑:尹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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