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3月)桑杰加措 | 心弦:声音的曼荼罗
按语
《声音、身体与人类认知》
跨学科系列讲座第九场
——桑杰加措《心弦:声音的曼荼罗》
桑杰加措:萧梅老师前段时间给我这个题目的时候,其实是给了我很大的难题。藏传佛教对声音的阐释,主要集中于对咒语持诵的功德及神异特质和功能的重要性的说明,而对发声原理以及声音与身体相关的作用等方面的研究说明则相对少。我根本找不到类似的研究与分析的模板,因为藏传佛教把声音和咒语当成一种简单的辅助修行的方式存在,而非主题。我们一贯坚信“声空无二”,即声音和空性的配合才是我们关注的重点,而很少把声音单独提到一个重要的位置来强调。所以,我只能从我们所学的一部分东西中慢慢剥离出“我们怎么理解咒语、经咒以及诵唱的意义”这些层面的认知来帮助大家认识藏传佛教中对声音的理解与运用。
佛教和藏地萨满不同,萨满强调宇宙或灵性合一,佛教则在这个过程中强调无我。在修习的后期,两者走向了截然不同的方向,也因此而产生了分歧。下面我们就来详细做以说明。
西藏最早的诵唱,并非来自于藏传佛教,而是起源于苯波教。苯波教的诵唱是单音的发音和吟诵,从一个声音或一个咒文开始。而在印度的修行系统与修行方式进入西藏后,诵唱则更多流于颂歌和简单的念诵。直到明朝,大概宣德年间,拉萨色拉寺的经师杰尊喜饶僧格(JeTzong Sherab Senge)在梦中得到了关于唱诵的启示,诵唱作为重要的修行部分才逐渐形成。他在梦中听到的是一种充满很大力量的,雄性、牦牛般或野兽般吼叫的声音,同时配合着一种高亢的,类似孩子的亲近、柔和、婉转的声音。基于这个梦的启示所形成的特定念诵方式就是后来密宗最重要的吟诵方法。它被称作“死神与轮回摧毁者的声音”。
同年,哲蚌寺的洛色林学院和噶陀寺同时开始推广这种声音。因为他们发现这个声音和我们原来对身体的认知形成了非常系统的结合。因此,在后期的发展中,我们学习密宗持诵时会有一个相对清晰的模仿对象,即牦牛。我们会分的很清楚,是黑色的牦牛还是混血的牦牛,它们的鸣叫是不一样的。我们格鲁派以纯色雄性牦牛进行标识来学习和尝试。而噶陀寺的教派体系则选择黑杂混血牦牛作为模仿对象。这种独特的念诵方式,实际上是以牛头和牛的声音为重要象征物的修行方式。牛头背后象征的神,在密宗主要是掌握死亡的,被称为大威德金刚(梵名“阎曼德迦”)——我们经常可以在有关密宗的图画中,看到一个本尊,它长了一个水牛的头,脚底下踏着一个人的尸体。这就是密宗里大威德金刚的形象。其中,尸体代表的是死亡,而大威德金刚则代表摧毁死亡、征服死神。
与此类似,密宗的很多神像都富有极大的象征意义。我们认为发声不是主要的,它背后承载的意义和象征才是主要的。就像语言,我们会认为语言的存在方式是“能发声的人”和“所发声的意愿”结合在一起的结果。这种理念来自于最古老的印度教和印度哲学,他们认为“能”与“所”的关系的形成,是个体的因果关系,它也代表业力的形成。语言和声音被我们称为“色”,即是物质现象中的细微部分。它作为分析的手段和目标之一,并不是主要和直接地与修行目的融汇的方式方法,而是辅助性的工具。
密宗的吟诵一般运用佛教经典和梵咒的一些字句。梵咒是我们修行的基础与根本,因为它还有很多其他的意义。例如,梵文中的“曼荼罗”,“曼”是“心”的意思,“荼罗”是“守护、保护”的意思,“曼荼罗”可以翻译为“守护自己内心的密咒”。也可以说,这是一种带来解脱和巨大守护的思想和特定意图。不断反复、专注地持诵咒语可以使我们免受内心无明的引诱和干涉,免于周旋于以自我为中心的“喃喃自语”。因为我们认为人类的语言和行为大多数是不断重复与反复的,是经验不断地自我复制。当这种模式形成时,反复再次重现的模式不断循环的过程会使我们进入自身的轮回。这也是轮回的定义之一。在这个过程中,咒语的持诵会使我们形成新的语境——不再以自我的分析和自我中心的对外界的倾诉与认知为核心语境,而是形成以咒语为中心的新的语境。它会断除我们旧有模式的一贯代入。
专注于咒语是一种修行的助缘,它可以慢慢消融自我对话,而集中我们涣散的心力。这个过程并不是要求我们封锁自我或打压自我,封锁和打压根本带不来任何转化的价值。我们持诵时,不允许用一种力量去挤压另一种力量。佛教认为出世间的真理和世间的伦理规则有同等价值,并不因谁更神圣就具有更绝对的权力并否定现实存在的意义。所以佛教认为,改变我们旧有的语言模式,就是强化神圣自然的力量,而不是以神圣价值来否定实际存在的现世的价值。
佛陀在世的时候,有一个印度教的导师问他:“我知道您是唯一理解、了解真理的,那是不是其他的心灵教法不重要,或者说其他教法都是错误的呢?”佛陀回答说:“不,我没有尝试垄断真理,这与教义怎么说出来是没有关系的” 。因为任何一个修行的教义,只要它包含三个核心要素的话,它都指向于解脱。正如有一个故事里说到的,“我告诉你的真理就像我手中的树叶,而世界的真理就像这个树林里的树叶一样。我能告诉你、给你们看到的只是这样” 。
那三个要素是什么呢?第一,伦理的行为。首先他的教导必须合乎于现实世界的伦理行为。第二,它能带来心灵的宁静,它不能让你更加的烦恼和疲惫。它不是告诉你新的价值体系之后让你摧毁原有的价值体系,因而让你陷入两种价值体系的矛盾中,这不是佛陀的意图。第三,它是具备智慧的。当然,智慧有很多层面含义,在佛教的教导中,它往往指向“无我的解脱”。所以如果任何一个教派的教言具备了这三种要素,那它就是真理。而如果它无法达到我们生命的平静、安适与解脱,那你大可以不去学习它。所以,咒语在改善我们语业的过程中亦是如此,学习咒语,并不需要封锁我们现今的语言环境和模式,而是强调一种新的语境逐渐产生,再慢慢融汇到我们已有的模式中,逐渐地转换我们原有的语境,而不是封锁和压抑。佛教中的禅定和修行也是这样,并不要求否定你现今的行为和语言形式。
咒语之所以可以转换语境,是因为咒语的文字不是凡夫的语言,而是一种特定的神话符号和节奏。咒语中的每一个字母都象征着佛教中菩萨、佛这些神圣存在的特质,象征着他们的加持与慈悲。在宗教中,这些特质往往被定义为“某一种真理的符号和它的伟大视野”。有时候我们也会问,“它怎么会感染我们呢”?印度教有一位大师,他的弟子就曾经提出这个疑问:“梵咒为什么可以改变我们?它能够给予我们现实什么?它真的有作用吗?我饥饿的时候它可以替代一个馒头吗”?然后大师对他说:“你坐下,要不然你就出去”。弟子非常愤怒,站起来对他的老师说:“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而且当着所有人面前这样对我?”老师看了他一眼,平静地说:“你看到了吗?这就是咒语的力量,因此你愤怒了。我并没有想表达什么,但我的语言已经决定了什么”。所以在我们来看,这些特定的符号都有它特定的意义。在我们的眼里,宗教认为每一个咒音与字母都有佛柔软的特质和智慧启迪的特质,这种特质如一种人格般存在。比如当我们想到修女特蕾莎时,我们所联想到和所感受到的一切,这就是一种人格般的存在。或者曼陀罗,当我们读诵或想像到它的名称时,就会想到一个特定的事业形式,即与修身和语相关的法门。咒语也具备这个特质。这些特质会展开正面的内在联系的巨大力量。每个神圣的经典都会指向于一种特质,以及与特别的神、菩萨或佛的连接。当它的功德存在时,会慢慢滋养我们对功德形成认同并慢慢改变我们,对功德产生追随。持诵者要去观想、冥想这些神,同时要在内心冥想这些特定的原型物,比如原型象征,或在一些符号、器皿中观想,这些都有其自身的意义。借助这样的观想,我们会形成特定的曼荼罗。这里提到的曼荼罗是指一些特定神圣的图形或不同世界的模板。
因为在佛教中并不认为世界是我们所看到的是单一面向的,我们看到的世界只是多重空间世界的一种表现。佛教把世界分为很多层次,从“欲望的世界”到“物质的世界”就是不同的层次,所以叫“欲界”与“色界”,然后再到精神世界。这些不同层次的世界往往因超越于我们的认知而无法直接被理解,所以,佛教也会把不同的世界用特定的符号和图形做标示。如果我们观修的话,就会发现,在每一个曼荼罗世界的模板中,都有很多神的存在,每种神都有自己的位置,同时也具备特定的实体象征物。这些特定的位置与特定的意义,通过与我们持诵咒语及特定发声相结合的时候,就会使吟诵者达成他所祈请能量的具体呈现,比如慈悲、光明和护佑。我们称之为“从个人意图扩展到神圣意志的过程”。
那么所谓具体能量的划线,可以分为两个角度来说。一个是我们会在修行特质中去体会内在的光明,是光的存在,甚至发声过程也有光明的转换性。记得我在墨西哥看玛雅人的金字塔时,导游指着一个房间告诉我说,“如果你在这里面持诵特定的声音,那么黑暗的房间会发光”。后来我发现在美国一本关于声音疗愈的著名的书中也提到这个情景。不过当时没有人允许我们进去尝试这种可能性。但是,在我们看来,特定的振动的确可能会产生某种光明的转换。然而,在宗教修行中,我们往往更强调与重视内心的光明,而会尽量忽略外在光明。因为对我们来说,这些特定的神圣现象并不决定生命的意义。所以宗教会把这种神意作为一个更普遍的现象来对待,或者说是一种修行的副产品。
另外,在我们来看,在我们没有听到这些咒语之前,众多佛、菩萨和前辈传承者已经对此吟诵了很多遍。他们长期地持诵它,就会形成特定的连接。又因为他们对我们的教授也形成一种特定的上师和弟子互动的语言的业缘关系。同时,咒音本身又是神圣的,因为不知道它们的特定含义,因而我们不会被自己大脑中无法停止的智识层面的固化性分析而影响到圣义的传承本身。正如,在寺庙中我们常说的,“你即使不懂它的意思,声音也会对你有所帮助”。咒语并不强调单纯的每个声音的特定意图和整体描述的具体内容,当了解或使用声音本身时,它就带来了历代从诸佛到传承者以及自己上师之间语言的亲近性和语言的转换力。所以可以说,声音是意识的载体,不同的声音必然承载着发出者背后的某种意图。哪怕我们不明白、不清楚,它也是这样的。
密宗认为,我们的行为受无明的驱使,是通过身体、语言和意图造成的不善或不圆满的业力的行为轨迹。因此我们也需要通过佛的身体、语言和意图来逐渐净化我们身、口、意的三业。
佛的身、口、意的部分称为“三密”,身密、语密和意密。相应来说,当身体在特定方式下禅坐、冥想或通过不同手印、语言持诵特定的梵咒,然后内心则冥想不同本尊,就会形成身、口、意三密的作用,并进而逐渐通过佛的慈悲与加持之力,转换我们身、口、意三业的行为,这是一种转换的过程,是自然而然的。我们将这个方式称作身、语、意的“三远离”。咒语是身体和意识最重要的结合体,语言是将声音理解为创造的一种力量,同时语言也是一种包含了如何运用咒语这种神圣工具的知识。所以持诵咒语在“三远离”中是非常重要的。我们通过持诵咒语、净化口业开始,改变我们不良的语言习惯,比如妄语、绮语和恶口。所以在西藏,一个好的修行人在突然想要对他人恶语相向时,他就要自觉地停下来,然后持诵“嗡嘛呢叭咪吽”来转换他不善的意图和即将形成的语言的恶意。我们相信这种不断的模式能召唤不同的神灵和特定的力量与能量。因为在佛教中有一个划分。比如当我们求佛时,我们会烧香,那么佛陀会管这件事情吗?佛陀不会管。有些人问我们,“密宗上师越来越多了,我们不知道怎么选择。选择有标准吗?”其实我也不知道怎么选择,但是有一种态度可以去考量,就是我们可以问他,“你有可以让我发财的方法吗?或者给我带来巨大喜悦和幸福的方法吗?”如果他告诉你有,那就有问题了。因为佛陀从来没有教过这个方法。佛陀所教授的方法都是为别人的,甚至为这个世界的,他从来没有为“我”的富足而去做出什么。这一点是我们一贯的原始态度。
密宗在后期融汇了很多苯教的原始文化,当时为了影响、同化苯教,又不希望以战争的方式来解决教派之间的矛盾,所以它接受了苯教的神灵以用来保护修行的行者,作为他正常生活的来自于其他力量的一种守护。因为我们常认为自身力量不足,就像我常听到居士们说,“上师你们可以这样,我不可以,因为我是凡夫”。我们总是这样不相信自己,因而就产生了召唤神灵的作为护法的部分。
苯教有大量的神,你们到密宗的寺庙中也会看到很多不同神的存在,似乎密宗是一个多神论的宗派。但其实这些神对于密宗来说,更多是一种象征意义。如果你问,“密宗到底有多少本尊,多少神?”我们会说,你有多少种情绪,就有多少本尊。因为当你最强烈的一种情绪,也就是你性格中最重要的一种习气被确定时,你的本尊也因此被标定。你要通过它的长处、功德和模式来转换你自身的部分。所以佛陀用八万四千法门对应八万四千种不同的习气。八万四千是一个无量数,其实这是一个虚数。因为我们无法标定那么多的事物,但是它又是一个很具体的数字,它是一个无尽的可能性。
唯识宗描述意识的部分曾经特地讲过,“阿陀那识甚深细,一切种子如瀑流”。他说生命中所有的喜悦与烦恼的种子如瀑布的流水一般,无数的波浪推着一点一滴的水滴,我们根本无法分清它的状态是什么。但是如果告诉你无限的呢?就像有人问说密宗讲今生成佛的时候,是不是说这一辈子就成佛了呢?我想很困难。因为我们在教义里很少这样讲。这一生,佛教讲分段生死性,这往往是指心性中的状态,而不是现世存在的生命的状态。
佛的身、口、意三门结合三密,特定浓缩为三个根本咒语咒音,即嗡、阿、吽 三字。“嗡”字是象征佛的身体、种子的一种字符,“阿”字是象征诸佛语言的字符,“吽”字是诸佛心的种子,象征一切上师、佛、本尊以及护法咒语的源头。当我们运用这种特定持诵方法时,为什么要用这种声音发出呢?因为它包含了几个特定因素。
首先,由于戒律的因素,密宗要求没有得到开示和灌顶的人,尽量不要让他们听到经文的意义。知识是秘密的,就如古希腊的毕达哥拉斯学派认为数学也是秘密,是以秘密社团的形式存在,而不是以一个公开的学术存在。而密宗将特定的语言和技巧称为密语,在这样的唱诵下几乎听不到具体文字和内容,因为所有持诵最后自然凝聚于嗡、阿、吽这三音。第二,声音中会出现几个不同音高由此产生的声音效果,可以将语句、文字转变为嗡、阿、吽三个根本元音。第三,这种特殊的呼吸法需要有意识地去协调腹部和胸腔横膈膜的肌肉,以及喉咙和头部的共鸣腔道,这些与密宗气脉、瑜伽的修行方法相关。当然,密宗气脉、瑜伽的修行方法与现在大家在外面做的瑜伽是不同的。虽然我们也讲五轮,也讲气脉,但是具体的细分差异非常大。无论是位置的存在还是脉的具体描述。一般来说,瑜伽会描述顶轮的样子,但它描述的很简单,说它像一个莲花瓣之类的。但是我们的顶轮要求有16个主脉,能细分到2400细微脉,每一个脉管的特质都有一个咒语的符号。这就是我们后面会讲到的为什么我们要了解声音的载体,也就是风的问题。
我们必须知道“持诵的意义并不是由单纯的振动决定的”。如果仅仅是单纯的振动,我们可以去听颂钵,它会通过单独的频率影响潜意识,使人很容易进入特定的催眠态,但密宗不允许这样。密宗认为这并不是真正的意义和目的。密宗认为,只有自身的发声才会真正起到作用,而不是说借助某一种乐器。所以它一定和我们的气脉还有特定的瑜伽方法相关。最后我们会说到瑜伽路线,但是只能(在此)简述,再深的话你们就需要灌顶了。(笑)第四个因素,这种声音象征着大威德金刚(梵名“阎曼德迦”)的声音。大威德金刚被称为文殊菩萨的象征,是文殊菩萨智慧的猛烈相,也叫文殊菩萨的愤怒相。它的追随者是阎罗王,是主宰生死的,它能摧毁轮回与死亡。当然,从圣义的角度来看,无论是经典的文字还是世俗的文字,甚至这些声音以象征及其加持,都认为是空性的,它只是特定某一时段的特殊的标识。它只是用来修行心灵的一种侧重的手段。但这绝不意味着我们刚才说的,它否定现实层面、相对层面的价值。因为就像人的本心,也是空性的,水的本性也是。但水可以为我们解渴。所以相对层面与圣义层面并不冲突。
接下来我们就说到关于持诵的基础理论,这一段很重要。因为只有讲了这一段,我们才知道后期它的持诵作用。为什么要这样念诵经咒,运用这样的声音?这里面就涉及藏传佛教关于风的理论,我们叫做“隆”。藏医学将人的病症分为三种主要病症——“隆”、“赤巴”、“培根”。也就是关于风、气息,胆、胆汁、消化系统,最后是关于身体的体液(的病症)。无论是血液问题,还是痰、肾脏处理的水,都属于“培根”的部分。所以这里面特别强调“风”。因为在藏传佛教的宇宙原型中,各物质构成包含了“地、水、火、风”四大元素,最后会纳入“空”。这个“空”和“空性”的“空”又是不一样的,语言差异分的特别细。
四大元素中质量轻盈、会移动的任何一种元素都能被称之为“风”,而且这个“风”与后来的禅定有极密切的关系。在初步禅定之后,你要理解身体的轻微律动过程,有一些微妙的震荡和律动,这往往被定义为“风”的作用。如果不了解四大元素,那在后期的禅定中几乎是不可能的,因为你找不到任何进阶的模式和步骤。因为“风”在持诵的基础理论中是非常重要的环节。它是指空气的能量以及精微的波动,这是梵文中的概念。
藏传佛教里的“风”有不同层面的划分,一般分为“内风”和“外风”,也可以称之为“粗风”和“细微风”。“粗外风”是我们在日常生活中最容易经验的东西,也就是刮风。这是宇宙中传递所有一切的一种重要载体。所以你如果到西藏的时候,会看到一种景象,现在看的少了。我们会把“嗡玛尼叭咪吽”的咒语刻成一个模子,站在悬崖的顶上,去拍击这个空气,去迎接这些风。这个被称为“风玛尼”,还有“水玛尼”。“水玛尼”是水轮的转动。我们平常转经时有一个巨大的嘛呢筒。“转玛尼”的说法是推动这个筒,他们认为转动形成时,会形成细微交互的风,这是刚才说的“外风”中的“细微风”。这取决于它能为这个世界所投射的善意有多少。细微的外风是指两个部分,一是使四季变迁的能量,二是使植物和土地不断成长和拱起的作用。这是“风”中“细微风”的概念。所以经文中会有,“若无风性,则不增长”这样的说法。因而《密续》中将“风”称为生命力。
在古老的医论经典《贤者投胎》里记述了关于“风”的功能——风是内在与外在的所有气息产生与交互的根本成分。就像婴儿要入胎的时候,我们会认为,生命开始注入母体,由风的力量使血肉凝聚,然后外在慢慢形成,使皮肤之间的有形的、有触觉的感官能力,以及相应的感官认知慢慢形成。在我们来说,与感官相关的时候,风更像我们的迷走神经或植物神经的作用一样,但这也一定要和气脉的部分相结合才能具备。因为脉是它的走向,甚至可以说脉是风的一个主要的承载物。而“内风”是指生命的状态力,是你连续的生命行为中人的相续,是流经身体所有细微脉络的风。它的主要作用有几种,第一是转移注意力,也就是把心或意识转移到它想作用的对象上。我们注意力的转移就是风的作用。心的功能是领会对象,但是如果没有风作为心的承聚,心则无法移向它的对象并与其建立联系。在藏语谚语里说,“心像看得见的瘸子,而风则是看不见的瞎子”。只有它们在一起时才能彼此弥补。所以我们也会说,唯有与“内风”一起运作的时候,你的心才会开始作用。所以在《大威德本续经》里有这样的说法,叫“凡夫一切心,结伴一切风”。有嗔心则有怒气,心骑乘风马,奔放于各处。皆由我们的业结、习气所能引动。所以密宗的修行非常强调“心风合一”,心与风同等重要,两者必须同期融会修行。这些风息流经身体各处,一共包含了5种主要的风和5种分支风。这样说是因为后面要讲到声音与它们的配合。这是必须要懂的,我已经尽量浓缩了。如果我们要彻底讲完藏传佛教关于风、脉的这个部分和声音的所有细节,估计要一周以上的时间。因为每一个部分都要讲很多它的原始的基础构成和功能。现在只是把“风”的部分尽量缩短来具体说一下。
“风”分为五种。第一种是持命风,它具有掌握生命力的作用,是用来维持身体和心之间的联系并支持生命的一种风。你的持命风越强,我们生命可存活的时间就越长。什么时候你会真实感受到你的持命风呢?比如中医有一种病症,叫做奔腾气。就是当心脏出现问题时,我们会有一股无形的凉气,很鲜明,从肚脐冲到喉咙,使喉咙产生巨大的拥堵感,因此心脏的状态会慢慢产生衰竭。这个病属于风湿性心脏病的一种。这一表现就是持命风的一种作用,我们叫心力羸弱。所以中医和藏医对这个部分的解释有极大相似性,因为它们在唐代应该是有融合的。持命风还有一种功能,是支持身体的水元素并使之增长。身体的水元素有两类介质,一类是我们身体的体液、血液等,另一类是身体的能量液。这种风的颜色是白色,在内在观冥想的觉察中,它的颜色是白的,它居住在心脏。但是在医学典籍《医学四续佛语大乘如意树》中专门提到否定“持命风居住于心脏”的说法。我们为什么单提出来呢?因为它和后面的念诵线路、声音的发声线路有一定关系。它正好协调了两者间的定位差异。医学典籍认为持命风并不是居住在我们的心脏,而是居住于我们的头顶,叫“顶轮”。典籍中认为,持命风在顶轮才能形成所有风的根本。因为与我们灵魂中的烦恼部分是共生的。所以它居于顶上,而运行的过程在于喉咙以及胸腔,是所有一切风的根本。它负责关于吞咽、呼吸,比如打嗝、打喷嚏,还负责眉、眼、耳、鼻、舌五官的作用,以及关于我们的注意力、分辨能力的清晰度。当我们坐在电脑前写东西感觉累的时候,会发现五官有酸痛感,我们会认为(这是)你的持命风在表象上明晰感弱了。持命风能让我们保持心意的专一以及自我认知的促进。我更赞成它居于头顶的医学说法。在解剖学也有一种说法认为:在心脏背后有一组丰富的神经元直接和大脑相关,它们之间有互相对流的作用。所以我们常说心情不好的时候,心会痛。在中医中是指“情绪性真心痛”,其实是一样的。
下行风与土元素相关,它的颜色是黄的,它的功能是负责大小便的排泄,以及性器官及经血的分布,主宰生殖神经的部分。上行风与火元素相关,它居住在喉咙,是红色的。它主要管理语言以及深度潜意识状态。我们在修习密宗睡梦的时候,就以这个位置为主要修习手段,它会改变深度潜意识的状态。这个修习方法有一系列特定的训练,可以使我们在梦中产生回忆和记忆的功能。平住风的颜色为黄绿色,居住在脐间。它的功能是可以引发“拙火”,这个“拙火”的引发和瑜伽的“拙火”不一样,它的引发是为了消化食物、分解营养。最后是遍行风,它与空元素相关,颜色是蓝色。这种风遍及全身,全身所有的360个关节中,它都存在,并且它是使身体移动的主要的风。它的主要作用是使身体运动起来,或者说关于身体的细微与皮肤之间所有的感受、骨节之间的相互作用都是遍行风的功能。
下面我们再说五种分支风。这与五官的细分功能有关。第一种是移动风,它的功能是使眼睛的认知移向颜色。第二种是剧烈风,是指耳朵的认知移向于声音。第三种,圆满移动风,是鼻子的觉识移向于气味。第四种,强烈移动风,是使舌头的觉知移向于味道。最后是确定移动风,是使身体的觉知移向于相对的对象。古代一般不是这样讲的,一般称为隆、赤巴、培根。古人说,你身体的觉知能力是你最重要的财富。这是五种支分气。当我们了解它以后,我们才可以讲它怎样开始作用。
五种根本气和五种支分分气属于粗糙的内风,它不是细微的。因为每一个部分中都会用粗糙的和细微的来说。就像密宗的讲授也是类似的,密宗的讲授分为几个步骤。一个是显的,是可以公开的。第二个是密的,是不能公开的部分。第三个是秘密的,只有高端的僧侣才可以尝试了解。最后是极密的,也就是说当你作为下一个传承持有者去学习的时候,这一部分的窍门或典籍才向你开放。同样,风也分为粗风和细风。刚才既然说,关于持命气有医学和密续之间的矛盾,那么五分支风也会这样。一种说法是它居于心轮的血脉上,因为心脏的轮不太像瑜伽的脉轮,心脏的脉轮分三层,每一层16个花瓣,代表16个不同的脉管。它像咱们麦子的麦管一样的粗细。它更像解剖学。密续中认为五种支分气居住在心脏的血脉上。而在医学和一部分的密续经典中认为,它依旧居住于五官本身的位置上。而《金刚幔经》专门讲到五支风气在顶轮的说法。原始的文献说到:顶轮风及喉火,所住之脉有九重。于眉既具风轮,分别与旋与难忍。善民间故具善象,持细无念而重满。其中具有三火脉。这描述了持命风本身和五支分风的作用。当持命风受到影响,我们的负面情绪就会大量产生。所以我们一旦净化了持命风,与其相关的负面认知和负面情绪全都得以净化。因为这一段里说到,“眉间具风轮,分别旋以难忍”。这一部分用现在的话来解释,就是我们的眼睛和眉间具备丰富的神经。现代医学认为,眼部的涡轮神经决定情绪的作用。这与密续上的记载是相似的。所以禅修和吟诵用的心理觉知的训练主要是用来推动持命风的净化。后期密宗非常重要的一种训练方式是“金刚诵”,也就是唵、阿、吽三个字的重要持诵手段,主要的作用在于促使我们的风息慢慢进入中脉。中脉很有意思,这个中字是力法性的,中脉的中不是(指)中间的中,它是力法的二分力。佛教认为中脉和身体一样,都具备时间性。关于风的部分就简单讲这些。
我们前面讲到了“金刚诵”,下面就继续讲授一下它的持诵原理。这就是密宗关于声音的运用方式。
在密续中有一部很重要的训练,我们叫慎身内义。这一部其实已经是秘密的了。这一部中提到了身体的空间性和时间性这两个概念,甚至身体、声音被称为“空间如何运用时间线的一种手段”。在它的原始记录里讲“风雨集合之时间,一诸自行而诸生。初一第一,初一第八类一,命气有如阿字行” 。这时他已经开始讲声音,(关于)“阿”这个声音和身体某些特定部位的配合。“如虚空界之自行”,五种下行气,是地元素的,是“缕”字的发音。“下行气为地界‘缕’,上行气为火界‘呼’”。这时候气息与发音已经开始第一轮的配合,也就是最根本的一层配合方式。“平住气为风界‘一’,遍行气为水界‘呜’”。这是五种发声。我们从这段经文里可以看到,“金刚诵”作用的第一层原理,和风息的互动关系已经形成。它一共具备三层基础原理,也就是说我们的身体像一根三孔笛。当我们吹响一个声音时,它由表层,也就是皮肤的迷走神经层、基础元素层和360个骨节所形成的不同的声音的流动会形成三重共鸣。因为宗教的持诵训练是双音程的,不是单音程的,它是泛音范畴里的。所以在这个过程里,一旦产生发声共鸣,加印于我们内层的意图,以及风对应五界对应五种发声。“金刚诵”与呼吸的关系具备三层基础原理。我们的身体像一根三孔笛,吹响一个声音,有表层、基础元素层和360个骨节三层,形成三重共鸣。一旦产生发声共鸣加印于意图的推动观想,和身体共鸣腔的节奏,我们就拥有了五层关系。这是第一层震荡。第一层震荡特别重要的是遍行风。因为遍行风作用于身体的全身,以最外层的支脉开始。最外层的支脉是密宗气脉细分中的重要的一部分,被称为七万二千小脉。它和身体的表皮是完全作用的。经文里说,“一毫毛则一气脉,一毛孔一气脉”。也就是说,当我们持诵于最外层的部分,它会松解我们身体皮肤的紧张,它叫做谒结之气。谒结之气是关于身体感知的原型模式。持诵的第一部分是松散身体的紧张。因为我们大部分处于底层紧张的状态中,潜意识紧张。我们身体的动作常常带着巨大的紧张性。(你)平时不觉得。(但当你)要练习舞蹈、太极拳的时候,别人就会告诉你,你身体太硬了,太紧了。这就是紧张的表现。同时因为身体是我们舒缓压力的一个重要载体,你去按摩时经常有人告诉你身体哪里的肌肉是僵硬的,没有传导性。而这个传导在我们来看,它依旧属于遍行风的作用。第二部分是身体的支节之间有一种水的精华,我们密宗称之为“明点”。我们经常在瑜伽里听到“拙火”的说法,kundalini(梵文,汉译昆达里尼)气也好,是生命力的表现等等,但在细则上没有具体说。实际上,瑜伽中说的“拙火”是“明点”多种作用中的一种。它恰恰是风与水剧烈摩擦的产物。所以明点是水元素的能量。在《持轮金刚释义》中说到关于“明点”,是一种水元素的能量,和我们日常的生活、身体状态相关。它以半个月一个周期在身体运行。上弦月,也就是上半个月的时候,男子在左,女子在右。这时候就分得就非常细致了。上弦月初一,明点在我们整个足趾的第一节。这时候它依然也有它(关于)语言和声音的定位。它的声音称之为“阿”字。嗡、阿、吽的“阿”字,代表一切的开始,或者是起初的声音,是文字与语言的声音,或者认知状态的开始。初二的时候,为“额”字,在原部位变化,第二层显现,这样一个声音和字就出来了。初三则是“若”。初四在踝关节,这时候它(指“明点”)上升到踝关节。变为“欧”字。初五在膝盖的关节,则称为“哩”。初六在髋关节,是“阿”字。这时候下半身的状态已经完成,又一个新的开始。初七时在手指间,从髋关节到了手,手指的第一节为“额”,初八在手指第二节,为“冉”,这个字汉语里没有。我们会把两个字叠念。初九在手指的第三节,“嗡”。初十在手腕,也是一个组合字。十一在肘关节,为“哈”。十二在肩关节,为“呀”。十三在喉咙,为“啰”。十四在前额的卢门,为“哦”,这是藏语的发音。十五和十六这一天它们重新回到三根本咒,也就是说我们顶轮的位置,第一个原始的发声“嗡”,这是正顶的方向。在宗教和现代科学中有一个很有意思的共识,比如宇宙第一个原始的声音、宇宙大爆炸的声音,是“嗡”字,而不是轰隆隆的声。所以密宗最早运用原始宇宙的第一音。“嗡”字代表一切的开始,也代表一切的毁灭。所以这是以十五个不同字的发音配上半月的明点迁移。在密宗医论里称为混行脉,即灵魂在脉门里的行走过程。《金刚手》的注释里专门提到这些字符的运用方式和运用同时的变化。它们各自都有表面作用和隐性作用。比如,初五这一天,当我们持诵、念诵经咒时,所产生的明点的力量和觉性增强的时候,这时期踝关节的字母 “额”字自动隐没,而其最根本的功效反过来形成是膝关节的“哩”字。并且髋关节的字母和发声也一同显现出来。这些显现只是功能和变化性的作用,而不是说关节部位的跳跃。初一时明点在哪个关节还是哪个关节,但字形会变换。它有点像旋律和节奏之间的关系。比如,我们这些固定的上半月固定的方式就像do re mi fa sol一样,是单纯的音调,一旦持诵之后,它开始形成旋律和节奏,不再按照原来的显现方式呈现,而特定的意义才开始作用。这就是密宗风息和身体配合时候的差异。因为我对音乐不太了解,但是我很熟悉医学,所以我更觉得这很像针灸。古代的针灸有两个意思,这些固定的字符更像收音机的调频,而针则像调频的开关。针扎进去之后会调整状态,古人说“使其音正”,它使人的状态恢复正常频率。而古代针灸中会说,“针灸不仅是疗愈,而是在上奏神明”。比如全国哪个地方发生病患和水灾时,针灸就像波段,它会直接传导给中央,这时候在不断旋捻的过程中,使大脑慢慢主宰于病灶的位置的时候,神明就会聚焦关注到这里。这一点与密宗持诵有相似的意义——我们自身的状态与自身的环境产生共鸣,与内心所形成的意图慢慢的配合,得到一种额外的,更高自我和更高存在的关注。这样的过程一旦持诵起来,声音传导,风、脉、骨节它们之间的五种关系相互振动,加上冥想的主导性,就会反复形成身体与心灵所需要的境界、图形和文字的显现,从而形成我们需要的基础作用以及可能形成的疗愈性。在持诵的过程中,加入观想,风和心就逐渐在咒音的关系下相互转换,就像形成电流一样。我们刚才说了,“合则有光,分则无明”。七万二千小脉,身体的细微振动,依次作用于喉轮、心轮,在冥想的意图下进入中脉,然后上升于喉轮,并且再下降到腹轮的脐轮,从而产生我们说的拙火效应的第一步。并且可能会发生内在的光明性。关于内在的光明性,很难单纯去解释。伊斯兰著名的神秘主义大师鲁米在一首诗里说,“反复去看待自己,你将得到一面镜子。这面镜子会让你懂得你的心并且看到它。心与镜子之间的差异是什么?心会隐没,会改变,而镜子不会”。那么他所说的镜子在我们宗教人的眼里,就是内在光明的形成。我们认为声音是意识的载体,它与灵魂和身体、虚无和显现相互为缘起作用,也就是互为因果,这就像“心在拨动风的弦,弹出内在的虚空之歌”一样。当我们关注声音的时候,有时候我们往往只关注声音及其运用方式,大多数时候,这是以频率为基础的。就如同古代炼金术,和毕达哥拉斯的数学音乐论一样,认为宇宙就是无数波动的旋律。但这种倾向性往往会使人们忽略声音背后意图的重要性。
意图往往牵涉我们更深层的自我以及神圣意志的交换与协调。就像冥想训练一样,它能够与声音、神圣的能量协调一致。我们说这是您的意志,而非我的。正因此,我们的意图才可能成为一种神圣声音的载体。这样,吟诵所唤醒的神圣场域才能同神圣生命作用一起融入我们的世,生活并建立一种形成关系。也正是因为尊崇的目标是要将神圣、有我们意图的边缘,移向于意识的焦点。因此运用人声将泛音由无意识提升到意识的主体才具备了象征的力量。所以当我们持诵咒语时,咒音遣除无明,降服内心的魔障及自我的困扰;咒音可以将声闻从禅定中唤醒,引领他们进入大乘的到来;咒音可以供养菩萨,劝诫他们继续利于众生。咒音嘱咐护法来护住真理。在我们诵咒的时候,就会认为风声、水声、流水声、火柴的噼啪声甚至动物的长啸以及人的声音、鸟的歌等一切宇宙中所有的声音都是咒音振动而自然升起的泛音。我们称之为“声空不二”或“无声、法声的回响”。这就是密宗对于声音的态度。
刚才说到持诵时会发出双音,那么这个双音也涉及线路,也就是持诵咒语的线路。刚才也说到持命风在头顶和心轮这个位置,但在刚开始持诵的部分中,我们的训练往往恰恰是从头顶开始共鸣,(接着)喉音共鸣,上升头顶。同时下降于心脏,然后再产生腹部的推动。所以“金刚诵”的训练成为很重要的关于这方面的气息与咒音的训练。“金刚诵”属于密咒中咒相应中的第二关键修法。因为第一关是正式训练中的第一步,而第二关相对来说已经是秘密的。时轮金刚往往将它称为中善支。也就是忠、爱、善的形成。密迹金刚认为持诵方法与气的配合使语言的阴暗面得到隐没。它的线路有几种。但这部分只能简单说,不能说的太细了。一般的持诵线路“金刚诵”由“嗡、阿、吽”三个音开始,往往配合从头顶、喉咙然后到心脏,成为第一个持诵线路。它们会形成两重共鸣振动,然后产生一种作用,之后从鼻孔而出。第二个线路是从头顶到喉咙、心脏,然后再下降到脐轮,之后再反体上升回到鼻腔,从鼻孔而出。第三个训练是通过生殖器官产生一种持诵共鸣,这就属于特别的说法。第四种是从鼻孔入,然后从脐轮(肚脐的位置),声音共鸣之后出去。还有“心间驻”,即声音从喉咙起,在心轮上反复产生共鸣之后下降到肚脐,然后依然从肚脐把声音和气息发出去。第五种是遍行气的“金刚诵”修法。它要求一旦持诵时,从内在的振动向毛孔传递,最后由毛孔的传递形成一种巨大的震荡共鸣之后,再回归于心轮,向中脉靠拢。因为中脉的气息和心轮的气息在古代要求是不能动的,我们叫“动则疯狂”。持命气是不能动的,不管哪个气息在心轮都要停住,然后才能转成支分气的作用。还有一些其余的依于眼睛、耳朵、鼻子(的气息),它们会有不同方面的作用。所以在我们看来,所有声音被称为“形意具备”。有三种特质是“形成于脉,音发于气,意蕴于心”,这样才是整个密宗声音训练的基础构成。今天我们就很简单的讲完了,因为不能再深授了。
我们听一下洛色林学院的念诵发声,网上有一部分他们的念诵,有喇嘛扎西的诵持,但很少有全部的。(听音响)我们把普通的持诵和以前的铜号、海螺的声音做成混音。密宗中的每一个法器都有特定的相配合的意义。比如常用的铃其实就是风的表现。当铃的振动放置于其间的时候,代表拙火的升起,同时和拙火气脉开始配合。密宗在这方面的很多象征意义实际上和心理印记是形成共鸣性的,它并不是单纯的一部分,也不是一个简单象征意义的描述。密宗强调行为的数量,比如说为什么我们要磕十万个大头,为什么要求我们磕到拉萨去?密宗认为当我们所有的惯性行为已经抑制我们生命成长的可能的时候,需要一种新的行为的产生。而它同时具备象征性行为和心理印记的形成,以及特定环境中的一种普遍认知的形成,那么三重意义就完成了。持诵也是这样。这种持诵方法非常难训练,它既不像蒙古萨满音乐,也不像现在这两年流行的颂钵,只是敲一敲按五轮配音。我们认为这样只是类似按摩的性质,不是真正意义上疗愈性的。因为人的内心分表面意识和阴影意图,阴影意图往往是我们的潜意识形成以及惯性形成的认知,它基于本能认知。也就是说我们所有所学的一切,包括学佛也好,之所以它们没有特别鲜明地作用于我们现实生活是因为当所有大事件或生命的主题发生的时候,一切重要的含义和理念会被暂时放置。而行为现象成为第一主题或者生存为第一主题。打个比方,就像当你闯红灯时,你不会想关于生命的善和生命的无上崇高。所以密宗要求我们早晨起床的第一件事情是要持诵咒语,然后对鞋底念诵、吹气和祈祷。因为我们希望,今天所不小心碰触到的看不见的微小生命因我的善心和意图得以解脱。或者当我不小心踩到或伤害到它的时候,我希望它的生命因为这种神圣的力量与我产生一种连接,然后依于我的生命的改善,因此它的生命也得到转换。我们很少讲具体的构造、构成是什么,其科学的合理性是什么。因为宗教在它的世界中有自己的解读和解释,不需要科学的介入。就像我的上师曾经说,“我们从来不去深切的研究它为什么发声,如何发声?我们的工作和主题是必须知道它正在发声且不断发声。生命的不断改善才是宗教的主题,而不是结构性的。”
Q
问题一:持诵是对自己起作用还是也能对别人起作用?
桑杰加措:我们刚才说到风的两种,自己的属于内风,内在的风息。同时在持诵的时候依然依于外在的风息。因为当你的声音发出的时候,如刚才说的密宗有“风玛尼”,这时候我们已经在对世界进行不同的投射。所以你在持诵的时候,在改变自身的时候也在改变与你相关的(事物)。这个构建呢,我们首先要理解密宗的皈依性。我们说轮回很难超越的因素在于你出生后不属于自己,也不仅仅是你个人。因为与你相关的所有的缘起,比如父母,你出生的环境,都被称为是你的共业,是你与这个世界紧密联系的共同关系。所以,你可能抛掉共业后自己跑掉吗?不太可能。所以成佛的意义可能在于一个共同的完成。就像地藏菩萨有一句话是“地狱不空,我誓不成佛”,反推是“地狱不可能再空”。它代表一个人是全息世界中的一点。你在改变,也在不断给以你为中心的曼荼罗形成改变。而曼荼罗中每一个神的隐喻,其实是与你相关的一切共业的他们的内在转变。比如我们在观修一个本尊的时候,往往他的左右有两个助手,隐喻我们左右的父母,因为我们的血缘生命来自于他们。所以,密宗唐卡中一般除了一个主要的本尊之外,会放几个特别鲜明的象征。一个是上面有两个本尊,代表传承,是你系统学习的传承;第二个是你法脉开始的传承,恰恰它隐喻圣意,是神圣的层面。另一个世俗层面是我们与这个世界一连串的世俗血脉、血缘关系的传承,我来自哪个家族?我来自哪种文化的滋养?从小在哪里出生?文化的烙印在你的生命中有多深切呢?你的父母、原生家庭对你生命到底有多大作用呢?当你持诵时,你应该与他们一起发生转变。我们并不认为你学佛了,你突然对父母说,我和你们完全不一样了。转变最大的阻力和你转变之所以能看到的量化准则,也在你周边人的身上体现,而不仅仅在你身上体现。在持诵时是风的传递,所以对他们是有用的。
Q
问题二:我曾听到一个抱怨,说新建的寺庙都是钢筋混凝土。其实传统持诵空间是有要求的,那假如僧人都在这样的场景里会有什么影响?
桑杰加措:我觉得钢筋混凝土的因素对于僧侣个人修行关系不大,关系大的在于内心的取舍。以前的寺庙可能更加落魄,我记得我们小时候的寺庙是土堆起来的,也不具备很强的共鸣震动。如果你说的是一些特定的穹顶造成特定的效应的话,那是另一回事。僧侣首先着重自身的体验。看到一切法不是看到一切真理,一定是看到你内在的行为和意识的过程。在南传称之为有分心,或者叫做“心路”,心的路径。我们的行为由潜意识决定,经过大脑判断抉择作用于行为。这个过程是需要被看到的心路过程。行为是暴行还是善良,在那一刻你已经在检验自己能否看到它。事实上我们的大脑中不具备过滤区域,所以禅修后期会在大脑中形成第三区域。打个比喻,如果我们天天在镜头下做真人秀,那么你就会关注你的一切行为,因为你要为它负责。无明是不能自主的、不能抉择的一种本能、自然而然的行为,具有流动性,所以要被牵引。所以我不认为环境的改变有多大意义。以前的佛陀往往生活在旷野,并没有形成团体,只是在不断流动的行走过程中。旷野往往才是他最本质的寺庙和内在世界的显现,所以(你说的)抱怨可能是寺庙的改变影响他们个人的身心愉快了。
第二,其实密宗后来之所以强调“声空不二”是我们怕被概念和语言的共识所束缚。我记得德国一位著名哲学家说:“一切文字的背后都是虚无”。他之所以说这句话有一个前提,是他认为我们所有的矛盾与争斗都是历史的产物,无论站在哪一种认知上,都只能占据时间的片段。在新的时间段中,我们变得不可扭转,往往是因为我们被一种学说或一段历史的认知痕迹束缚所致。因为我们执着于这种矛盾。宗教之所以不会特地强调某种修习方式的极度重要性,它要求一切平等观作为一个根本的基础,也是为了防止这种可能,即形成一种狂热的口号。雍正皇帝的老师章嘉活佛在他的祈祷文里有一段很精彩的祈祷:“伟大的上师,至尊的佛陀,请允许我怀疑你,因为怀疑才使我去理解你,才走进你,才因此而追随。”所以格鲁派当年要求一切以声明和理性存在,也是为了预防这种可能性的发生,因为人性太危险,在宗教中也是如此,它随时能把我们带到轮回并摧毁我们内心的宁静与清明。
Q
问题三:我的问题可能有一些冒犯,希望您不要介意。您刚才说到持诵时的“嗡玛尼呗咪吽”这种类似的咒语,究竟它产生作用是因为咒语本身的文字力量,还是它所蕴含的意味,或者是我们通过声波产生的一种心理暗示?
桑杰加措:刚开始如果没有暗示你会做这种行为吗?(笑)所有训练的最初都具有暗示性,这是事实。但就像我们早晨要起床跑步一样,首先我们需要形成第一个心理基础,所以暗示性是存在的。我为什么说到信的怀疑性。佛教把信分为很多种,从开始的迷信,怀疑的信,没有智慧的愚昧的信,他认为这都是经历的过程,但你必须要走完。所以为什么说“咒语不翻”?咒语是不允许翻译的。因为一旦翻译后会有特定的心理指向,这反而是一种局限。密宗是否存在?我相信他存在。我记得小时候不开心或孤独的时候我也会唱“嗡玛尼叭𠺗吽”,因为我觉得这是一种归属感。但这只是因为那个时候恰好是这些声音具有我需要的价值和意义,这其实是一种自我的暗示。宗教允许归属感的建立。因为如果没有特定的归属感,我们的自我会无限膨胀。当我们学会对生命低头的时候,也就是对生命自身的臣服,以此为基础,才具备对生命的超越的可能。所以咒语可以说一开始是一种隐喻、暗示,也可以是单纯的声音的存在。因为“嗡玛尼叭咪吽”一旦被解释了,它只是 “顶礼莲花般的珍宝”,可能它指向于观音菩萨。但是在西藏,所有的事都念“嗡玛尼叭𠺗吽”,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要念,甚至什么时候学会的。因为藏区所有的人在背篓中就听到妈妈念“玛尼”,他也不需要学习。西藏有句谚语,“小孩子不需要去学佛,因为当他成长之后他已具备了”。因为环境的作用。但是持诵有特定的功效、意义与声音。此外,实际上,意图特别重要的是,它是纯粹的意图,往往咒语的符号不给意图以解读。纯粹的意图会产生特定的效应并指向它的作用。我记得有一个说法是,“发声加意图等于一种特定的显现”。
Q
问题四:今天的讲授中有很多描述,让我们去理解声音和咒语,其实很像媒介。要求媒介具有非常(高的)纯度,然后声音或智慧才能抵达和照亮。所以共鸣性或者“分则暗,合则明”,把自己调成精度高的媒介。有一个问题是,当我们把自身媒介化的时候,我们求的知是非中介化的知识,会产生一个回火,会消解过程本身的意义。我们必须看到,真正的非中介不可能达成。您讲的很多风、各种元素是一种媒介,那么如何规避掉浊的,让人更迷离的媒介,留住好的媒介?这是怎样处理的?
桑杰加措:因为你们没有禅定训练。我们刚才说这中间确实有我们所认为的所谓危险。最终形成是佛教的清明还是萨满的全息化,可能都会产生。所以密宗的气脉不会太鲜明的讲出或对大众讲。当时萧老师给我发这个题目时,我很后悔,因为这涉及到密宗的很多秘密。再讲我们没法讲,我们只能剥离一部分来讲。因为它有大量不同的训练。密宗和萨满有一个本质的差异。萨满后期要求高的、巨大的宇宙全息化同频或同步,而密宗则要求后期是无我、消除。所有的意义在这个过程中都被认为是假定的,都会变成不善的或者不清晰的。最后自我所执的,因为所有的意义都受我们背景知识的限定,都是一种限定。因为身体在宗教来说被称为空,它是四大的载体。没有第一个空间的空相,是载不住四大的。但这种空我们不能认知,往往我们认为它是全我的一部分。这两者是滑向萨满,甚至瑜伽都是可能的,因为瑜伽拙火有大量的不清明因素,有巨大的半疯狂状态。这是存在的。而我们的另一个走向则是越来越清明的是无我状态。这一段的具体描述很少有人会涉猎。近些年大家会回避这个问题。以前有一个更尖锐的问题是说,“我们经常描述的证悟的美和疯子看到世界的精彩有什么不一样”?甚至在契科夫或托斯陀耶夫的自传中,有关癫痫的描述中就有大量世界的极美。当美占据你一切的时候,那就是你的执着。当大我不断被肯定,甚至宇宙的一同化、全息化,或者老子说的“合于道”,都是我执的深度体现。所以佛教是基于无我的状态来强调使用工具和方法。这些年只有日本人在禅学研究中通过各种方法和手段回答了这个问题,包括对我们来说,对藏传佛教和显宗,对这个问题的阐释基本都是半空白化的状态。
Q
问题五:佛教在持咒时会不会有一些手印,就像道教也有手诀。是否存在有一种不发声的声音的出现?
桑杰加措:道教人说手印是信号,有大音希声的意图。但佛教认为声到声的虚无是心的训练。以前的禅宗的训练是注意声音,知道能听声音的人和所听到的声音互相依赖共同存在,然后再理解到它的消亡。所以会从“流亡尽所”开始说。宋代文献中记载,禅宗是以念佛入门,但现在禅宗也只是了强调参话头这一法门。以前从“阿弥陀佛”四个字到无限延伸的阿弥陀佛,变长、变慢、变缓,要求你不断看着声音,内心如何去抉择声音。在这两种方式对比之下,我们并不完全认可手印。大多数情况下,密宗手印存在的意义,一个是象征特指,一个是身体模式的改变,净化身体惯性模式的方式。比如如果你磕完十万个大头,你的身体一定会柔软。因为你的基础行为模式得到了全新注入。葛吉夫在一战后发展了一种神圣舞蹈训练,是因为他认为小的肌肉群的惯性模式决定了我们不可脱离的内在模式。如农耕劳作决定你的肌肉形式固定化、发力固定化。而新的舞蹈的加入会使肌肉发力模式变化。由于肌肉紧张带来的情绪决定和情绪表现这两个部分也一定会得到改变。暴怒的攻击性和所产生单纯力量的唯美性,本质是有区别的。在这点上,与密宗的看法殊途同归。所以,在这个部分中,密宗甚至整个佛教也不强调无声的发声,像其他教派比如道教可能运用比较多。

萧梅教授:非常感谢!其实我觉得所有一切都要靠身体修,语言是有障碍的。而且我想我们的肌肉群全部被电脑破坏了,像我今天腰不行。(笑)这个惯习怎么改呢?大概20多年前,我第一次见到南怀瑾的时候,他说“你就打坐,一直打到你的关节都柔软”。我就没有修,我想哪有那么多时间去打坐呢?还有那么多书要看。结果到现在,病怏怏的身体,智慧也没有长多少。我们全部被自己的专业所绑架,我们的持命风不通畅,所以无法遍行。
最后,让我们再次感谢桑杰加措!
本文根据2015年11月25日讲座录音整理而成,
记录整理者:尹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