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3月)“生在深山长在崖”——陕北琵琶与说书人

作者:发布时间:2020-03-08

(2020年3月)“生在深山长在崖”——陕北琵琶与说书人


八月下旬,在这片土地上已经连续几天飘荡起阵阵雨雾,凉意渐起。山路泥泞,车辆并不好行驶,但反复思量后,还是决定买票,花上3个小时从县城去白福荣师傅的窑洞。

去年暑假去拜访他时,不巧他的老琵琶不在窑里,而是放在县城女儿家,略有些遗憾。这次来陕北,前前后后拨打了十几次电话他才接通,况且这次终于能亲耳听到这已有二百多年历史的琵琶,更要珍惜这来之不易的缘分。


白师傅家院子是鲜红色铁门,特别耀眼。可是门上了锁,院子里的狗听到生人的脚步一直叫不停。我打电话给白师傅,原来他出去串门了。不一会,白师傅拄着棍子,晃晃的走来,我赶紧上去迎他。他一边掏钥匙开门,一边跟我讲话。几只狗还在叫,被白师傅斥了一声,便乖了。

白师傅的窑洞


白师傅领我们进窑坐下,我只穿一件衬衣,寒颤秋意的萧瑟。白师傅穿了一件老式的中山外套,脚下却穿着凉拖,下雨的缘故,双脚沾了泥水。环顾四周墙壁上贴的大大小小照片,20余口的全家福最为耀眼,四代同堂。电子表突然发出机械呆板的报时声,显得越发清冷了。我总觉有些不对劲,去年来的时候,窑洞里满满的人。


我:师傅,您一个人在吗?

白:嗯。

我:您儿子还有老婆呢?

白:大儿子现在在村里给私人干活了,二小子跑车,没个着落。婆姨在延长住了几天院,走了有20来天了。吊了几瓶针,也没顶事,在延安地区医院做的手术,然后回到延长了。我大女在延长上着呢。

……


师傅喜欢抽烟,我不说话的时候,他就坐在炕沿上抽烟,半微睁的眼睛,配着吸烟的节奏,若有所思。仿佛空气在数着时间飘动,世界太过安静。


我:师傅。要不您把琵琶拿出来给我们弹上一段吧。

白:好。


白师傅的琵琶历史比较长,有人出“高价”想买。白师傅不同意:“到时候钱花完了,琵琶也没了。我不卖。”这把老琵琶4相9品保存完好,从第1相到第1品厚度基本上都是3公分,按弦需要大力气。品上按出的弦印也十分清晰。第5品处,琴身已经凹出了一块大手腛印子。经过5代人之手这把琵琶“养”得极好,琴身亮泽。面板像是老人皮肤的褶皱,树皮层层脱落,出现一些细小的裂纹,有点沧桑,但充满了历史感。


白师傅的老琵琶(左)以及

琵琶拨子和麻喳喳(右)


南河沟一带的艺人腿上不绑唰板,白师傅弹琴习惯搭腿,他觉得这样舒服,我看着豪气。

搭腿说书的白师傅


他一口气唱了19分钟,唱了小段《两头忙》和《金镯玉环记》中的一些内容。虽然白师傅断了几年没怎么弹琵琶,但这曲调好像刻在了他的手心一般,拿起琵琶,调好弦就弹,中间没断过。白师傅横抱琵琶,持拨和琴弦成90度,子弦连续演奏旋律,倒是老弦不经意发出的“嘣、嘣”声,就像年轻人的心跳一样坚定有力,别有特色,但老弦的演奏方式主要使用拨奏(由身体内侧向外弹奏为“拨”),并不像子弦一样连续的来回“拨”、“挑”(由外向身体内侧弹奏为“挑”)。“拨”比“挑”的音量要大,当快速演奏的时候,拨比挑更容易演奏,在师傅的演奏中,有时会明显听到挑受阻的情况,虽然他的手腕是非常放松的。如此,偶尔使用老弦,不仅有演奏旋律的功能,也有音色衬托的效果。而左手主要分成两组:单独用食指,或中指、无名指一起按弦。


在田野期间,我曾试过拿起琵琶拨弄两下,但总会被师傅们“嫌弃”:“你这弹得没声”。对比陕北琵琶和钢弦琵琶,钢弦轻轻一碰便会发声,而是陕北硬弦琵琶需要一定的手力,才会有“声”。那么怎么弹,才是真正的琵琶声呢?延长艺人形容琵琶的声音为“嗡音”、“木音”和“嘡音”。而这三者的形容我觉得各有侧重点。“嗡音”的形容与琵琶音箱大小有关,硬弦琵琶音箱(艺人俗称琵琶肚子)大,共鸣空间大,更多说的是音响的空间感。“木音”和“嗡音”的意思接近,但有音乐性格的指向:耿直的含义。(中央音乐学院琵琶专业的杨月明说,她听琵琶声,是树木本身发出的声音,最原始的,从土地里传来的声音。)“嘡音”则突出内置的铜心铁胆,金属之声。


“我们这牛筋琵琶可费手劲了。”听过技巧精湛的现代琵琶,初听陕北琵琶就那么几个“波浪浪、波浪浪”的音,似乎演奏是一件很简单的事儿。可就连这么“波浪浪”的几个音,我到现在也没学会。琵琶太大,抱不住,弦特别粗,我按了一会儿手指就疼。对我来说更多是因为技术和功夫不到家,所以学不好。当我问杨月明时,她也表达了陕北琵琶比较难弹,刚开始“弹的时候不是特别响”,“整体配合比较难,脚和手合不到一块……”为什么要这么多小乐器的配合?也许麻喳喳、唰板,这些戴在手上、绑在脚上的乐器就是为了突出盲人的身体表演,以弥补他们面部表情的“不足”?


人们经常说盲人“耳音”好,很聪明。他们是怎么学琵琶的?不免好奇。有许多师傅总是一句话带过:老师傅按着我的手一句句教嘛。白师傅说:“可难学了。我学的时候,我把琵琶抱上,师傅在后背抱着我的肩膀。手在压在我的手上。拨子拿着手教。按这品,按一个,放一个。按一下的时候,弹一下。弹的时候,手上的血都流出来了。出了三次血了。还不让我停。”在这个过程中有许多艰辛。像白师傅这样,手磨出血很常见。“开头的时候学琵琶,13天就把这个琵琶学会”。练习的强度可想而知。那师傅怎么把说书的调子给教会呢?“不识谱的话是,‘郎二浪’(形容哼的声音),要一句句的先练着。”会听,这才是学说书最重要的本领。延长的刘忠元在初学说书时,他师傅便会弹些曲子,让他辨认。如果说得对,能哼上,师傅就会觉得这个徒弟是可以收的。师傅教的曲目和唱词是有限的,关键也是日后他们自己的学习。白师傅在电视上听到吉他的声音,他说“吉他的声音可好听了”,(或许他觉得吉他和琵琶相似,都是有品的?)对于艺人来说,他们的耳朵怎么选择音乐元素也很重要。我们会看,似乎对学说书没有很大的帮助。另外,盲人学艺跟我们学琵琶“闹着玩”的性质不同,作为他们唯一的出路,要说书就得下功夫。

白师傅讲学艺经历


晚上家里有个年轻后生来串门,两人来了兴致,对起了唢呐,一上一下,一高一低,一快一慢,唢呐声声响彻云天。以前的夜晚窑洞里也是这样热闹吧。可是这口窑现在只有白师傅一个人在。我走出窑洞,天可真黑啊。看着从屋里透出来的灯光,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说书对盲人来说也是黑暗中照出来的光亮吧。

对唢呐

笔者与白师傅合照


图、文/孔崇景

写于2017年8月2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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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福荣陕北琵琶书平调唱腔,

选自《金镯玉环记》(作者拍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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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福荣陕北琵琶独奏之

模仿老太太和小姐走路(作者拍摄)


作者简介:孔崇景,上海音乐学院2018届硕士研究生,中国传统音乐理论方向,导师:萧梅教授。作者的硕士毕业论文题为《陕北说书琵琶的“多样性”调查研究》,本文即为她在硕士论文田野考察期间写作的田野笔记。作者现工作于上海音乐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