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1月）【文章推介】手机游戏《尼山萨满》音乐民族志

关于游戏团队与游戏制作

《尼山萨满》游戏制作团队成员由6人组成。美术负责人冯潇，毕业于中国传媒大学动画系；章诣和李心怡分别负责音乐和美术部分的跟进与实现；唯一的一名满族人张圣林负责文案和满族文化调研；两个程序员郑文杰和闫俊东分别承担核心系统和选关、收集等周边系统的开发。

2018年11月25日，第三届腾云峰会在北京举行，在破壁二次元分论坛的圆桌对话上，《尼山萨满》主创成员之一张圣林讲述了在制作过程中怎么把真正的好的传统文化，转换成一个好的游戏：

“我认为把传统故事翻译成游戏过程只有两点，一点叫标准故事，一点叫核心玩法。”后明确方向——做成结合故事的音乐游戏。《尼山萨满》的剧情是由几个不同的地方拼出来的。”

那么一个音乐游戏到底怎样才能真正结合到故事的本质上，《尼山萨满》又如何打造标准故事？笔者根据一家名为游戏陀螺的游戏媒体对张圣林的采访大致总结四点：

第一，了解故事的流传形式。虽然《尼山萨满》故事一直存在，但是长期只存在说书人的说书里，或是民间祭祀中，它的故事不为人知，直到几十年以前，才有了六个抄本。制作团队发现抄本中的故事非常复杂，因为是历代不同说书人所传，由几个小故事连在一起的。说书人习惯不同，故事繁简程度便不同。

第二，适应现代人口味，转化成标准故事。现代人少有时间与精力将所有不同版本一一阅读了解。如果想适应现代人口味，就一定要转化成标准故事，这其中可能会有信息的损失。以游戏制作的感受而言，做出来的产品，他们能够讲出来的东西很少，但又不得不做。

第三，把一个杂糅故事变成一个标准故事的要点。这个要点有：首先明确游戏核心玩法能承载多大的信息量；其次去截取游戏里能够表现故事核心内容。截取核心内容方法是团队所有人读过故事，再进行投票决定哪一段大家都能记下来的。

第四，抽取故事核心。这个故事的最精彩的地方是尼山把小孩的灵魂救出来了，但遇到恶魔的阻拦。尼山说她必须要把孩子带回去，恶魔说“那我给他二十年的寿命吧，我让他活到二十岁”，尼山说“不行，二十岁他还没有完成生命中重要的事情，还没有娶妻生子”，恶魔说“那我让他活到四十岁吧”，尼山说“不行，四十岁他还没有为部族做贡献”......就这样一直讨价还价，最后恶魔说“那我让他活到八十岁吧，那个时候，这个孩子会生很多小孩，会有美满的家庭，会为部族做很多的贡献。这样够不够？”尼山说够，然后带人走。这一段讨价还价的过程，发生在尼山惊心动魄的上山之后，它其实是抗辩的过程。尼山这时代表人类，面对不太在乎人类寿命的恶魔，尼山要表达出人在面对死亡时，是如何努力而顽强地活在这个世界上的精神。这是团队认为游戏中最大的矛盾和核心。

以何种形式表达标准故事与其中的矛盾冲突也是十分重要的。为了体现富于民族特色与传统韵味的特点，制作团队用类似剪纸、皮影的方式来表现游戏中的角色形象。同时为了贴合《尼山萨满》的文化属性，游戏中特意延请当代青年满洲文化人录制满语旁白。据张圣林介绍：“在配音上我们邀请了著名满族歌手阿克善老师和一位国内顶尖满语专家。寻找优秀的满语配音者并且把大家拉在一起工作，这件事情非常耗时耗力，中间也有不少波折，好在最后玩家的评论和喜爱超出了我们的预期。”

关于《尼山萨满》的音乐

除了独具特色的剪纸动画，《尼山萨满》中的音乐同样令人印象深刻。创作其中五首主题音乐的作曲者是来自上海音乐学院电子音乐作曲硕士研究生程汇聪。双方早在腾讯的Mini Game时期就有合作。由于制作团队在深圳，制作的过程也因此变得繁琐了起来，游戏开发者之一章诣在接受采访时说：

“我至今没有见过我们的音乐作曲人，之前的所有沟通确实都是通过远程的邮件、微信和电话完成的，我们的音乐需求真的很难完成，又要民族又要满足人物的背景，还要满足音乐节奏游戏需要的功能和难度，然后还要好听、耐听，在电话里使用口技模仿想要的效果已经是最有效的沟通方式了。”

幸运的是，如此周折的制作过程却丝毫没有影响音乐与游戏的融合。《尼山萨满》的五首主题音乐分别是《村落》、《冥河》、《鬼城》、《圣域》、《福神殿》，它们分别对应游戏的五幕。而鼓是这五首主题音乐中非常重要的伴奏乐器，并且在音乐中还注重突出人声的部分。笔者通过阅读王信威《试论满族萨满神歌的音乐特点及其形态分类》一文了解到：“满族萨满神歌按其以音乐形态和应用功能，可分成吟诵型、宣叙型、呼号型及舞蹈型”。根据这五首主题音乐人声部分的特点，笔者认为它们的人声主要属于吟诵型和呼号型。

吟诵型是满族萨满神歌中最多见的一种曲调类型，它的特点是没有固定的旋律和固定的结构，曲调的高低起伏基本按着歌词语言的韵律运行，一般音域较窄，多在四、五度之内，音调低回平稳，同音反复较多，字多音少。吟诵类歌曲是满族萨满神歌中最基本、最原始的一种曲调形态。它的形成与萨满教的性质以及歌词内容有关。由于萨满教是一种原始宗教，它的歌词通称祝祷词或咒辞，内容多是向诸神求安、祛病攘灾、赞颂神灵等，在祈祷时，为了表达对神灵的虔诚和敬仰，一般声调较低、语气温和、语言连贯、情绪稳重。比如第一幕的主题音乐《村落》，其中的人声部分便具备音域较窄、声调较低等特点，虽无具体歌词，但仍具有萨满神歌吟诵型的特点，并且还运用了蒙古族的长调唱法。

呼号型又称“吼喝型”，是一种类似汉族民歌中号子类的曲调形态。它的音调高亢、粗犷、有力，旋律起伏较大，曲调多变化，可分两种：一种长腔嘶喝调。它的节拍自由，音调高亢、激越，拖腔长直(如山歌号子)。行腔时，多用波浪音、哆嗦音、倚音、滑音等装饰曲调。在《尼山萨满》第二幕的主题音乐《冥河》、第三幕的《鬼城》以及第五幕的《福神殿》中均采用了蒙古族独特的呼麦和长调唱法。

表一是笔者对五首主题音乐的乐器、人声以及音乐时长的整理。从表中可以看出，鼓作为萨满音乐中的神器是不可或缺的存在。笔者在采访程汇聪时，他表示在配器方面主要以民族乐器为主，而人声部分也主要研究了蒙古族的长调，其在音乐中也占有了相当大的比例。

关于游戏与音乐的互动关系

《尼山萨满》音乐的每一个音符都仿佛渗入到游戏中，它们会随着游戏画面的诡异而诡异，明亮而明亮。游戏开发者将游戏中的萨满角色行为始终置于特定的关卡情境中，同时每个关卡又配以特定的主题音乐，三者相互影响，相互推动。游戏中的五首主题音乐分别对应游戏的五幕，它们每一幕通关后，游戏便会显示我们获得的评价，并解锁相应的6个图鉴。

打开游戏《尼山萨满》，第一幕的主题音乐《村落》随即响起，伴随着朦胧的月光散落在笔者的眼睛和耳中。主页面以蓝色为基调，被白月光笼罩着的村子，寂静而又神秘......

音乐《村落》的前半段持续循环播放，根据游戏页面的提示，笔者点击主页面的任意处，便进入到了游戏的第一幕“村落”。在这一幕开始后，游戏开发团队首先利用了动画的形式将尼山的传说作了简单的讲述：

“相传，鹿灵带给北方先民一名女婴。女婴天生灵力，被先民封为神婴，并取名为“尼山”。尼山的神力日益显现，凭借击鼓便能通万灵、驱邪祟。她的师父是福神[1]的信徒，相信福神掌管着世间万物的生命。”

讲述故事部分的音乐是由以鼓为主的打击乐器、陶笛以及女声长调，时长为35秒，这段旋律并非主题音乐《村落》的节选。

随后便进入第一幕通关部分，画面的顶部是尼山的生命条显示情况，内有白色填充（见图一）。在篝火相映出微微金色的画面中，尼山正在接受师父对她的成年考验，尼山右手持萨满鼓，左手持鼓槌（见图二），一击干脆利落的鼓声，第一幕的主题音乐《村落》随即响起。一道白色光圈将尼山与外界隔离起来，而玩家则只需在剪纸“邪祟[2]”即将触碰到白色光圈时，点击光圈左侧或者右侧以帮助尼山击打鼓面，驱散邪祟；若邪祟进入到光圈内，尼山生命条内的白色填充便会左右两端同时减少。此幕的游戏音乐曲调虽热情却也不失温和，充满着对外界的希望与好奇。在这次考验中，只要尼山的生命条还有白色填充在内，便可通过考验，师父便会将六角的鹿角帽[3]正式赐予尼山，此时，尼山便可去往部族外历练；若游戏未结束，生命条已经变为透明（见图三），那么此幕闯关失败。

图一：

图二：

图三：

第二幕是“冥河”，画面以充满着诡异神秘的紫色为背景，主题音乐《冥河》以其诡异的曲调与呼麦将阴森的气氛加以渲染，并以50秒的动画配合非主题音乐《冥河》开始讲述尼山在部族外历练时的经历：

“某天傍晚，一个孩童在嬉戏时，无意冒犯了神明，图腾受损，灵气逸散，恶灵丛生。恶灵夺走了孩童的魂魄，孩童神魂离体，回天难期。父母悲痛欲绝，恳求尼山帮助。尼山感其诚心，师父的教诲涌上心头，于是她戴上鹿角帽，决定深入绝地，救回孩子。在众人的簇拥下，她击鼓而舞，神魂出体，坠入幽冥。”

尼山持萨满鼓乘小舟行走在冥河[4]之上，大鱼[5]从小舟旁跃过（见图四）。几秒过后，邪祟逐渐从各方涌来，尼山开始击鼓。同第一幕中所述，只要尼山的生命条还有白色填充在内，尼山便可顺利通过冥河，抵达鬼城。

图四：

第三幕“鬼城”分为了两个场景，分别是主题音乐《鬼城》的前后段，总时长为两分两秒。抵达鬼城的尼山通过击鼓，在诡异的背景音乐下首先经过了第一个场景“图腾门[6]”；紧接着音乐变得激烈起来在与邪祟一番激烈的斗争后，尼山逐渐占据上风，背景音乐也逐渐敞亮起来，尼山终顺利到达第二场景“鬼门关[7]”，并见到被依勒门汗[8]以及被他束缚着的孩童灵魂（见图五）。

图五：

第四幕“圣域[9]”依旧分为两个场景。第一个场景便是尼山被依勒门汗击落于幽冥深处，她拖着受伤的身体强撑与幽冥深处的邪祟击鼓抗争，就在她终于支撑不住晕倒在地之后，鹿灵[10]现身并施法救起受伤的尼山，使其恢复灵气（见图六），经历了“长达”一分四十五秒的抗争，背景音乐为主题音乐《圣域》的第一段。第二个场景便是尼山恢复灵气后，鹿灵带其进入圣域，此时的背景音乐也由前半段惨雾愁云的灰暗终于守得了云开也见到了月明。恢复灵气的尼山坐在鹿灵的背上一边驱散邪祟，一边前往福神殿，背景音乐为主题音乐《圣域》的第二段，时长为一分零八秒。两分五十三秒。

图六：

最后的第五幕“福神殿[11]”中，尼山到达福神殿（见图七），主题音乐为《福神殿》。在福神殿中，音乐明亮又激烈，尼山看到幕布后面被依勒门汗追赶而后被其抓住的孩童灵魂，在这紧张的气氛里，尼山拿出萨满鼓应对福神的考验，最终顺利救出孩童的灵魂，将孩童的灵魂带回给他的父母。虽然只有短短的一分五十五秒，顺利解救孩童的激动却也是久久难以平复。

图七：

在游戏的结尾，悠远又宁静竹笛声响起，看着手机屏幕里的尼山走向鹿灵，一起续写萨满的传奇（见图八）。

图八：

游戏的最后是所有工作人员的目录部分，背景音乐依旧采用第一幕主题音乐《村落》的片段，仿佛又带我们回到了《尼山萨满》最开始的那个幽蓝画面。

注：

[1]福神。又名“佛多妈妈”，“佛多”在满语中有“柳”的含义。在满族的一则创世传说中，天神阿布凯恩都里曾摘下几片围腰的细柳叶，柳叶上长出飞虫、爬虫和人，从此大地才有了人烟。福神是“柳”的化身，可掌管生命。

[2] 指作祟害人的鬼怪。

[3]鹿角帽。象征着鹿神系，鹿角神帽以鹿角叉数多寡而分品级高低。尼山师父的鹿角帽是九角。

[4]冥河。冥河，即冥界的河流。在《尼山萨满传》的描述中，冥河水为红色，寻常人难以渡过。萨满可求助于神明，将萨满鼓化为船只以渡河。

[5]大鱼。在一些北方传说中，“人”是天神阿布凯恩都是按自己的形象造出后，置于面缸的水面上才诞生的。从此，人居于地上国，而地被四条大鱼驮着。

[6]图腾门。“图腾”崇拜和自然崇拜都是满族文化中的重要内容。北方先民们相信“万物有灵”；他们崇拜天地、山川、河流，也崇敬鹿、鹰等动物。先民们将幻想和崇拜融入包括“图腾”在内的艺术形式，表达出丰富的精神世界。

[7]鬼门关。鬼门关是中国神话传说中阴曹地府的一个关隘，《尼山萨满传》中亦有“第一道鬼门关”、“第二道鬼门关”的说法。在现实中，据辞海条目载：“鬼门关，古关名......双峰对峙，中成关门，其间不过三十步。”

[8]依勒门汗。传说中，他是冥界的“汗王”。色勒图、蒙高勒代皆奉其命令行事。在《尼山萨满传》中，萨满通神时用含糊不清的语言说到：“依勒门汗闻知，派遣恶鬼，捉拿他的灵魂，再想复活，实属不易，再想救活，是在为难。”

[9]圣域。指长白山，是诸多北方民族世代居住之地。《山海经》中写道：“大荒之中，有山明不咸，有肃帧氏之国”，此处的“肃帧”常被认为是满族等中国北方少数民族的先祖。包括满族在内的诸多北方民族奉长白山为“神山”。

[10]鹿灵。萨满文化中的“鹿文化”，反映出北方先民在远古狩猎时期养成的对鹿的崇拜。许多与萨满相关的服饰、祭祀用品都含有“鹿”这一元素。在传说中，黑白双鹿的灵魂是萨满的坐骑，会带着萨满见到天神。

[11]福神殿。福神殿即福神的居所。《尼山萨满传》中对福神殿如此描写：“只见路旁有一栋楼阁，建造的华美而壮观。”